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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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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她沒有躲閃, 也沒有驚愕,只是用盡渾身之力,將那酒杯猛的捏碎, 他一驚, 覆望向她的手,但見那裏已經鮮血橫流。

時間,在這剎那仿佛靜止, 周遭的一切, 安靜得,只能聽到他和她的呼吸聲。

可就連彼此的呼吸, 都是做不到平靜的。

她努力想讓自己的呼吸平靜下來,最終, 僅是讓眼底的霧氣更甚。

“我不知道酒裏有沒有毒, 但在兩廂已經布滿了刀斧手, 你可以以我為質, 挾我而逃。”

她語音極輕, 隨著這一語,一並跪地請罪:“小女子失儀,請大人恕罪。”

蕭雲廷沒有說話,就那樣端坐著,手上依舊握著那條絲巾,面容冰冷,只是, 他的眼神到底還是洩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看著這一幕,陸遠知並未生氣,只是冷冷的笑道:“蕭大公子何故這樣看著小女,莫非, 是蔓蔓長得像某人不成?”

“令千金姿容絕代,世間僅此一人無可替代,怎麽會有人跟她長得像,只是,很難想象像這樣一個連酒杯都端不穩的人,竟會是丞相之女。”蕭雲廷的聲音依舊如常,可細聽便知,他的語音裏是含著慍意的。

陸遠知悠然放下酒杯,笑著道:“蔓蔓的美貌在洛陽可謂是數一數二的,多少世家公子對她一見傾心,可她卻是誰都瞧不上,當初聖上有心想為你二人賜婚,老夫原以為會是一段良緣佳配,可蕭大公子卻以早有婚約為由拒絕了,只是沒想到林小姐那麽年輕就...老夫雖然很是賞識蕭公子,有意想將小女嫁給蕭公子為妻,只是可惜,小女不日就要嫁給西涼太子為妃了,實在是遺憾吶。”

“丞相,果真很會打算。”

聽到這一句,祝喬這才緩緩擡眸看向蕭雲廷,可他的目光卻早已不在她的身上。

“蕭大公子難道不喜歡小女?”陸遠知目光帶著詫異,望向蕭雲廷。

“丞相這話,倒是讓人不解,我與另千金從未見過,又何談喜歡?”蕭雲廷悠然開口,聲音有幾分輕蔑。

“是嗎?我還以為,你來洛陽是因為放心不下她呢?”陸遠知聲音低沈,頗有一些嘲笑的意味。

蕭雲廷微微一笑:“恐怕要讓丞相失望了,我從不認識什麽陸蔓,要說擔心某人,也只會是那個叫祝喬的女子。”

此言一出,陸遠知臉色頓時一青,冷聲道:“如此說來,該失望的是蕭公子才對,你難道不知,你口中的那個祝喬早在多年以前就死在掖庭了嗎?”

蕭雲廷笑了笑,眸中精銳頓閃:“丞相莫非忘了,三年前,她已經從掖庭出來了,是你親自將她接出來的。”

“不好了,不好了...”一名身著墨綠色宮衣的太監滿臉焦急的沖了進來,大喊道:“外面一下湧來了好多士兵,已經將紫宸殿包圍了起來。”

“我還沒下令,哪裏來的士兵?”

話音剛落,陸遠知頓時臉色大變,明白定是中了蕭雲廷的計,旋即起身將手中的酒杯重重的摔在地上,口中大喊:“拿下蕭雲廷。”

祝喬一驚,但見兩廂的刀斧手已迅速沖了進來,將蕭雲廷團團圍住。

可蕭雲廷此時卻依舊平靜的坐在案前,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一般,淡笑著道:“我勸你還是不要再掙紮了,你以為殺了我,你就可以撤退嗎?這座宮殿外面現在全都是我的人。”

“哪又如何,整個皇宮裏都是我的人,除了皇城內現有的十萬禁軍,還有我兒陸潯以及單浦駐紮在管城的軍隊,總計不下四十萬,你以為,這宮門是你想進就能進來的?”陸遠知雙拳緊握,目光淩厲的註視著蕭雲廷。

“你倒現在,還是沒有看清形勢嗎?”蕭雲廷微微嘆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走到祝喬跟前,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看著陸遠知,覆道:“你以為,我為何敢孤身前來,外面這些士兵又是如何進入皇宮的?枉你聰明一世,卻用錯了人。”

“是單浦背叛了我?”陸遠知詫異的看向蕭雲廷,想了想,又道:“不,不可能,單浦不會背叛我的。”

蕭雲廷嗤鼻一笑:“我看你真是糊塗了。”

“是楚荊?”陸遠知猛然看向祝喬,因為他深知,禁軍統領楚荊與旬聿之間頗有淵源,只是,他沒有料到,楚荊竟會在這關鍵時刻突然倒戈,與蕭家勾結在一起。

“陸遠知,你精心謀劃了這麽多年,卻沒有料到自己會走到這一步吧?”蕭雲廷儼然一副勝利者的姿態,冷冷的註視著陸遠知。

陸遠知一時有些怒氣攻心,盯著蕭雲廷怒吼道:“我還沒有輸,我還有楚荊和陸潯的三十萬大軍,我怎麽可能會輸。”說到這裏,他的聲音突然轉柔,望向祝喬,柔聲道:“蔓蔓,快過來,為父定不會讓你有事,勝敗不可怕,我們還有的是機會。”他明白,此時,祝喬才是他手中唯一的籌碼,有她在,蕭雲廷定不敢輕舉妄動。

突然的變故讓祝喬一時慌了神,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方才她明明還在擔心蕭雲廷,可轉眼間,局面便徹底反轉,她下意識的擡眸望向蕭雲廷,但見他的臉上帶著如沐春風般的淡笑,可她卻分明在他的眸中看到了一絲寒芒與肅穆的凜意。

“你要跟他走嗎?”他緩緩啟唇,問出這句話。

從他方才的言語間,她不難能從中嗅得到,謀算的味道。

他似乎很有把握,可她目前猜不到,他究竟有何打算,與西涼相比岐國兵力並不算弱,除了各方諸侯,就只陸遠知手中的兵力就不下三十萬,而且益州與中原有秦嶺相隔,可想而知蕭家要攻入洛陽有多困難,若她猜得沒錯,蕭雲廷此刻,無疑是在虛張聲勢。

但,他無論有何打算,她清楚,她都是不能再同他一起走的,她心裏還有疑惑沒有解開,而且,如果此時,陸遠知擒住蕭雲廷,以他為質逼迫楚荊退兵,也並非不可取。

“蔓蔓。”陸遠知的聲音再度傳來。

她像是魔怔了一般,突然轉過身,就欲朝陸遠知走去。

可恰此時,肩頸上突然一陣酸痛,未待她反應便已經意識模糊的倒在了他的懷裏。

“蕭雲廷,你做什麽?你快放開她。”陸遠知大聲呵斥道。

蕭雲廷目光冷淡的掃了陸遠知一眼,隨後不緊不慢的將祝喬打橫抱起:“有這時間,你還不如想想你該怎麽辦,管城離此少說也得一日的路程,你覺得單浦來得及趕來救你嗎?”

“你究竟想要做什麽?”陸遠知越發看不懂蕭雲廷的心思了,這時,他不應該是立刻帶兵攻進來取自己的性命嗎?

陸潯雖然身在洛陽,可皇城中有禁軍把守,根本容納不下多少士兵,如今就算想來救他,一時也難以調集那麽多士兵。

蕭雲廷冷冷一笑:“很簡單,我只要她就行了。”

陸遠知看了眼倒在蕭雲廷懷中昏迷不醒的祝喬,終是咬牙說了句:“但願等她醒來後還願意跟你走。”

蕭雲廷沒有再說什麽,只抱著祝喬緩緩走出殿外。

...

無盡的黑暗將她籠罩,掙紮了許久,她猛然從昏睡中醒來,甫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恰是那張無比熟悉的臉龐,此刻,他正坐在榻旁,若無其事的瞧著她。

她立刻彈坐而起,扶住他的胳膊,緊張的問道:“你沒事?”

他擡手輕輕扶住她的肩膀,語氣涼薄,甚至帶著些慍意:“怎麽?現在知道怕了,你撇下我獨自跑回洛陽的時候怎麽不見你怕。”

“這不關你的事,我自有打算...”

“祝喬!”她的語氣很是平淡,可他卻似被激怒了一般,忽然低吼出這兩個字,她一個激靈,人已被他抵在了角落,在他的眸中,她清楚的看到了自己的樣子,是那樣的楚楚可憐,他覆道:“或者,我應該叫你陸蔓,只不知,你究竟還有多少個身份是我不知道的呢?”

“這次,真沒了。”她微微擡眸,小聲說出這句話。

他看著她的神情,不由得想笑,她也會怕?

“你曾說,等離開益州,定會再找一個比我優秀百倍的人嫁了,那個比我優秀百倍的人就是西涼太子顧藜?”

她沒有想到,他竟會在此刻問出這句話,他也會計較,她把他跟別人做比較嗎?

“是。”心裏這般想著,面上卻不露痕跡的低低應出這個字。

“他哪裏比我好?你與他不過數日的相識,便勝過與我近一年的光陰?可你該知道的,我對你的喜歡,從幼時便已根深蒂固,他拿什麽比?”

她一時有些語塞,半天才嚅囁道:“他,他可是太子殿下啊,嫁給了他,我就是未來的皇後,多麽光耀門楣啊。”

“這真是你想要的嗎?”他的眸中溢出濃濃的失望,她看在眼裏,沈入心裏,久久的,揮散不去。

“是,我要得到權利,至高無上的權利,而這些只有他能給我。”

他深深的凝著她,握住她胳膊的手不自覺加重了力度,她被他抓的生疼,但卻沒有吭一聲,許久,他突然啟唇,聲音冷峻:“我也可以給你。”

他說的是那樣的肯定,她凝著他,半天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我願意給你。”他緩緩松開她的胳膊,擡手輕撫上她的臉頰:“若我許你山河萬裏,你可願還我海棠依舊。”

這一句話,輕飄飄的落入她的耳中,她呼吸一滯,雙手不自覺的緊握成拳。

可以嗎?

她不知道。

不等她回答,他陡然俯下身,就吻上了她的唇。

不同於之前的吻,這次是不帶任何憐惜的掠取,那仿佛根本就不是吻,而是不帶任何情意的啃噬,她被他吻的幾乎快要喘不過氣,她很想避開,可他卻依舊不依不饒的加重了力道,直到,她覺得唇上傳來絲絲疼痛,恰是被他咬出了血來。

“痛...”她低低喚出這一個字,他這才緩緩離開她的唇。

“知道痛就好,我就是要讓你記住這個滋味,不管你願不願意,這輩子都休想再撇開我,更不要擅自做出任何決定,聽明白了嗎?”

第一次見他這麽霸道,她卻是再不敢擡頭去細瞧他,只俯低螓首,輕輕拭著唇上的血跡。

正在這時,房門突然輕輕打開,一個身著朱褐色錦袍的人緩緩走了進來,正是禁軍統領楚荊。

與蕭雲廷兩人對視了一眼,默契的都沒有說話,隨後,蕭雲廷回頭看了一眼祝喬,輕聲道:“你先休息一會兒,我等會兒再來看你。”說罷,他便起身走了出去。

不過剎那,屋內又陷入了一片寂靜,寂靜的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緩緩起身走到窗邊,甫推開沈重的木窗,映入眼簾的恰是一片荒無人煙的深山,竹籬笆圍成的院子裏枯草遍地,看樣子,此處是一個許久無人居住的農舍。

陽光照耀下,漫山的積雪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如同碎星閃爍,璀璨奪目。

楚荊跟著蕭雲廷的步子,一路朝竹林後方走去,他始終不明白,像蕭雲廷這樣的人,竟也會為了一個女子而亂了方寸,不顧大局,按照他們原先的計劃,本是要等戰事一起,各方諸侯聯和起來,陸遠知的兵力被分散開後,他在最後時刻出手,給出陸遠知最致命的一擊。

只是沒有想到,不久前,他突然收到旬聿的信,要他提前出手,一定要確保蕭雲廷與這個女子的安全,這樣一來,他們的計劃無疑就被打亂,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很難確保最後的勝算有多少,一著不慎,他們這麽多年的籌謀便會功虧一簣。

“陸遠知已經封鎖了都城,在城中全力搜查,你現在有什麽打算?”楚荊緩緩啟唇,目光望向遠處的山巒。

蕭雲廷沒有說話,他清楚,楚荊的身份已經暴露,自然是無法再繼續留在洛陽,也知道自己此舉對於他們的計劃來說,意味著什麽。

可是,當她決心離開他獨自回洛陽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再也做不到淡定,如果,他不知道她就是祝喬的話,或許,他還可以忍痛放她離去,只當她死了,從此不再相見,可,當他得知她就是當初旬聿信中的那個小喬時,他才發現自己竟還有柔軟的一面。

緣來緣去,兜兜轉轉,原來,無論過去多少年,無論她換了多少個身份,他心裏愛的,自始至終都是同一個人。

因為,心比眼睛更誠實。

“為了一個女子,你這麽做,值得嗎?”沒有等他回答,楚荊繼續問道。

“她是祝大人的女兒,祝大人當初是為了救我才死的,他唯一的女兒,我一定要救。”

“真的是這樣嗎?”楚荊的臉上帶著冷冷的笑意,面前這個男子,他太了解了,正因為了解,所以才使得他們彼此籌謀了這麽多年。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義,還是想想該如何離開洛陽吧。”

楚荊輕輕嘆了口氣,道:“這幾日城中戒備森嚴,要想出去怕是沒那麽容易,不如先等等再看。”

“等?又能等到什麽時候呢?你們以為躲在這裏,就能讓性命無虞嗎?”祝喬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身後,兩人一驚,同時轉身向身後看去。

“你怎麽來了?”蕭雲廷輕聲問出這句話,緩步走上前。

“放我回去。”她看著他,只說出這四個字。

“別再鬧了。”他的語音極其平淡,沒有絲毫慍意。

“你看見了吧?這個女人根本就不愛你,你費盡心思將她救出來,她非但不感激,反而還想要再回到陸遠知身邊。”楚荊突然開口,言語中皆是滿滿的怒氣。

“你別再說了。”蕭雲廷突然開口打斷了楚荊:“這件事交給我來解決。”

祝喬無視楚荊的怒火,繼續道:“現在整個洛陽城都在搜捕你們,以陸遠知的手段,你們是不可能從他手中逃掉的,這個地方,你們又能待多久呢?”

“我知道你要做什麽,但你想都別想,我不會讓你繼續蠢下去。”蕭雲廷凝著她,擲地有聲,讓她無言以對。

她閉上眼睛,微側螓首,深吸一口氣,再睜開,喊道:“蕭雲廷,你有你的大業要成,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我們之間本不該有任何牽連的,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來打擾我,我此刻來就是想要告訴你,我是不會跟你走的,如果你還要留下我,我會恨你。”

聽到這些話,蕭雲廷的唇邊扯出一抹淺淺的弧度,悲涼而無奈。

“那就恨著吧,恨總比愛來的真切不是嗎?”

“你這又是何必?放我回去你們還有一線生機,留在這裏就只有死路一條。”

“若是有你陪著,死亦是值得。”蕭雲廷的唇邊依舊掛著笑意,只這笑,並非是發自內心,而是帶著失望,深深的沾染著這個寒冬的凜意。

“可我不想死。”她凝著他,眼神中充滿堅定:“你要死我不攔著,但你休要拖著我。”

“你們兩個夠了啊,都什麽時候了,能不能成熟一點,還在那鬧別扭。”眼見兩人越吵越兇,楚荊旋即出聲打斷了他們。

“誰想跟他鬧!”

“誰想跟她鬧!”

兩人幾乎同時說出這句話,楚荊無奈的白了兩人一眼,接著道:“其實我覺得她說的有道理,我們現在與其這樣坐以待斃,倒不如賭上一把,還有幾日就到了聯姻之日,陸遠知肯定是勢必將洛陽翻個底朝天也要將她找回去,我們不如就將計就計,把她送回去,到時候再想辦法混進送親的隊伍中,只要出了洛陽,我便有辦法帶大家撤離。”

“我同意。”祝喬率先開口說出這三個字,隨後微微側首看向蕭雲廷。

“我不同意。”話語甫出,淡漠如斯。

“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她凝著他,冷冷道:“如果沒有,就按照他說的辦。”

“你非得一次次把自己推入絕境,然後搞得一身傷你才滿意嗎?你但凡信我一次,聽我一句話,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聽到這話,她突然笑了,笑得傾國傾城,嫵媚妖嬈,沒心沒肺,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然後,擡起頭,凝著他,眉心微顰:“我連我自己都不信,又如何信你呢?就連旬聿都知道,我是個自私的人,誰對我有利我就跟誰站在一起,可偏偏你就是不肯相信,你現在都自身難保了,還如何許我未來,可顧藜就不一樣了,他可以許我母儀天下,我想,恁誰都會選擇後者吧。”

聽著她說出這些話,蕭雲廷冷冷一笑:“你倒是會審時度勢,若感情也可以待價而沽,是否會輕松許多。”

說出這句話,他再未停留,轉身往農舍那邊走去,唯留下祝喬和楚荊兩人站在原地。

看著蕭雲廷離開的身影,楚荊緩緩走上前,聲音低沈:“我知道你是想救他,但也沒必要把話說的這麽絕,他到底是為了你才孤身犯險,還打亂了原本的計劃,你要不要再去和他好好說說。”

她輕輕搖了搖頭:“不必了,我知道他的性子,若不把話說絕,他是不會死心的。”

楚荊微微嘆了一口氣,看了眼祝喬,覆將目光移向遠方的山巒,道:“原先我還疑惑像他這樣的人怎麽會為了一個女子而亂了方寸,現在,我終於明白了,你確實與其他女子不同,也值得他如此。”

祝喬淡淡一笑:“我確實是有私心的,沒你想的那麽偉大。”

“哦?”楚荊詫異的看向祝喬:“難不成我看錯了?”

她斂起笑意,緩緩轉過身,語氣極其誠懇:“我想求你一件事,希望你能答應。”

他疑惑的凝著她,半晌才開口:“什麽事?”

“離聯姻之日只剩下三日了,我必須盡快回去安排好一切,到時候我會讓人送消息給你們,你們就照我的安排跟著送親隊伍一起出城就行,但是,等你們到了安全的地方後必須馬上撤離,不得驚動任何人。”

“你不跟我們一起走?”

她忽而一笑:“像我這麽個自私又貪婪的人,當然要去追尋更好的歸宿,你只需幫我把他帶走,別再來打攪我就行了。”

楚荊眼眸微瞇,他清楚,她並非是那樣的人,這麽說只不過是在刻意隱瞞些什麽,但既然她不願說,他也不便再問。

“行吧,我答應你,無論如何都會將他帶到安全的地方,但是,你也要答應我,一定要保證自己的安全,否則我沒法向他交代。”

她淡笑著,道:“那我們就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永壽二十四年,臘月初七。

今日的洛陽城可謂是熱鬧至極,鳳翔公主遠嫁西涼太子,在天下百姓眼中,這不啻是天大的喜事,兩國聯姻這僅意味著,天下太平從此不再有戰事,可他們哪裏知道,這或許才是戰事的開端。

喜樂喧天間,漫天的花瓣彌漫出陣陣的芳香,前後數十個帶刀侍衛將紅鸞車緊緊簇擁著,以確保送親途中不出任何意外,近百名宮人逶迤跟隨其後,一直到鸞車離開洛陽城才漸漸止步。

祝喬端莊的坐於鸞車上,她雙手交疊放於腿上,目光平靜的盯著指尖塗然的緋色丹蔻,聽著外面響徹雲霄的鑼鼓聲,以及街道兩側看熱鬧的百姓的喧囂聲,心裏卻是緊張到無以覆加。

然而,對於外面的一切,她卻是只能靠耳朵去聽,再也看不真切,頭頂的緋色華紗遮住了她原本清秀的面容,目所及處,皆是一整片鋪天蓋地的紅色,這種感覺,只讓她覺得無比的煎熬。

直到鸞車出了城,這份不安才漸漸消停,她並不知道蕭雲廷和楚荊會在何時逃離這支送親的隊伍,只能在心裏祈禱他們能盡快脫險安全回到益州。

而她,自然是跟著這支隊伍,遠去西涼。

她只是一個女子罷了,什麽國仇對她來說都無關緊要,這天下誰做君誰做臣,不是她該去關心的,她心裏有的,只是家恨,她一定要弄清楚父親被殺的真相,陸澤和旬聿各執一詞,誰的話都不能不信,但也不能全信,母親和陸遠知的事是她親眼所見,無論如何她都一定不會放過陸遠知,只是她現在還不能確定,父親的死究竟跟母親有沒有關系。

她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先找到母親的手劄或是能夠證明陸遠知一切罪行的東西,她要為父親翻案,覺不能讓後世一提到父親就只能想到貪官二字。

一整日的不安,總算在夜晚來臨時終於放下心來,負責此次送親的主要官員是大將軍顏朗,因為一路走來路上有多處積雪還未徹底消融,剛到酉時他便讓隊伍停了下來,在郊外尋了一間客棧歇腳,回頭看了眼送親的隊伍,見一切如常,她的唇邊微微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想必,他們已經安全撤離了吧。

頂著沈甸甸的鳳冠,說不累是假的,一進到房間她便急忙將鳳冠摘了下來,然而,還未等她緩口氣,便見一個人影從窗戶那邊躍了進來。

待看清來人時,她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你瘋了,怎麽還沒走?”

“我是瘋了,才會在被你一次次傷透心後又一次次的回來找你。”

她無奈的看著他:“我怎麽就跟你說不明白呢?你說你,怎麽能這麽倔強?”

“說不明白那就別再說了,跟我走就行了。”

“現在外面都是士兵,而且我不敢保證暗處還有沒有陸遠知派來的人,萬一出什麽紕漏,不止是你我,連楚荊的人也都得全軍覆沒。”

“我唯一的紕漏就只有你...”他看著她,毅然道:“因為你總是會在我最相信你的時候給我最致命的一擊。”

是的,她永遠都是這樣,前一刻還好好的,誰料下一刻就會做出許多讓他意想不到的事。

若能舍棄她,他也不必次次都兵行險招,可是,誰讓他喜歡她呢?

“你可不可以容我最後再任性這一回,以後我什麽都聽你的行嗎?”她幾乎帶著懇求般的說出這句話。

“你是想讓我親眼看著你嫁給別人,然後你說你什麽都聽我的?”說出這句話,連他都覺得好笑。

“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解釋這件事情,但這件事情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一定要親自去完成。”

是的,她確實沒有辦法跟他解釋清楚,畢竟,這事關乎母親的名節,總不能告訴他,她親眼目睹母親和陸遠知有染,而且父親的死母親很有可能參與其中,這也太難以啟齒了。

“你終於肯承認,你要嫁給顧藜並不是因為貪圖權利了?”

她看著他,一時竟無言以對,彼時的謊言此刻終究是不攻自破了。

不等她開口,他繼續道:“那你還愛我嗎?只要你親口告訴我,你從來都沒有愛過我,我便放你走,再也不會糾纏你了。”

她看著他,許久,終是說不出那個‘不’字,只道:“我們現在面臨的問題,並不是愛與不愛,而是身上要背負的責任,走到這一步,誰都沒有辦法全身而退,我可以為你而死,但是沒有辦法為你而活,很久之前我就告訴過你,今後無論遇到什麽事,都不要再因為我而有所顧慮,我已經長大了,不是當年的那個小女孩了,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小姐,熱水已經給你打好了,你是要現...”正在這時,蓉霜突然推門而入,看到蕭雲廷的一瞬間頓時楞在了原地。

蕭雲廷臉色一沈,眸中殺意頓起,剛要上前解決掉蓉霜,祝喬急忙伸手拉住了蕭雲廷,朝他搖了搖頭:“不要傷她,她不會說出去的。”

蓉霜這才從怔楞中回過神來,看著祝喬,小聲問道:“小姐,你是打算...要和他走嗎...”

祝喬看了蕭雲廷一眼,剛好對上他向她投來的目光,但兩人誰都沒有說話,蓉霜見狀便不再多言,只小聲說了句:“外面人多眼雜,奴婢去外面守著。”說罷,便退出房間,輕輕將房門闔上。

蕭雲廷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轉過身,大手一揮,便將祝喬身上的喜服褪了去:“這喜服真是難看。”

她沒好氣的瞥了他一眼:“你穿喜服就好看,我穿就難看了?”

蕭雲廷的唇邊拂過一抹哂笑,他怎麽也想不明白,他和她之間明明沒有什麽誤會,也沒有深仇大恨,而且彼此都深愛著對方,可為什麽,就是不能在一起呢?

她突然輕輕靠在他的懷裏,雙手從他腰間穿插而過,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你生來尊貴,未來有很多種可能,不該為情所困,我愛你,但也只是愛你罷了...”

“你總說你愛我,可轉頭就要嫁給別人了,你的愛,難道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嗎?”說出這句話,他不禁自嘲一笑,笑得有些無奈。

聽聞這句話,她突然收手,緩緩從他的懷裏欠身出來,猶豫了許久,終似下定了某種決心,她輕輕擡手,解開了自己的衣帶,衣裙滑落間,烏黑的發絲一並垂落至胸前,更添了幾分嫵媚,她並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局促的站在那,低著頭,輕聲:“我...”

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反咬了一下櫻唇,閉著眼睛,覆道:“你若不相信,我可以現在就將自己交給你。”

說出這句話,不知道是由於屋內的溫度太低,還是其他原因,她的身體竟控制不住的有些顫抖了起來。

天知道,這句話,對她來說需要多少勇氣才說得出口,況且還是在寬衣解帶的情形下。

而他,在面對這樣的情形時,一時竟也怔楞在了原地,等回過神時,才明白,她許是誤會了他方才話裏的意思。

他緩緩俯身,將她的衣裙撿起,重新替她穿戴整齊後,方道:“我在你心裏,就只是這樣一個人嗎?若是貪圖你的身體,又何需等到今日。”

她的神情隨著他這一句話,明顯的有些羞赧,她怎會不知他是什麽樣的人,若是他真的有什麽心思,在雒縣的時候,她早就失了清白,哪裏還能等到今日她自個兒主動要給他。

正在這時,只聽身後傳來‘咻’的一聲,他敏銳的回身只見一個暗器恰從窗外射了進來,意識到不妙,他沒有任何猶豫的,擋在了她的身前,將她緊緊的擁護在了懷裏。

等她反應過來時,那枚暗器早已紮進了蕭雲廷背部,她頓時慌了神,但此刻,她最擔心的並不是蕭雲廷的行蹤被人發現,而是他的傷勢,因為,她看到,那血的顏色分明是不正常的。

暗器上淬了毒,這對她來說,無疑是最恐怖的事情。

當房門打開的一瞬間,走進來的,卻是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一襲銀灰色錦袍,烏發高高束起,左右兩側各留了兩縷細細的辮子垂在胸前,冰灰色的眸子清冷卻又溫潤,不是顧藜,還能是誰?

她本以為是陸遠知在暗中派了人,卻沒有想到顧藜竟會親自前來,目光不經意掃了眼門外,卻見蓉霜早已被打暈在地,然而,面對眼下的情形,她又該如何解決。

“抓起來。”顧藜一聲令下,一旁幾名持刀侍衛便立刻上前,將刀架在了蕭雲廷脖子上。

“住手。”祝喬突然喊出這一句,緊緊抓住蕭雲廷的手不肯松開。

許是藥效發作,蕭雲廷此時渾身酸軟到沒有一絲力氣,就連握著她的手也是虛浮的。

顧藜掃了眼被丟在地上的喜服,無視兩人的親密舉止,只開口道:“傳令下去,鳳翔公主和親途中偶有強盜,幸得本太子來的及時,才將強盜擒住,但因著本太子即將大婚,不宜見血,故先將此強盜押回西涼,等大婚過後再行處決。”

聽到此話,祝喬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松下來,只要顧藜不是立刻就要殺蕭雲廷,她總能找到機會救他的。

看著蕭雲廷被帶出去,她只默默的轉過身,朝床榻那邊走去,她怕她再多站一下,就會支撐不住癱軟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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