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摘 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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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摘 想你。

賀馭洲回到房間, 沒急著去洗澡,而是先拿起手機給岑映霜打了通電話過去,想著她離開了健身房肯定會回房間休息, 怎麽著也能看見手機, 結果她沒有接。

他也沒多想, 想著岑映霜才運動完回去,肯定第一時間也要去洗澡。所以便沒有再接著打,而是脫了身上的西裝,也去了浴室, 簡單沖了個澡。

從浴室出來,他下意識就去拿手機,看了眼。

消息倒是多,沒一條是來自岑映霜的。

於是又給岑映霜打了通電話, 一樣的結果, 無人接聽。

賀馭洲便直接打開微信, 彈了一通視頻電話,仍舊無人接聽。

他蹙了下眉, 看了眼現在的時間。

國內是晚上十點多。

又想了想, 自己沖澡快, 幾分鐘就完事兒。岑映霜洗澡的時候就墨跡多了, 流程繁瑣得很,又要塗精油,又要擦身體乳、護膚之類的。

或許還沒洗完吧。

他將自己的不滿找了個還算合理的理由安撫下來。

簡單擦了幾下頭發就去衣帽間換了身衣服。

隨便穿了件衛衣和休閑褲就下樓了。

樓下,沈薔意正在院子裏跟隔壁鄰居家的太太聊天。鄰居提了一籃子自己種的西紅柿拿過來給沈薔意,裏頭還有一個葫蘆。

鄰居很喜歡倒騰菜園子,稱自己在超市裏買了葫蘆種子,也不知道是什麽, 不知道該怎麽吃,就拿過來問沈薔意。

葫蘆有點老了,已經沒辦法吃。她告訴鄰居可以切成兩半,挖空中間的瓤兒,曬幹之後就是一個水瓢。鄰居聽了很是驚訝。

這裏地廣人稀,位置距離小鎮還挺遠,周圍就這一家鄰居,住得久了一來二去自然也就熟悉了。他們分寸感和邊界感都很強,從不多過問別人的家事,也不在乎別人是做什麽工作的。

在這裏,沈薔意和賀靜生就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對平凡夫妻。

鄰居將西紅柿給了沈薔意,兩人聊了會兒天就走了。

沈薔意提著西紅柿進來,就看見賀馭洲懶散散靠在島臺前,手裏拿了瓶冰蘇打水,一邊喝一邊看著手機,不知看到什麽,目光專註神色嚴肅,似有若無地蹙著眉。

沈薔意以為他是在忙工作的事兒,便沒有多問,而是將西紅柿一顆顆放進冰箱,輕聲問他:“晚上想吃什麽?等你爸醒了讓他做。”

住在這裏,他們從來不會像在香港那樣在家裏請了十幾個菲傭貼身伺候。從來都只有他們彼此,二人世界。而賀靜生自然就承包起家庭煮夫的職責。

“我都可以。”賀馭洲還盯著手機,單手快速在屏幕上打字,明顯心不在焉:“做什麽吃什麽。”

賀馭洲哪裏都像賀靜生,唯獨這一點不像。

賀靜生做得一手好菜,賀馭洲則十指不沾陽春水。

他也沒必要去學這個,浪費時間。

“好。”沈薔意聞了聞鄰居送來的西紅柿,黃色的,很香,“那等你爸醒了看看用西紅柿做道什麽菜吧。我也去摘點橘子給他們送過去。”

沈薔意關上冰箱門,拿了籃子和剪刀去了後院。

賀馭洲將手中的蘇打水一飲而盡,喉結大幅度地滾動一下,順手將空瓶扔進垃圾桶,跟了上去:“我幫您。”

從賀馭洲出生前,賀靜生和沈薔意就經常來這裏度假,沈薔意很喜歡吃橘子,所以賀靜生就為她種了這滿滿一院子的紅橘樹,樹苗都是從國內運來的。

還請了專業人士時刻關註和打理。

現在十二月,果實結得正好。

每一顆樹上都掛滿了黃燦燦的橘子。

沈薔意拿剪刀剪下來,小心放進籃子裏。

賀馭洲就沒那麽講究,伸手直接摘,手機握在他另只手中,聽到消息聲,快速拿起,瞄了一眼後眼裏會閃過一絲失望和煩躁。

慢吞吞打開手機,用語音回覆對方的消息,

在說工作的事,整個人都顯得格外嚴肅,氣場比這德國的寒冬還要冷。

而沈薔意卻聽出來,好像還不怎麽耐煩。

說完之後,鎖屏,將手機揣進衛衣兜裏。

沒等一分鐘,手機就響起了來電鈴聲,賀馭洲立刻將摘下的橘子擱進籃子裏,摸出兜裏的手機。

沈薔意一直都留意著賀馭洲的動靜。

賀馭洲的表情其實沒什麽變化,只是在看清來電顯示的那一刻,眼神又幾不可查地黯了幾分。

他沒有第一時間接,幽深目光凝聚在手機屏幕上停了兩秒,不知在想什麽,隨後不緊不慢地接聽了這通來電。

還是工作電話。

他說的是德語。

在德國呆了這麽多年,沈薔意還是聽不懂講不出,就只會你好、再見。賀馭洲跟賀靜生一樣,語言天賦很強,學一學就能說得流利地道。

只是賀馭洲此時此刻的語氣,明顯有著壓制不住的火氣,他走到院落一角,背對著,另只手抄進褲兜,背影寬闊又冷硬,微垂著頭,腳有意無意地碾磨著角落還沒有化的雪。

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不悅和不耐。

打了快十分鐘,終於結束。他掛了電話,還盯著手機看,手指又快速在屏幕上打了幾個字,這才轉過身來,看見沈薔意還在摘橘子。

他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調整好情緒,走了過去,繼續幫忙摘。

沈薔意看他一眼:“工作上出了什麽事嗎?”

賀馭洲氣息微沈,仍有點肅穆地輕嗤,毫不客氣:“一幫蠢貨。”

“很棘手嗎?”沈薔意又問。

“沒有。”賀馭洲又恢覆寡淡自若的神色,淡淡說道:“您別擔心。”

沈薔意當然不擔心。反而還突然笑了。

賀馭洲不明所以:“您笑什麽?”

沈薔意的笑更意味深長:“我是在笑啊,剛剛電話裏那個人還真夠倒黴的,偏偏這時候撞槍口上了。平白無故挨一頓罵。”

“......”

賀馭洲瞬間了然沈薔意這話的意思。

而她也一語中的。剛剛的確,憋了一肚子的火,有點找到出口就順勢發洩的意思。

“女朋友沒回你消息?”沈薔意直截了當地說道。

直白到賀馭洲心中的惱火越發加劇,偏他面上還能裝得若無其事,繼續找借口安撫自己,雲淡風輕不以為然的調子:“可能睡了吧。”

這麽一說,沈薔意笑得更是毫無遮掩。

忍不住靠過去,撞了撞賀馭洲的肩膀,感嘆道:“我兒子怎麽一戀愛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像個毛頭小子,不知所措的。”

賀馭洲從小就是個情緒穩定的人,穩定到可怕,就算遇到煩心事,面上也仍舊淡淡然,跟個沒事人一樣。工作上哪怕再棘手,也雲淡風輕,一副凡事盡在掌握之中的姿態。

應酬的時候,不顯山不露水,別人說恭維話,也會禮貌地應兩句,面上笑著,心裏頭怎麽想的,旁人猜不透半分。

說白了,長這麽大就從來不知道吃癟兩個字怎麽寫。

現在就因為一個女孩子不回消息,情緒外露,甚至是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這模樣看著真是新鮮。

賀馭洲從生來就應有盡有,自由瀟灑如風,妥妥的人生贏家,所以沒什麽煩惱沒什麽負面情緒,可在沈薔意看來,一個完整的人格就應該有喜怒哀樂。

每一種情緒都有它的價值,包括負面情緒。存在即合理。

現在的賀馭洲,讓她感覺到更真實,更接近一個正常人群該有的狀態。而不是讓人覺得遙遠,高不可攀。

倒是賀馭洲,此地無銀三百兩暴露無遺,被沈薔意這麽一說,煩躁的情緒更濃,尷尬得耳根子莫名有點發燙。

他沒吭聲,默不作聲地摘著橘子。

沈薔意分析道:“肯定是你剛才故意嚇唬人,真的把她嚇到了,要麽就是生你氣了,你去哄哄嘛。”

賀馭洲沈吟著,還來不及說什麽,就聽見了從屋內傳來的呼喊聲。

“依依。”

是賀靜生的聲音,“依依。”

“誒,我在這兒呢。”沈薔意立即應道,“摘橘子呢。”

賀靜生很快走了過來,眉眼還殘留著惺忪睡意,他虛著眼睛,一邊朝沈薔意走,一邊戴眼鏡。

“爸。”賀馭洲叫了聲。

“嗯。”賀靜生勾了下唇,淡淡道:“來了。”

他走到沈薔意面前,很自然地吻了下沈薔意的唇,“怎麽突然想起摘橘子。”

賀靜生今年已經70歲了,沒有一絲白發,都是由沈薔意親自染黑,再加上常年有運動的習慣,身姿仍然筆挺,絲毫沒有同齡人的老態龍鐘感。

他剛睡醒,聲音有點懶和沙啞。

“Smith太太送來一籃西紅柿,我想著摘點橘子回個禮。”沈薔意說。

賀靜生摸了摸沈薔意的手,立即皺起眉:“手這麽涼。”

他說著時,習慣性牽起沈薔意的手到唇邊,吻了吻。

“不冷。”

沈薔意說。

“要摘怎麽不叫我一聲。”賀靜生捂住沈薔意的手。

賀馭洲很有眼力見兒,“爸媽,你們進去吧,我來摘就好。”

賀靜生顯然就是在等這句話,拍拍賀馭洲的肩膀:“那行,辛苦了。”

“好了好了,誰都不用摘了,已經夠了。”沈薔意指了指快要滿出來的籃子,“阿洲,進屋去。”

她拉了拉賀馭洲的手臂。

賀靜生摟著沈薔意的肩膀率先走進了屋,賀馭洲提著果籃兒跟在後面。

進了屋,他就隨手將果籃兒往地上一擱,坐到了沙發上,懶洋洋地搭著腿。

賀靜生經過茶幾,無意間一瞥,看見了擺在上面的信封,頓時蹙起了眉:“依依,你又去外面拿郵件了?”

沈薔意楞了下,這老家夥兒都七十了眼神兒怎麽還這麽好,四只眼就是不一樣。

她有點底氣不足,“啊”了一聲,走去了廚房,拿起一個蜜瓜開始削皮,“閑著沒事兒做嘛,我怕有重要郵件。”

賀靜生跟了過去,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削皮刀和蜜瓜,自己動手。

還不忘說教:“我不是跟你說過不要自己去拿,萬一有車經過,撞到你怎麽辦?”

“我是60,我不是6歲,又不是智障沒有自理能力,信箱離馬路那麽遠。”沈薔意無奈辯駁,“況且這裏半天都沒一輛車。”

“就是因為年紀大了,外面剛下過雪,地上滑,你滑倒了摔傷了怎麽辦?”賀靜生一臉嚴肅,“任何事都不要抱有僥幸心理。”

“你年紀才大呢,你腿腳才不利索呢!你老!”沈薔意在洗藍莓,不服氣地哼了聲。

賀靜生騰出一只手,將她攬進懷裏,卡在他和料理臺之間,嘴唇靠近她的耳廓,吻了吻,低聲說:“我哪裏老?”

“哪兒都老!”沈薔意吐槽。

他湊得更近,氣息綿長,掃過她的臉頰和耳朵,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氣音說:“你兩個小時前可不是這麽說的。”

沈薔意感覺耳朵癢癢的,縮了縮脖子躲開,下意識瞥了眼坐在客廳看著手機的賀馭洲,想到兩個小時前的瘋狂,臉騰地一熱,手象征性捂了一下賀靜生的嘴唇,小聲說道:“阿洲還在,你別胡說八道。”

“我哪個字在胡說?”賀靜生反問。他抓住沈薔意的手,親了親她的手背。

“哎呀,你好好切!”沈薔意聲音嗔怪,“小心切到手了。”

“以後不準再偷偷一個人去拿郵件了。”賀靜生言歸正傳,“聽到沒有。”

“聽到了聽到了!”沈薔意無奈地做出捂耳朵的動作,“啰裏吧嗦!”

“你保證。”他還是嚴肅。

“保證保證!”她眼瞅著就要不耐煩地炸毛了,“你可真煩人!一件事說那麽多遍。”

“乖依依。”他又吻她。嗓音低低的,順毛般輕哄一樣。

賀馭洲從小就知道自己的父母感情很好,他們非常恩愛。從來不避諱在孩子面前展現他們親密的一面,比如親吻擁抱,他們時時刻刻都在表達自己的愛意。

賀馭洲早就習以為常,並不會感到不自在。

可現在,此時此刻。

在他們幾十年如一日的相處模式下,竟然沒由來地有了有一種如坐針氈的感覺。

手機還停留在岑映霜的聊天框頁面。

撥了好幾通視頻通話都沒接。

十分鐘前,他發了一條:【裝沒看見?】

賀馭洲垂眼。

看著自己發過去的一條條沒有得到回應的消息,無名火一叢一叢往上冒。

對比一旁的打情罵俏,他的手機就顯得格外冷清孤零零。

火氣一上來,便又忍不住發了一條過去:【什麽意思?嗯?】

岑映霜現在膽子是真不小了。

都敢把他當成透明人了。

賀馭洲倏尓站起身,朝樓梯走去。

“阿洲,水果馬上好了,來吃點水果呀。”沈薔意看過去一眼,叫住。

“我先去書房處理一下工作。”賀馭洲朝沈薔意淡淡笑了一下,繼續上樓梯,“一會兒下來吃。”

賀馭洲上了二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徑直走去了陽臺上站著。

放眼望去樓下是一望無際的白,遠處的樹林像結了層冰霜,遠看能看見亮亮的晶體,整個世界都銀裝素裹,阿爾卑斯山脈更是美如油畫。

賀馭洲卻無暇欣賞美景。

他從煙盒中叼出一支煙。打火機在這冰天雪地裏躥出橙紅色的火苗,周圍冷冽的空氣幹燥了一瞬,他瞇起眼睛,銜著煙靠近,煙絲燃燒,明明滅滅。

賀馭洲微弓著背,雙臂搭在欄桿上,吐了吐煙霧。

一只手夾著煙,另只手拿起手機,點開了監控查了查,顯示岑映霜從地下室離開之後就直接回了房間,一直沒出來過。

他在想沈薔意剛剛說過的話。

說會不會真嚇到她了,或者是生他的氣了。

聯想到了她從健身房落荒而逃的樣子。

難道真嚇到她了?

又不由想起了剛才賀靜生哄沈薔意的樣子。

咬著煙頭思忖了好一會兒。

須臾,他終於重新打開手機,點開與她的聊天框,發了一條:【怎麽不理我?生氣了?】

沈吟盯著手機屏幕,手指頭在手機邊緣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又過了十幾秒,慢吞吞地打字,手指在屏幕前停滯了兩秒鐘,最終還是一鼓作氣發了出去。

應該是自己怎麽都想不到有朝一日會說出這麽幼稚又矯情的字眼,他發過去就即刻將手機鎖屏,不好意思多看一眼。

本來想著照沈薔意說的辦法試一試,自己發出這兩個字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設,結果岑映霜還是不回。

賀馭洲那一點害臊的心理已經變了味道,急需著發洩一下來覆蓋此刻氣急敗壞的情緒,這時候又並沒有其他倒黴蛋往槍口撞,所以下意識抓著手機就想往下砸,剛舉起來就頓住。

弓起背,頭垂下去,閉眼深吸了口氣。

大概又過了一分鐘,他睜開眼,眸內已然恢覆以往的平靜與從容。

誰能想到,就在一分鐘前剛經歷過那麽一場跌宕起伏人格分裂一樣的心路歷程。

剛才那麽情緒化,傲慢又狼狽。

的確不像自己的作風。

這會兒,真正的自己終於回歸本體。

不再胡思亂想永無止境地瞎等,而是打開手機又打了一通電話。不是打給岑映霜的,是打給了管家。

直接就是一句:“去看看她睡沒有,沒睡就讓她立刻給我回電話。”

掛斷電話,手機還攥在手中。

賀馭洲面上像無波瀾的湖面,已看不出一絲情緒。

目光卻比這寒冬臘月還要凝重。

又莫名想到了沈薔意和賀靜生。

正是因為自己從小到大見到的就是父母恩愛的模樣,在他記憶裏他們都沒有吵架的時候,導致於他一度以為全天下的夫妻應該都是這個樣子,這應該就是人生常態,所以他從沒有過什麽羨慕不羨慕的。

他從沒幻想過自己的愛情,甚至曾經也不在乎自己有沒有愛情。

可現在,不得不承認,第一次,真的第一次對於父母愛情,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感。

希望自己也能收獲這樣的愛情。

結果事到如今,輪到自己,怎麽就成了另一種極端?

尼古丁都撫慰不了此刻的煩躁。

銀裝素裹的世界裏,他挺拔的背影微蜷,竟也顯得幾分蕭條。

一支煙很快抽完。

賀馭洲煙癮不大,偶爾會抽一支。別人抽煙可能是為了發洩情緒,他純屬是為了提神,他也沒什麽情緒需要發洩的,就跟疲憊的時候喝點酒是一樣的道理,讓自己保持時刻亢奮的狀態,畢竟忙起來連軸轉是常態。

可這會兒,他抽完一支又接著點了一支。

現在抽煙,終於是為了發洩情緒。

當剛點燃第三支的時候,手中的手機就響了。

看到來電顯示的時候,終於不再是失望暗淡的眼神,在這瞬間明顯松了口氣,唇角剛提上來,卻莫名又湧上來不滿的火氣。唇上叼著煙,嗤了聲。

剛還坐立難安地等消息,這會兒電話來了,反倒不著急了。

站直身體,轉過來,背靠著欄桿優哉游哉地吸著煙,眼看著這通電話自動掛斷。

等了快一分鐘,又彈過來一通。

賀馭洲似是滿意地挑了挑眉毛,不緊不慢地接通。

沒急著開口,沈默地吸著煙。

岑映霜的聲音慢吞吞傳過來:“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不接你電話的.....我去洗澡了沒帶手機.....”

“洗什麽澡能洗接近兩個小時?”賀馭洲脫口而出就是毫不客氣地提出合理質疑,不近人情極了,聲調是冷的。就差直接說出不想接我電話凈找些不靠譜的理由這句話了。

岑映霜一時沒了聲音。

隔著一個手機,光能聽見聲音看不見人,賀馭洲也不知此時此刻岑映霜現在是什麽樣的神情,什麽樣的反應。

賀馭洲不容置喙道:“開視頻。”

“.....哦。”岑映霜的聲音還是輕輕弱弱的,一副底氣不足的樣子。

實際上岑映霜的確有點底氣不足。

就因為他最後發的那兩條消息,尤其是那句“寶寶”

其實賀馭洲整體是一個有溫柔底色的人,只是生來就擁有高高在上的傲骨,謙遜的表面之下實際是居高臨下的姿態,時而還有點不著調與混不吝,會跟你插科打諢開玩笑,也會耐下心來跟你聊閑天。

但他絕對不會是能叫出“寶寶”這種話的人。

他們之間,大部分時候,他都是強勢的。

這麽突如其來,尤其還是在她失聯這麽久的情況下,明明他的前幾條消息,字裏行間都透露著慍怒,怎麽突然間就這麽大的轉變?

岑映霜看到後嘴裏的牛奶全都噴出來了,足以證明自己有多震驚。

震驚之餘,就是濃濃的.....毛骨悚然。

實在太詭異了。

賀馭洲這是怎麽了?難道又發生了什麽事?

她內心忐忑不安極了。

該不會這又是賀馭洲想出的什麽新招式來捉弄她?暴風雨前的寧靜,發火前先給她吃一顆塗了奶油的炸彈?

總而言之,她腦子裏揣測了無數種壞結果。

但再怎麽不情不願,他都明確讓管家通知她回電了,她不可能熟視無睹,也沒膽子。

賀馭洲讓開視頻。她答應後掛了電話,又是深吸了好幾口氣,做了一番心理建設,硬著頭皮打開微信給賀馭洲彈了一通視頻電話過去。

賀馭洲秒接。

視頻裏,他的背後是一片雪白的景象,他沒有穿西裝,只穿了一件連帽衛衣。

嘴裏咬著煙,已經抽了一半。

他舉手機的角度很死亡,但他的臉隨便任何角度都很抗打。

手機拿得很低,所以他看她時是垂著眼的,目光直直地將她註視,看得她心裏莫名發毛。

這樣的眼神,更有壓迫感。

不知道他到底會怎麽跟她算賬?剛剛質問她洗澡的事,一聽就知道他很不高興。

這是他們第一次打視頻,還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別提有多不自在。

岑映霜感受到無形的壓力,不敢與他對視。她半靠在床頭,手機也拿得遠,掩飾慌張般理了理睡亂的頭發,像個犯了錯乖乖等批的小朋友。

坐得拘謹,態度擺得很端正,正想開口再說明一下自己失聯的原因,誰知下一秒,就聽見他的聲音。

“我剛才是想說,”賀馭洲說,“洗澡不要洗太久,會頭暈。”

賀馭洲的聲調全然沒有了剛才咄咄逼人的氣勢,悄無聲息就轉變成了貼心的提醒和關懷。

岑映霜原本還在想解釋的措辭,沒想到他已經轉變了態度。

明明剛才還不信她是在洗澡。

停頓片刻,他又特地強調般補了句:“沒有兇你的意思。別多想。”

岑映霜怔了怔,忍不住撩起眼去瞧他,觀察他的神情。

他已經將手機拿高了一點,不過臉離鏡頭還是很近,煙已經燃了一半。慢條斯理將煙從嘴裏取下來,微側頭,摁滅在一旁的煙灰缸裏。

回過頭,目光又投擲在屏幕裏的她,見她這麽呆的樣子,似乎是逗笑了,“發什麽呆?”

岑映霜反應遲鈍地搖搖頭。

還是納悶,他怎麽一會兒雨一會兒晴的。

想到“寶寶”那兩個字。

偷摸摸地打量他,怎麽都沒辦法將這種親密又顯得稚氣的字眼跟他聯系在一起。

他該不會被盜號了吧。要麽就是被奪舍了。

“剛才嚇到你了?”賀馭洲問,“監控的事。”

岑映霜抿起唇,本想老實回答,卻又怕他又要說監控裏說過的話,說什麽他跟她說兩句話就是嚇她,扯什麽托不托夢這類陰陽怪氣的話。

所以她打算搖頭否認,然而還來不及回應,賀馭洲就自顧自再次開口說道:“抱歉,我不是故意嚇你的。”

他道著歉,態度誠懇真摯。

嗓音低沈溫和。

這話又令岑映霜意想不到。

“我其實就是想看看你在幹什麽。”

賀馭洲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其實就是.....”

“想你了。”

他說話時,鼻腔中噴出薄薄的煙霧,唇角是彎著的,眉眼是柔和的,眼神照舊有著侵略性,不過是善意的,連同語調都是纏綿繾綣的。

目光牢牢將她鎖定。

不厭其煩地,完整地,鄭重其事地說:“我很想你,不管是身體還是心。”

“尤其是心。

他這樣柔情的語氣,又讓她不由自主想起那一句“寶寶”,甚至這一瞬間腦海中在構想著,他或許是以這樣的語氣發出來的。

他那邊似乎刮起了一陣風,將那煙霧吹散,吹上了鏡頭。

畫面模糊了一陣。煙霧像是噴到了她的臉上。

而此時此刻,她卻莫名地,感受到那煙霧的餘熱。

臉也跟著發起了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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