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7 章

關燈
第 417 章

時間被凍結的巴士內部,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死寂。塵埃在昏暗的光線下凝固成金色的微塵浮橋,何初臉上未幹的淚珠如同鑲嵌的琥珀,售票員擡起的手臂帶著一種永恒的猙獰。唯有望序的呼吸聲和心跳,在這片絕對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沈重。

他站在凝固的時空裏,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分析著眼前這超現實的景象,以及那個賦予他這片“安全區”的神秘女人——希讓。

她依舊慵懶地坐在那裏,指尖輕輕搭在扶手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望序能感覺到,維持這種程度的時空凍結,絕非易事。她周身的能量波動內斂到了極致,卻像深海下的暗流,蘊含著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

“為什麽幫我?”望序終於問出了這個盤旋在心頭的問題。他的聲音在這片寂靜中顯得有些突兀。

希讓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掠過他被冷汗微微浸濕的藍色發梢,掠過他因緊張而抿緊的唇線,最後落在他那雙充滿了戒備與探究的紫色眼眸上。

為什麽?

因為你是我的望序。

因為我曾眼睜睜看著你在我懷中消散。

因為我曾感知到你被分割遺骸的痛苦哀嚎。

因為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這些洶湧的、幾乎要沖破理智堤壩的話語,在她喉間翻滾,最終卻化作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消散在凝固的空氣裏。

“幫你?”她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語氣帶著一絲慣有的戲謔,“我只是討厭吵鬧,順便……看看你這只不合常理的‘玩具’,還能玩出什麽新花樣。”

又是“玩具”。

這個詞讓望序微微蹙眉,但奇怪的是,這一次他並沒有感到被冒犯。或許是因為她剛才的出手相助,或許是因為她此刻眼神中那難以掩飾的、與戲謔語氣截然不同的覆雜情緒。

他不再追問。當務之急,是找到離開這裏的方法。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被凝固的售票員。在絕對靜止的狀態下,他可以更加仔細地觀察這個怪物。它那由陰影和腐朽物質構成的身體,似乎並非完全實體,更像是一種……規則的具象化?那頂破舊的帽子下,並非空無一物,而是不斷變幻著極其細微的、由0和1構成的二進制代碼流,只是此刻也被凍結了。

代碼……規則……

一個大膽的猜想在望序腦海中形成。

這輛巴士,這些規則,是否本質上是一個程序?一個運行在某種未知底層架構上的、殘酷的死亡程序?而售票員,就是執行這個程序的管理員或 bug清除工具?

如果真是這樣,那麽“打破規則”,或許不僅僅是暴力對抗,更可以是……找到程序的漏洞,甚至……篡改它!

這個想法讓他心跳加速。他想起了自己那部似乎具有一定異常特性的智能手機。在現實世界,他是一名程序員,雖然眼前的情況遠超他的認知範疇,但“程序”和“邏輯”是他熟悉的領域。

他再次拿出手機。屏幕亮起,在凝固的時空中,這光芒顯得有些刺眼。他嘗試點開各種應用,大部分都無法連接網絡或出現錯誤。但當他無意中點開一個極其冷門的、他自己編寫的、用於分析網絡數據包結構的工具軟件時,屏幕上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

屏幕上不再是熟悉的界面,而是瀑布般刷新的、混亂的、由無數奇異符號和能量流動軌跡構成的實時數據流!這些數據流正從巴士的各個角落——座椅、地板、頂燈、甚至那凝固的售票員身上——源源不斷地被捕捉、解析、顯示出來!

這部手機……果然不簡單!它在這個詭異的空間裏,似乎變成了一個規則探測器或者說 ……底層數據接口?!

望序強忍著激動,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滑動、點擊,試圖從這龐大的、混亂的數據流中,找到與“上車請刷卡”這條核心規則相關的代碼段或者能量節點。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力的過程。數據流龐大而晦澀,很多符號和結構他根本無法理解,只能憑借程序員的直覺和對邏輯的敏感去摸索。

希讓靜靜地看著他專註的側臉,看著他因快速思考而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他指尖在屏幕上舞動的軌跡。她的眼神深處,是無人能懂的溫柔與痛楚。

她知道他在做什麽。

她的貓,總是能抓住最關鍵的地方。

在上一個時間線,他是在經歷了數次生死危機後,才逐漸意識到規則的程序本質,並開始嘗試利用。而這一次,因為她的幹預,他提前接觸到了這個核心概念。

這是好事嗎?

她不知道。

過早接觸過深的力量,是否會引來更早的註視?是否會讓他未來的道路更加艱險?

但她別無選擇。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像上一次一樣,在生死邊緣艱難掙紮。哪怕只是讓他少受一點苦,早一點獲得自保的力量,她也願意承擔任何風險。

時間在望序全神貫註的解析中悄然流逝(盡管時間本身已被凍結)。他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精神力的消耗巨大。

突然,他指尖一頓!

找到了!

在無數混亂的數據流中,他捕捉到了一段相對穩定、不斷重覆廣播的規則指令集!其核心邏輯,正是圍繞著“檢測乘客狀態”、“驗證支付憑證(刷卡)”、“執行清除(吞噬)未驗證目標”這幾個步驟展開的!

而這段指令集的一個關鍵能量交互節點,似乎就位於……售票員胸口那片陰影最濃郁的區域!

如果……如果能幹擾甚至破壞這個節點,是否就能讓這條“刷卡”規則失效?!

望序眼中爆發出明亮的光芒。他擡起頭,看向希讓,語氣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我可能找到辦法了!它的核心……像一段程序!有一個關鍵節點……”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希讓在聽到“程序”、“節點”這些詞時,那紫羅蘭色的眼眸中,極其迅速地掠過了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那裏面有讚許,有擔憂,有回憶的痛楚,還有一種……仿佛“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她果然知道些什麽!而且,似乎對他的發現並不意外?

望序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這個女人,她到底是誰?她為什麽會出現?她為什麽要幫他?她似乎……對他有著超乎尋常的了解。

希讓察覺到了他探究的目光,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覆了那副慵懶疏離的模樣,淡淡地道:“既然找到了,那就試試看。光說不練……可不好玩。”

她的語氣依舊帶著戲謔,但望序卻從中聽出了一絲鼓勵。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雜念。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離開這裏才是首要目標。

如何幹擾那個節點?

他的手機似乎能探測和解析,但並沒有直接的攻擊或幹擾功能。

暴力破壞?他看了看自己細瘦的胳膊,又看了看那猙獰的售票員,放棄了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

用……規則本身?

他想起了自己那微弱的、尚未完全掌握的“規則質疑者”權限。在上車時,他正是憑借對這種權限的本能運用(質疑“必須刷卡”的合理性),才引來了售票員的邏輯沖突(宕機)。

或許……可以主動引導、放大這種“質疑”,將其作為一種攻擊手段,精準地沖擊那個規則節點?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嘗試。他對自身的能力一無所知,更別提精確操控了。一旦失敗,可能會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

但……沒有退路了。

望序閉上眼睛,努力回憶剛才售票員宕機時,自己那種對不合理規則的強烈抵觸和質疑的情緒。他嘗試著將這種情緒凝聚起來,不再是散漫地發散,而是如同聚焦的激光,瞄準了數據流中標識出的那個……售票員胸口的規則節點!

他集中了全部的精神力,在內心發出了最強烈的詰問:

“憑什麽?!”

“憑什麽一定要刷卡?!”

“誰規定的?!這條規則本身……就是合理的嗎?!”

無聲的吶喊,在他意識深處震蕩!

就在這一剎那——

異變陡生!

望序感覺到自己體內某種沈睡的東西,似乎被這極致的質疑情緒喚醒了!一股微弱卻極其銳利的力量,如同無形的尖刺,從他意識深處迸發,沿著某種玄妙的軌跡,瞬間跨越了空間的阻隔,狠狠刺入了售票員胸口那片陰影之中!

“嗡——!!!”

一股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規則層面的劇烈震蕩,以售票員為中心猛地爆發開來!

那被凝固的、由陰影和代碼構成的軀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地扭曲、波動起來!它胸口那片濃郁的陰影區域,更是如同短路般爆發出刺目的、紊亂的能量火花!

“哢……嚓…………”

仿佛玻璃碎裂的細微聲響,在凝固的時空中清晰可聞!

售票員那擡到一半的手臂,猛地垂落下去!帽檐下的二進制代碼流瞬間陷入徹底的混亂,變成一片刺眼的亂碼雪花!它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惡意和規則壓迫感,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迅速衰減、消散!

“刷卡”規則……被強行中斷了!

成功了?!

望序猛地睜開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劇烈的精神力消耗讓他一陣眩暈,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而也就在他精神力劇烈波動、心神激蕩的這一刻——

他一直憑借微弱本能隱藏著的、那對自出生起便存在的紫色貓耳,因為失去了精準的控制,再也無法維持隱藏狀態,“噗”地一下,從他藍色的發間……彈了出來!

毛茸茸的,帶著敏感的神經末梢,因為剛才的緊張和此刻的脫力,還無意識地……輕輕抖動了一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真正凝固了。

希讓的目光,瞬間定格在了那對突然出現的、與她記憶中一般無二的紫色貓耳上。

她的瞳孔,難以自制地……微微收縮

成功了!

劇烈的眩暈感如同潮水般沖擊著望序的大腦,他身體晃了晃,扶住了旁邊凝固的座椅靠背才勉強站穩。精神力近乎枯竭,太陽穴突突直跳,但他紫色的眼眸卻死死盯著前方——

那售票員如同被抽掉了核心程序的傀儡,構成身體的陰影與腐朽物質劇烈地沸騰、蒸發,胸口那片關鍵節點處,紊亂的能量火花如同垂死的螢火蟲,明滅不定,最終徹底黯淡下去。它那頂破舊的帽子無聲滑落,露出下方徹底崩潰、化作一片虛無的黑暗,隨即,整個軀體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從腳開始向上,寸寸瓦解,化作細密的、帶著惡臭的黑灰,簌簌飄落,最終只在原地留下一小灘汙漬和那頂靜止的破帽子。

“刷……刷卡……”的詭異低語,戛然而止。

籠罩在整個車廂的、那股令人窒息的規則壓迫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然而,望序還來不及喘息,一股更加詭異、更加深邃的規則漣漪,以他為中心,無聲地擴散開來!

“哢嚓……哢嚓嚓……”

並非真實的聲音,而是規則結構本身不堪重負的哀鳴!巴士內部的空間開始出現細微的、蛛網般的裂痕,那些裂痕並非存在於物質層面,而是烙印在視覺與感知中,仿佛世界的底層代碼正在崩潰!昏暗的頂燈瘋狂閃爍,明滅不定,將車廂內凝固的乘客和塵埃映照得如同鬼魅。車窗外的黑暗與灰霧開始扭曲、旋轉,形成一個個微小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渦。

望序那凝聚全部精神力、以“規則質疑”權限發出的致命一擊,不僅摧毀了售票員這個規則執行終端,更如同一種強效的病毒,開始侵蝕、瓦解這輛詭異巴士本身的規則基礎!

這就是“規則質疑者”真正可怕的地方——他們不僅能找到漏洞,更能引發整個規則體系的連鎖崩壞!

而與此同時,望序那對因精神力失控而徹底顯形的紫色貓耳,正無比清晰地暴露在空氣中。毛茸茸的耳廓因感知到周圍規則崩壞產生的混亂能量流而敏感地、高頻地微微顫動著,每一根細微的絨毛似乎都沾染了空氣中逸散的、冰冷的規則碎片。與他那因脫力而蒼白的臉、緊蹙的眉頭、以及殘留著驚悸的紫色眼眸形成了某種極其脆弱又引人註目的反差。

他自己對此卻毫無察覺,全部心神都沈浸在規則崩壞帶來的震撼與自身虛弱之中。

希讓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的心臟在望序貓耳彈出的瞬間,就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那熟悉的、屬於她的小貓的特征,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暴露在這個危機四伏、規則崩壞的空間裏。

而在看到規則開始全面崩壞時,她紫羅蘭色的眼眸中更是瞬間結滿了寒霜!

情況比她預想的更糟!

上一次,望序只是利用規則漏洞迫使售票員宕機,最終巴士到站,他們安全離開。但這一次,他直接摧毀了規則執行點,引發了系統的深度崩潰!這固然展現了他更強的潛力,卻也意味著……他們很可能無法通過“正常”途徑離開了!而且,這種程度的規則擾動,極易引起“萬象大廳”系統更高層級的註意,甚至是……那些對“異常”和“至高存在”格外敏感的勢力的窺探!

比如……“收藏家”!

必須立刻離開這裏!

希讓不再有絲毫猶豫。她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那慵懶散漫的氣息瞬間被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嚴所取代。金色馬尾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她一步跨到望序身邊,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望序只覺得一股清冽的、帶著某種難以言喻壓迫感的氣息瞬間靠近,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一只微涼而有力的手緊緊握住。

他驚愕擡頭,對上希讓那雙此刻深邃如同星淵的眼眸。

“走!”

希讓的聲音短促而冰冷,沒有任何解釋的餘地。她甚至沒有去看望序那對顯眼的貓耳,仿佛那是什麽無關緊要的東西,但握著他手腕的力道,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堅決。

“可是……”望序下意識地想看向身後依舊凝固的何初和其他乘客。

“規則崩壞,他們會被隨機拋入維度夾縫或更低階的副本,生死各安天命。”希讓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你救不了所有人,留下來只會一起陪葬。”

她的話殘酷而真實。

望序嘴唇動了動,看著希讓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最終將話語咽了回去。他不是聖母,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優先保全自己是本能。

就在這時——

“嗡——!!!”

整個巴士車廂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巨大的金屬扭曲聲!那些蛛網般的規則裂痕迅速擴大,如同破碎的鏡面!車窗外的黑暗漩渦猛地膨脹,散發出強大的吸力!凝固的時空開始松動,何初和其他乘客的身體開始變得模糊、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吸入那些混亂的漩渦之中!

巴士,這個臨時的規則囚籠,即將徹底解體!

希讓眼神一凜,不再耽擱。她空著的另一只手擡起,五指張開,對著前方虛空,猛地一劃!

“嗤啦——!”

一聲仿佛布帛被強行撕裂的、令人牙酸的巨響!

一道巨大的、邊緣閃爍著不穩定混沌色彩的“裂口”,硬生生被她從布滿規則裂痕的空氣中“撕”開!裂口內部並非黑暗,而是無數飛速流轉、光怪陸離的色塊與扭曲的線條,仿佛通往未知的、混亂的維度通道!

強大的空間亂流從裂口處倒灌而入,吹得希讓的金色馬尾和望序的藍色長發瘋狂舞動!

“抓緊我!”希讓低喝一聲,將望序的手腕握得更緊,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望序下意識地反手也抓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死死抱住了自己那部異常的手機。貓耳在狂暴的能量流中被迫緊貼在發間,減少阻力。

希讓沒有任何猶豫,拉著望序,縱身躍入了那道散發著不祥與混亂氣息的維度裂口!

就在他們身影沒入裂口的瞬間——

“轟隆!!!!!”

身後的巴士發出了最後的哀鳴,徹底爆裂開來,化作無數規則碎片和扭曲的物質,被周圍膨脹的黑暗漩渦徹底吞噬、湮滅!

強烈的失重感和空間撕扯感瞬間包裹了望序!他感覺自己就像被扔進了一個高速旋轉的洗衣機,五臟六腑都錯了位,眼前是令人頭暈目眩的斑斕色塊與扭曲光線,耳邊是無數混亂、尖銳的、仿佛來自不同時空的噪音碎片!

他死死咬著牙,強忍著嘔吐的欲望,唯一能感受到的實體,就是希讓緊緊抓著他的手,以及她身上傳來的、那微弱卻異常穩定的、仿佛定海神針般的氣息。

希讓在混亂的維度亂流中穩定著兩人的身形。她的臉色比剛才蒼白了幾分,強行在規則崩壞點撕開穩定的維度通道,即使對她而言也是極大的負擔。她紫羅蘭色的眼眸中數據流般的光芒飛速閃爍,似乎在不斷計算、調整著通道的坐標,規避著那些足以將靈魂都撕碎的空間陷阱。

她能感覺到望序的顫抖和他死死抓住自己手臂的力道。她甚至能分出一絲心神,用一股極其細微的、溫和的力量包裹住他,幫他抵消掉大部分空間撕扯帶來的痛苦。

不知在混亂中穿行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穩定的、柔和的白光。

希讓眼神一凝,帶著望序,如同離弦之箭般,猛地沖向了那點白光!

“噗——”

仿佛穿過了一層溫暖的水膜,所有的混亂、撕扯、噪音瞬間消失。

失重感褪去,腳踏實地的感覺傳來。

望序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被希讓穩穩扶住。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貪婪地呼吸著平穩、清新的空氣,過了好幾秒,眩暈的視野才逐漸清晰。

他們站在一個純白色的、無限廣闊的大廳之中。地面光潔如鏡,倒映著穹頂流動的、如同極光般絢爛的能量流。無數道造型各異、散發著不同能量波動的門扉,如同星辰般點綴在大廳的各個方向,若隱若現。一些外形各異、奇裝異服的人形或非人形生物,在大廳中匆匆行走,或聚集在某些光幕前交談。

這裏的氣息……穩定、有序,帶著一種宏大的、非人格化的意志。

這裏就是……萬象大廳?

望序還沒來得及仔細打量,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波動的機械音,直接在他和希讓的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玩家通過非標準入口進入萬象大廳。】

【開始進行規則掃描與身份核驗……】

兩道柔和的白光從天而降,籠罩住望序和希讓。

望序心中一緊,下意識地想隱藏自己的貓耳,卻發現自己那微弱的精神力早已枯竭,根本無法調動。那對紫色的貓耳就那樣毫無遮掩地立在發間,甚至因為剛才的緊張和此刻的掃描,還不安地輕輕抖動了一下。

他緊張地看向希讓,卻發現希讓一臉平靜,甚至帶著點無聊,似乎對系統的掃描毫不在意。

【掃描完成。】

【玩家:望序。種族:人類(變異?)。權限等級:E(暫定)。檢測到特殊天賦:【規則質疑者(初級覺醒)】。檢測到異常狀態:【永恒顯形·貓科特征】。積分:0。】

【玩家:希讓。種族:???。權限等級:???。檢測到高危能量反應:【混沌/終末編織(深度封印?)】。積分:???。】

【警告:檢測到規則層面異常擾動,與玩家“望序”存在高度關聯。事件記錄備案。】

【歡迎來到萬象大廳,玩家望序,玩家希讓。基礎信息已載入。請遵守大廳基本秩序,違者將受到規則制裁。】

系統的聲音消失,籠罩他們的白光也隨之散去。

望序微微松了口氣,看來系統並沒有立刻把他們當成入侵者處理。但他的心很快又提了起來——系統註意到了他的規則質疑者天賦和貓耳異常,並且將巴士的規則崩壞記錄在案!這會不會帶來麻煩?

還有,希讓的檢測結果……全是問號和高危能量反應?她到底是什麽人?

他轉過頭,看向希讓,剛想開口詢問,卻發現自己還緊緊抓著她的手臂,而她也依舊握著他的手腕。

兩人的距離極近,他甚至能看清她金色睫毛的末梢,和她白皙皮膚上幾乎看不見的細微絨毛。

希讓也正看著他,紫羅蘭色的眼眸深邃,目光掠過他蒼白的臉,最終落在他那對無法隱藏的紫色貓耳上。

她的眼神極其覆雜,有探究,有審視,有一絲極淡的、仿佛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麽的恍惚,但最終,都化為了一種望序看不懂的、沈甸甸的東西。

她緩緩松開了握著他手腕的手。

手腕上還殘留著她微涼的溫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望序也像被燙到一樣,立刻松開了抓著她的手臂。

空氣中彌漫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尷尬和凝滯。

“那個……謝謝你。”望序率先打破沈默,聲音還有些沙啞,“又救了我一次。”他頓了頓,忍不住擡手摸了摸自己依舊暴露在外的貓耳,指尖傳來的毛茸茸觸感讓他心情無比覆雜,“這個……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他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這個秘密,他隱藏了二十多年,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希讓的目光隨著他的動作,再次落在那對敏感的貓耳上,看著他的指尖觸碰耳尖時,那耳朵無意識地向後撇了撇,似乎在抗拒又像是在確認存在。

她的指尖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仿佛某種被強行壓抑的本能。

“隱藏不了?”她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望序苦笑一下,搖了搖頭,帶著一絲無奈和認命:“以前可以……但剛才,精神力耗盡,好像就……”

希讓沈默了片刻。她知道原因。“沈默圖書館”的規則汙染是永久性的,一旦顯形,就無法再依靠自身力量隱藏。在上一個時間線,望序也是在這個時候徹底失去了隱藏能力。

“無所謂。”希讓移開目光,語氣恢覆了那種慣有的慵懶和漠然,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在這裏,奇形怪狀的東西多了去了。一對耳朵而已,沒人會在意。”

她說著,視線隨意地掃過大廳裏那些長著翅膀、頂著獸角、或是全身由元素構成的“玩家”們。

望序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確實,相比起那些真正“奇形怪狀”的存在,他這一對貓耳似乎……還算正常?這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點點。

但希讓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心再次沈入谷底。

“比起這個,”希讓轉回頭,紫羅蘭色的眼眸銳利地盯住他,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警告,“你最好盡快學會控制你那麻煩的能力。”

“規則質疑……不是讓你用來同歸於盡的玩具。這次只是崩壞了一個最低級的規則囚籠,下次,如果你在更覆雜、更高級的副本裏亂來,引發的規則反噬,會讓你……和你身邊的人,死得連渣都不剩。”

她的語氣毫不客氣,甚至帶著一絲嚴厲。

望序怔住了。他沒想到剛剛才並肩作戰(?)脫離險境,對方就如此直接地指出了他能力的危險性和……他的魯莽。

一股混合著委屈、後怕和不甘的情緒湧上心頭。他當時只是情急之下拼命,哪裏想得到那麽多?

“我……”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希讓說的是事實。他對自己的能力一無所知,運用起來全憑本能和運氣,確實危險。

看著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和垂下的眼眸,那對紫色的貓耳也似乎因為主人的情緒低落而軟軟地塌了下來,希讓的心臟像是被細微的針尖刺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的話重了。

但她必須讓他盡快認識到力量的危險。

她不能再看著他因為對力量的無知而陷入險境。

她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語氣稍微緩和了一絲,但依舊帶著疏離:“系統給你的權限等級是E,是最底層。你需要積分,需要提升實力,需要了解這個空間的規則……真正的規則。”

她擡手指向大廳遠處一片區域,那裏懸浮著無數巨大的光幕,上面滾動著各種信息。“那裏是任務公告區。自己去接最低難度的任務,賺取積分,活下去。”

說完,她似乎不打算再與他多做糾纏,轉身便要離開。

“等等!”望序下意識地叫住她。

希讓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首,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線。

“你……你要走了?”望序問道,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和……依賴。在這個完全陌生、危機四伏的地方,希讓是他唯一認識、並且展現出強大力量的存在。

“不然呢?”希讓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嘲諷,“我說了,我只是個找樂子的旁觀者。你的‘有趣’暫時告一段落,我自然要去尋找新的樂子。”

她的態度明確而冷漠,仿佛兩人只是偶然同路的陌生人。

望序看著她的背影,金色馬尾在純白大廳的光線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他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他知道了她的強大,也見識了她的冷漠。她救了他,但也僅此而已。她似乎對他有所關註,但那關註更像是對一個特殊“玩具”的好奇。

他不能依賴她。

他必須靠自己。

“我明白了。”望序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堅定,“謝謝你……帶我出來。再見。”

希讓的背影似乎極其細微地僵硬了一下。

她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回頭,徑直邁開腳步,金色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大廳中熙攘的人流,消失不見。

望序獨自一人站在原地,純白宏大的萬象大廳襯得他身形有些單薄。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她身上那清冽而冰冷的氣息。

他擡手,再次摸了摸自己無法隱藏的貓耳,感受著那柔軟的絨毛和敏感的神經末梢帶來的真實觸感。

暴露了。

能力失控。

身處絕境。

唯一的“熟人”也冷漠離去。

未來,仿佛被濃霧籠罩,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但是……

他想起巴士上那絕境求生的掙紮,想起那規則崩壞帶來的震撼,想起自己體內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能夠質疑規則的力量。

紫色的眼眸中,迷茫與無助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澱下來的、如同磐石般的堅定。

他握緊了口袋裏的手機,邁開腳步,向著希讓所指的任務公告區走去。

無論前路如何,他必須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弄清楚這一切的真相。

只有變強,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而就在望序走向任務光幕的同時,在萬象大廳某個不為人知的、可以俯瞰整個中央區域的懸浮回廊上,希讓的身影悄然浮現。

她倚靠著冰冷的廊柱,紫羅蘭色的眼眸穿透遙遠的距離,精準地鎖定在那個走向光幕的、帶著紫色貓耳的藍色身影上。

看著他略顯孤單卻挺直的背影,看著她那對在空氣中微微顫動的、敏感的耳朵。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反覆地摩挲著剛才握住他手腕的那片皮膚,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溫熱的體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冰冷的眼眸深處,那強行冰封的情感,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洩露出了一絲……近乎痛苦的溫柔。

“活下去,望序。”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回廊,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啞地輕語。

“這一次……我會在暗處,為你掃平一切……直到你足夠強大,直到……我們再次並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