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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榮焉
鎮安侯府外，春風拂過朱紅大門上的銅環，叮當作響。
門前的老槐樹抽了新芽，嫩綠的枝葉間漏下細碎的陽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
林初月緊緊拉著鐘年年的手，眼底藏不住不舍：“年年，你真的不再多留幾日嗎？燕京的春天剛到，城西的海棠再過幾日就要開了，我們還能一起去賞玩。”
鐘年年笑著搖搖頭：“阿月姐姐，不了。”
金鑾殿上，當天子問及她的封賞時，她婉言謝絕了。
如今冤案昭雪，惡人伏法，她只想卸下所有重擔，為自己活一次。
鐘年年擡手拂去林初月鬢邊的一縷碎發，語氣溫柔，“你也要保重，照顧好自己。”
林初月紅著眼眶點點頭，拭了拭眼角：“我知道，你素來有自己的主意。”
如今林家與連家的婚事早已作罷，林初月和連思思志同道合，一起開辦了女子課堂，教那些尋常人家的姑娘讀書識字、女紅算術，日子過得充實又愉快。
鐘年年剛要轉身踏上等候在旁的馬車，府內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木槿提著裙擺跑了出來，額角還帶著細密的汗珠。
“年年！”她氣喘籲籲地喊道，話音剛落又連忙改口，“不對不對，現在該喊鐘小姐才對！”
鐘年年被她這副認真又慌亂的模樣逗得噗嗤一聲笑出來，眉眼彎彎：“木槿姐姐，你還是喊我年年吧，這麽多年喊慣了，突然改口，我倒覺得生分了。”
木槿嘿嘿一笑，快步上前，將一個包袱塞進鐘年年手裏。
包袱沈甸甸的，還帶著淡淡的甜香。“喏，這裏面全是你愛吃的桂花酥、玫瑰糕和奶皮糖，都是我親手做的。你閑下來的時候就嘗嘗，看到這些酥糖糕點，就要想起我哦。”
“那是自然。”鐘年年握緊包袱，心中暖意融融，“我就算忘了天底下所有事，也不能忘了木槿姐姐的手藝呀。”
三人站在侯府門前，說說笑笑。
陽光灑在她們臉上，映得眉眼溫柔，一如少時模樣，純粹而美好。
說笑間，鐘年年忽然想起什麽，四處望了望：“對了，知寧阿兄呢？他往日裏最是愛熱鬧，今日我走，他怎麽不在？”
林初月無奈地搖了搖頭：“你說他啊，就是個閑不住的性子。他說阿爹那麽年輕，還能再為朝廷效力幾年，不用他繼承爵位操心家事。”
林初月笑了笑，繼續道：“這不前幾日收拾了行囊，一溜煙就跑去淮陰了，說要和陸硯先生一起切磋畫藝，順便看看淮陰的河防，說是要畫一幅《淮水安瀾圖》獻給陛下呢。”
鐘年年聞言，忍不住笑了出來，果然是林知寧的風格，永遠向往自由，永遠在路上。
三人又絮絮叨叨說了許久的話，林初月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鐘年年身後，馬車旁只有車夫靜靜等候，空無一人。
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年年，晏大人呢？他不來送送你嗎？”
鐘年年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有他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她自然知曉晏止的近況。
憑借著平反舊案，揭露姜南一謀逆陰謀的赫赫功績，晏止不僅正式坐穩了太蔔令的位置，還被陛下任命為“吏治整頓使”，專門負責查處朝堂貪腐，以一己之力推動了太蔔署與禦史臺的深度合作。
如今已是朝堂清流的核心人物，每日忙得腳不沾地，案頭的公文堆積如山。
林初月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見鐘年年已經轉身，踏上了馬車：“阿月姐姐，木槿姐姐，我走了，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兩人齊聲喊道，目送著馬車緩緩駛離，直到消失在街道的盡頭，才依依不舍地轉身回府。
……
馬車搖搖晃晃，載著鐘年年離開了繁華的燕京。
一路南下，窗外的風景漸漸換了模樣，北方的蒼茫遼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南方的山清水秀、草木蔥蘢。
她沿途走走停停，聽聞了許多新鮮事。
沈枝重整了玉塵觀，只是這一次，他招收弟子不再單單論樣貌，更看重品行與心性，觀中弟子雖不如往日那般個個容貌俊秀，卻都淳樸正直。
他還在觀中為柳意立了一座衣冠冢，冢前種滿了桃花，每逢清明或是柳意的生辰，都會親自前去祭拜，奉上一壺桃花酒，訴說燕京的變化。
元化當年盤踞的寨子，在平叛之後被朝廷派兵招安，那些曾經的山匪，在連家軍的約束下，洗心革面，有的投身軍旅，戍守邊疆，有的則回到家鄉，開墾荒地，務農為生，真正改過自新，為國家效力。
淮陰的百姓也終於過上了安穩日子，重修了淮河堤壩，疏浚了河道，這幾年淮河再也沒有決堤泛濫，兩岸的農田豐收，百姓們吃飽穿暖，臉上有了久違的笑容。
河邊的河神廟也重新修繕一新，香火鼎盛，百姓們又找回了心中的信仰，祈願年年風調雨順。
林見玉的漕運生意也越做越大，如今在江南更是首屈一指的行頭。他仗義疏財，時常接濟貧苦百姓，口碑極好，完全沒有辱沒林氏一族的清譽。
一路南下，走走停停，數月後，鐘年年終於抵達了臨城。
這座曾經見證了無數秘密與紛爭的南方小城，如今已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當年姜南一暗中散布的牽機引之毒，早已在連家與朝廷的合力之下全數化解，百姓們恢覆了健康。
自連家柳家倒臺後，曾經被壟斷的藥材市場徹底放開，中小商戶順勢崛起，形成了良性的市場競爭，物價平穩，市井繁華。
鐘年年徑直來到了臨江別苑的後山。
那處曾經被她用錘子砸開的墻壁，歷經風吹雨打，破損處又添了幾分荒蕪。
她從馬車上取下早已準備好的工具，蹲下身，細細地修補起來。
她又將四周的雜草一一拔除，清理幹凈，直到那面墻恢覆如初，看不出絲毫被破壞過的痕跡，才滿意地站起身。
而後，她又提著一壺桃花酒，來到了那片開滿桃花的山坡。
柳意的墓碑靜靜立在桃樹下，無字碑上已爬了些許青苔。
春風拂面，桃花簌簌飄落，落在墓碑上，落在鐘年年的肩頭。如同一場溫柔的祭奠。
她將桃花酒放在碑前，輕輕斟了一杯，灑在地上：“柳意，我來看你了。一切都結束了，你可以安心了。”
話音剛落，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沈穩的腳步聲。
鐘年年回頭，只見連如風身著一身戎裝，身姿挺拔地站在不遠處。
他臉上帶著幾分惋惜：“可惜隨影的屍身，終究是找不回來了。”
當年隨影為了掩護連如風等人撤退，獨自斷後，屍骨無存。
連如風如今奉命駐守臨城，非召不能外出，時常會來這山坡上走走，既是緬懷柳意，也是悼念隨影。
鐘年年望著漫山遍野的桃花，眼中閃過一絲悵然。
“隨影大哥忠勇大義，他的風骨早已融入這山川草木之間，這一草一木，皆有他的影子。”
她想起與隨影初見時對他的試探，只覺恍如隔世。
兩人站在桃樹下，沈默了片刻。
連如風忽然開口問道：“對了，晏止呢？他那般看重你，怎麽沒跟你一起來臨城？”
鐘年年輕輕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她知道晏止的抱負。
他如今身居高位，想要整頓吏治，為天下百姓做更多的事。
而她，只想尋一處安穩之地，過平淡的日子。
他們曾並肩作戰，也曾心意相通。
只是如今，一個志在朝堂，一個向往江湖。
終究是暫時走上了不同的路。
連如風見她不願多談，也沒再追問。
山間的風緩緩吹過，帶著桃花的清香，卷起地上的花瓣，翩翩起舞，寧靜而悠遠。
……
鐘年年最終在臨城住了下來。
她實在喜歡南方宜人的氣候，這裏的春天溫暖濕潤，夏天綠樹成蔭，秋天瓜果飄香，冬天也無燕京那般刺骨的嚴寒。
她在臨城的老街租了一間小小的鋪面，打理幹凈後，開了一間茶鋪。
茶鋪不大，只擺了四五張木桌，墻角種著幾盆綠植，墻上掛著幾幅淡雅的字畫。
茶鋪主要售賣陽羨雪芽，那是娘親生前最愛的茶，湯色清澈，滋味鮮醇。
每日清晨，鐘年年便會早早起身，燒水煮茶，擦拭桌椅。
來往的客人大多是附近的街坊鄰裏，或是過往的客商，大家坐在茶鋪裏，喝著熱茶，聊著家常，或是談論著天下事，氣氛溫馨而和睦。
沒有了朝堂的紛爭，沒有了冤案的糾葛，沒有了陰謀與算計，鐘年年的日子過得平穩而安逸。
偶爾，她會想起在鎮安侯府的時光，想起初見林初月、木槿時的懵懂，想起與晏止、連如風等人一同經歷的種種驚心動魄。
那些過往，如同陳年的茶，初嘗苦澀，回味卻甘醇，早已沈澱在她心底，成為生命中不可磨滅的印記。
只是如今，她更珍惜眼前的歲月。
茶煙裊裊，南風拂面，身邊是淳樸的鄰裏，手中是清香的熱茶，這樣的日子，平淡卻踏實，正如她當初剛到侯府時，心中所期盼的那般，簡單而純粹，安寧而自在。
……
瑞三十三年暮春，臨城的桃花開得正盛，漫山遍野皆是粉白，風吹過便卷起一場桃花雨。
鐘年年的茶鋪裏，陽羨雪芽的清香裊裊散開，與窗外的花香纏在一起，沁人心脾。
午後的陽光正好，茶鋪裏只有兩三位老客閑坐聊天。
鐘年年坐在窗邊，忽然聽到門口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沈穩而有力，像極了記憶中某個身影。
她擡眼望去，只見逆光中站著一道青色身影，身形挺拔如松，眉眼依舊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樣。
晏止身著便服，褪去了朝堂的官服，臉上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溫潤。
他手中提著一個青布包袱，目光穿過茶煙，直直落在她身上，帶著化不開的溫柔與思念。
鐘年年怔怔地看著他，眼中漸漸泛起水光。
“年年。”晏止輕喚一聲。
這一聲呼喚，穿越了兩年的時光，穿越了燕京到臨城的千裏路途。
鐘年年站起身，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一句：“你怎麽來了？”
“朝堂吏治已清，司天監與太蔔署各司其職，再無掣肘。”晏止看著她，眼底滿是笑意，“我向陛下請辭，陛下準了。”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枚骰子，正是當年那枚九轉玲瓏骰。
“我說過，待諸事平定，便來尋你。”
鐘年年看著那枚骰子，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
她以為兩人早已走上不同的路，卻沒想到他始終記得當年的約定。
茶鋪裏的老客見此情景，紛紛笑著起身告辭，打趣道：“鐘老板，看來這茶鋪以後要有男主人咯！”
晏止對著眾人拱手致謝，轉身時，正看到鐘年年擡手拭淚，嘴角卻掛著笑。
他走上前，輕輕為她拭去眼角的淚痕，動作溫柔至極：“讓你久等了。”
“沒有久等。”鐘年年搖搖頭，眼底亮得驚人。
“我知道你會來。”
窗外，桃花依舊紛飛，茶鋪內，茶香與愛意交織。
兩年的等待，千裏的奔赴，終於換來了往後的歲歲榮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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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安侯府外，春風拂過朱紅大門上的銅環，叮當作響。
門前的老槐樹抽了新芽，嫩綠的枝葉間漏下細碎的陽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
林初月緊緊拉著鐘年年的手，眼底藏不住不舍：“年年，你真的不再多留幾日嗎？燕京的春天剛到，城西的海棠再過幾日就要開了，我們還能一起去賞玩。”
鐘年年笑著搖搖頭：“阿月姐姐，不了。”
金鑾殿上，當天子問及她的封賞時，她婉言謝絕了。
如今冤案昭雪，惡人伏法，她只想卸下所有重擔，為自己活一次。
鐘年年擡手拂去林初月鬢邊的一縷碎發，語氣溫柔，“你也要保重，照顧好自己。”
林初月紅著眼眶點點頭，拭了拭眼角：“我知道，你素來有自己的主意。”
如今林家與連家的婚事早已作罷，林初月和連思思志同道合，一起開辦了女子課堂，教那些尋常人家的姑娘讀書識字、女紅算術，日子過得充實又愉快。
鐘年年剛要轉身踏上等候在旁的馬車，府內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木槿提著裙擺跑了出來，額角還帶著細密的汗珠。
“年年！”她氣喘籲籲地喊道，話音剛落又連忙改口，“不對不對，現在該喊鐘小姐才對！”
鐘年年被她這副認真又慌亂的模樣逗得噗嗤一聲笑出來，眉眼彎彎：“木槿姐姐，你還是喊我年年吧，這麽多年喊慣了，突然改口，我倒覺得生分了。”
木槿嘿嘿一笑，快步上前，將一個包袱塞進鐘年年手裏。
包袱沈甸甸的，還帶著淡淡的甜香。“喏，這裏面全是你愛吃的桂花酥、玫瑰糕和奶皮糖，都是我親手做的。你閑下來的時候就嘗嘗，看到這些酥糖糕點，就要想起我哦。”
“那是自然。”鐘年年握緊包袱，心中暖意融融，“我就算忘了天底下所有事，也不能忘了木槿姐姐的手藝呀。”
三人站在侯府門前，說說笑笑。
陽光灑在她們臉上，映得眉眼溫柔，一如少時模樣，純粹而美好。
說笑間，鐘年年忽然想起什麽，四處望了望：“對了，知寧阿兄呢？他往日裏最是愛熱鬧，今日我走，他怎麽不在？”
林初月無奈地搖了搖頭：“你說他啊，就是個閑不住的性子。他說阿爹那麽年輕，還能再為朝廷效力幾年，不用他繼承爵位操心家事。”
林初月笑了笑，繼續道：“這不前幾日收拾了行囊，一溜煙就跑去淮陰了，說要和陸硯先生一起切磋畫藝，順便看看淮陰的河防，說是要畫一幅《淮水安瀾圖》獻給陛下呢。”
鐘年年聞言，忍不住笑了出來，果然是林知寧的風格，永遠向往自由，永遠在路上。
三人又絮絮叨叨說了許久的話，林初月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鐘年年身後，馬車旁只有車夫靜靜等候，空無一人。
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年年，晏大人呢？他不來送送你嗎？”
鐘年年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有他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她自然知曉晏止的近況。
憑借著平反舊案，揭露姜南一謀逆陰謀的赫赫功績，晏止不僅正式坐穩了太蔔令的位置，還被陛下任命為“吏治整頓使”，專門負責查處朝堂貪腐，以一己之力推動了太蔔署與禦史臺的深度合作。
如今已是朝堂清流的核心人物，每日忙得腳不沾地，案頭的公文堆積如山。
林初月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見鐘年年已經轉身，踏上了馬車：“阿月姐姐，木槿姐姐，我走了，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兩人齊聲喊道，目送著馬車緩緩駛離，直到消失在街道的盡頭，才依依不舍地轉身回府。
……
馬車搖搖晃晃，載著鐘年年離開了繁華的燕京。
一路南下，窗外的風景漸漸換了模樣，北方的蒼茫遼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南方的山清水秀、草木蔥蘢。
她沿途走走停停，聽聞了許多新鮮事。
沈枝重整了玉塵觀，只是這一次，他招收弟子不再單單論樣貌，更看重品行與心性，觀中弟子雖不如往日那般個個容貌俊秀，卻都淳樸正直。
他還在觀中為柳意立了一座衣冠冢，冢前種滿了桃花，每逢清明或是柳意的生辰，都會親自前去祭拜，奉上一壺桃花酒，訴說燕京的變化。
元化當年盤踞的寨子，在平叛之後被朝廷派兵招安，那些曾經的山匪，在連家軍的約束下，洗心革面，有的投身軍旅，戍守邊疆，有的則回到家鄉，開墾荒地，務農為生，真正改過自新，為國家效力。
淮陰的百姓也終於過上了安穩日子，重修了淮河堤壩，疏浚了河道，這幾年淮河再也沒有決堤泛濫，兩岸的農田豐收，百姓們吃飽穿暖，臉上有了久違的笑容。
河邊的河神廟也重新修繕一新，香火鼎盛，百姓們又找回了心中的信仰，祈願年年風調雨順。
林見玉的漕運生意也越做越大，如今在江南更是首屈一指的行頭。他仗義疏財，時常接濟貧苦百姓，口碑極好，完全沒有辱沒林氏一族的清譽。
一路南下，走走停停，數月後，鐘年年終於抵達了臨城。
這座曾經見證了無數秘密與紛爭的南方小城，如今已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當年姜南一暗中散布的牽機引之毒，早已在連家與朝廷的合力之下全數化解，百姓們恢覆了健康。
自連家柳家倒臺後，曾經被壟斷的藥材市場徹底放開，中小商戶順勢崛起，形成了良性的市場競爭，物價平穩，市井繁華。
鐘年年徑直來到了臨江別苑的後山。
那處曾經被她用錘子砸開的墻壁，歷經風吹雨打，破損處又添了幾分荒蕪。
她從馬車上取下早已準備好的工具，蹲下身，細細地修補起來。
她又將四周的雜草一一拔除，清理幹凈，直到那面墻恢覆如初，看不出絲毫被破壞過的痕跡，才滿意地站起身。
而後，她又提著一壺桃花酒，來到了那片開滿桃花的山坡。
柳意的墓碑靜靜立在桃樹下，無字碑上已爬了些許青苔。
春風拂面，桃花簌簌飄落，落在墓碑上，落在鐘年年的肩頭。如同一場溫柔的祭奠。
她將桃花酒放在碑前，輕輕斟了一杯，灑在地上：“柳意，我來看你了。一切都結束了，你可以安心了。”
話音剛落，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沈穩的腳步聲。
鐘年年回頭，只見連如風身著一身戎裝，身姿挺拔地站在不遠處。
他臉上帶著幾分惋惜：“可惜隨影的屍身，終究是找不回來了。”
當年隨影為了掩護連如風等人撤退，獨自斷後，屍骨無存。
連如風如今奉命駐守臨城，非召不能外出，時常會來這山坡上走走，既是緬懷柳意，也是悼念隨影。
鐘年年望著漫山遍野的桃花，眼中閃過一絲悵然。
“隨影大哥忠勇大義，他的風骨早已融入這山川草木之間，這一草一木，皆有他的影子。”
她想起與隨影初見時對他的試探，只覺恍如隔世。
兩人站在桃樹下，沈默了片刻。
連如風忽然開口問道：“對了，晏止呢？他那般看重你，怎麽沒跟你一起來臨城？”
鐘年年輕輕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她知道晏止的抱負。
他如今身居高位，想要整頓吏治，為天下百姓做更多的事。
而她，只想尋一處安穩之地，過平淡的日子。
他們曾並肩作戰，也曾心意相通。
只是如今，一個志在朝堂，一個向往江湖。
終究是暫時走上了不同的路。
連如風見她不願多談，也沒再追問。
山間的風緩緩吹過，帶著桃花的清香，卷起地上的花瓣，翩翩起舞，寧靜而悠遠。
……
鐘年年最終在臨城住了下來。
她實在喜歡南方宜人的氣候，這裏的春天溫暖濕潤，夏天綠樹成蔭，秋天瓜果飄香，冬天也無燕京那般刺骨的嚴寒。
她在臨城的老街租了一間小小的鋪面，打理幹凈後，開了一間茶鋪。
茶鋪不大，只擺了四五張木桌，墻角種著幾盆綠植，墻上掛著幾幅淡雅的字畫。
茶鋪主要售賣陽羨雪芽，那是娘親生前最愛的茶，湯色清澈，滋味鮮醇。
每日清晨，鐘年年便會早早起身，燒水煮茶，擦拭桌椅。
來往的客人大多是附近的街坊鄰裏，或是過往的客商，大家坐在茶鋪裏，喝著熱茶，聊著家常，或是談論著天下事，氣氛溫馨而和睦。
沒有了朝堂的紛爭，沒有了冤案的糾葛，沒有了陰謀與算計，鐘年年的日子過得平穩而安逸。
偶爾，她會想起在鎮安侯府的時光，想起初見林初月、木槿時的懵懂，想起與晏止、連如風等人一同經歷的種種驚心動魄。
那些過往，如同陳年的茶，初嘗苦澀，回味卻甘醇，早已沈澱在她心底，成為生命中不可磨滅的印記。
只是如今，她更珍惜眼前的歲月。
茶煙裊裊，南風拂面，身邊是淳樸的鄰裏，手中是清香的熱茶，這樣的日子，平淡卻踏實，正如她當初剛到侯府時，心中所期盼的那般，簡單而純粹，安寧而自在。
……
瑞三十三年暮春，臨城的桃花開得正盛，漫山遍野皆是粉白，風吹過便卷起一場桃花雨。
鐘年年的茶鋪裏，陽羨雪芽的清香裊裊散開，與窗外的花香纏在一起，沁人心脾。
午後的陽光正好，茶鋪裏只有兩三位老客閑坐聊天。
鐘年年坐在窗邊，忽然聽到門口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沈穩而有力，像極了記憶中某個身影。
她擡眼望去，只見逆光中站著一道青色身影，身形挺拔如松，眉眼依舊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樣。
晏止身著便服，褪去了朝堂的官服，臉上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溫潤。
他手中提著一個青布包袱，目光穿過茶煙，直直落在她身上，帶著化不開的溫柔與思念。
鐘年年怔怔地看著他，眼中漸漸泛起水光。
“年年。”晏止輕喚一聲。
這一聲呼喚，穿越了兩年的時光，穿越了燕京到臨城的千裏路途。
鐘年年站起身，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一句：“你怎麽來了？”
“朝堂吏治已清，司天監與太蔔署各司其職，再無掣肘。”晏止看著她，眼底滿是笑意，“我向陛下請辭，陛下準了。”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枚骰子，正是當年那枚九轉玲瓏骰。
“我說過，待諸事平定，便來尋你。”
鐘年年看著那枚骰子，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
她以為兩人早已走上不同的路，卻沒想到他始終記得當年的約定。
茶鋪裏的老客見此情景，紛紛笑著起身告辭，打趣道：“鐘老板，看來這茶鋪以後要有男主人咯！”
晏止對著眾人拱手致謝，轉身時，正看到鐘年年擡手拭淚，嘴角卻掛著笑。
他走上前，輕輕為她拭去眼角的淚痕，動作溫柔至極：“讓你久等了。”
“沒有久等。”鐘年年搖搖頭，眼底亮得驚人。
“我知道你會來。”
窗外，桃花依舊紛飛，茶鋪內，茶香與愛意交織。
兩年的等待，千裏的奔赴，終於換來了往後的歲歲榮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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