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奸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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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奸難辨
林知安將最後一頁證據仔細疊入冊中，提筆落墨，寫下洋洋灑灑的奏折，字字力透紙背。
他親自帶人押著任義，以及那班啃噬河堤的蛀蟲，一步步踏上淮陰碼頭的青石板。
江風卷著水汽撲在臉上，遠處北上的官船已升好帆，只待登船，便能將這樁大案，原原本本呈到禦前。
碼頭外的長街上，自發趕來的百姓早已排成長龍。
望見枷鎖纏身的任義，積攢多日的憤懣轟然炸開，“殺了這狗官”“還我河堤” 的呼喝聲震徹雲霄，驚得水面鷗鳥撲棱棱四散，連江面都晃了晃。
可登船的腳步剛邁下石階，一排玄甲水師便橫亙眼前。
刀出鞘時寒光迸射，弓上弦時嗡鳴刺耳，硬生生將去路堵得密不透風。
淮陰水師統領立在隊首，皂色勁裝襯得面色冷硬如鐵。
“這位大人，攔路是何用意？” 林知安眉頭微蹙。
水師統領只象征性地抱了抱拳，語氣裏半分敬意也無：“林大人，今日淮河風浪詭譎，恐生不測。下官身負護港之責，只得封鎖碼頭，還望大人見諒。”
林知安眉頭一蹙，視線掃過江面。
微風拂過，水面只漾起細碎漣漪，連半點風浪的影子都無。
分明是有人在背後授意，要將這樁案子，掐死在淮陰。
正僵持間，一陣清脆的船笛聲劃破長空。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艘漕運船破浪而來，而船頭立著的少年錦衣玉帶，正是林見玉。
“這碼頭怎的圍得水洩不通？” 船剛靠岸，林見玉便一躍而下，揚聲問道。
“初月姐姐！” 鐘年年的眼睛陡然亮起，扒開人群就往岸邊沖。
林初月正緩步走下跳板，見了撲過來的小姑娘，當即伸手將她攬進懷裏：“年年，可算又見著你了。”
身後的林知寧跺了跺發麻的腳，轉頭看著連如風：“腳總算踏上實地了，你說是不是？”
連如風不語，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什麽。
溫情不過一瞬，便被冰冷的對峙撕碎。
水師統領鐵了心攔人，任憑岸上人聲鼎沸，手下兵丁如銅墻鐵壁，半步不退。
幾句交談間，林初月幾人已將前因後果聽得分明。
強龍難壓地頭蛇。
縱是他們在燕京有滔天權勢，到了這淮陰地界，終究是客場，稍有不慎，便會陷進泥潭。
林知安心頭暗嘆，正思忖破局之法，林見玉卻先按捺不住了。
他的漕運船隊往來南北，淮陰碼頭本是命脈，豈容旁人說封就封。
“大膽！” 林見玉上前一步，聲如洪鐘震得水師統領耳膜發顫，“你可知這碼頭是江南漕運咽喉？今日封港，明日淮陰救濟糧便要堵在河道裏，數萬饑民嗷嗷待哺，你擔得起延誤漕運、草菅人命的罪名嗎？”
話音未落，林知寧已轉向群情鼎沸的百姓，揚聲道：“鄉親們！這統領借著風浪的由頭封碼頭，實則是要包庇任義這等蛀蟲，斷咱們的救命糧！救濟糧運不進來，妻兒老小都要挨餓受凍，這口氣，你們能咽得下嗎？”
一語激起千層浪。百姓本就恨透了任義，此刻更是紅了眼。
不知是誰先喊了聲 “讓開”，緊接著，扛鋤頭的、握扁擔的，黑壓壓的人群如潮水般往前湧，兵丁們的臉霎時青白交錯。
水師統領被這陣仗嚇得心頭一顫，額角冷汗涔涔。
再攔下去，怕是要激起民變，屆時別說官位，連項上人頭都得賠進去。他咬了咬牙，終是揮手喝道：“讓開！”
兵丁們如蒙大赦，慌忙側身讓出通路。
林知安松了口氣，當即命人押著任義登船。
他將那封奏折遞到晏止親信手中，鄭重道：“務必將奏折與犯人一同送往禦史臺，交給莫大人。” 又補了句，“莫大人是我國子監同窗，剛正不阿，絕對可信。”
親信鄭重頷首，又看向一旁的晏止，低聲問：“晏大人，您不隨我們一同回京嗎？”
晏止搖搖頭，目光掠過波瀾不驚的河面，又望向南方天際，眸色晦暗如深潭：
“暫且不走。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馬車碾過青石板，在望川閣朱紅大門前穩穩停下。
檐角風鈴叮當作響，陸硯已立在門口等候。
林知寧掀簾下車，望見那人時眼睛驟然亮成星子，快步上前：“陸先生！”
陸硯亦是一怔，眼中閃過訝異：“流霜？你怎會在此？”
“你是流霜先生？” 身後的林見玉陡然拔高聲音，指著林知寧不可置信，“那我之前托你找流霜先生……”
林知寧心虛地摸了摸鼻尖，忙伸手搭住林見玉的肩膀，半推著他往裏走：“回頭再跟你細說，先進去歇腳。”
望川閣內清雅幽靜，幾人洗漱休整後，聚在二樓雅間議事。
“有沒有人跟我解釋一下？“林見玉很是茫然。
眾人深知後續漕運之事還得倚仗林見玉，便不再隱瞞，將三皇子勾結連家，意欲謀逆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說了。
“什麽！我這是上了賊船！”林見玉驚得猛地站起身，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滿臉的不可置信。
林知寧緩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見玉兄，打從你決意將我從蕪江拉過來時，就註定下不了這艘船了。”
“何止，”鐘年年坐在一旁，慢悠悠地補充道，“當初你幫連家運送那批不明不白的銀兩時，就已經上船了。”
“我那是被蒙在鼓裏！後來察覺不對，不也把查到的線索都交給林知安了嗎？”林見玉急忙辯解，臉上滿是委屈。
“那你就更走不了了。”林知寧斂了笑意，語氣鄭重，“此事牽連甚廣，稍有不慎，便會汙了我們林氏一族的清譽。”
連宗族清譽都搬出來了，林見玉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癱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晏止見狀，適時開口：“林公子，茲事體大，關乎漕運安危與黎民生計，放眼整個大燕，論起對漕運的通曉，沒人能比得上你，我們確實需要你的幫助。”
連晏止都親自開口相求了，林見玉哪還敢再推辭，只得長嘆一聲，無奈應允。
安撫好林見玉，眾人繼續商議後續安排。
“淮陰縣令已押解回京，縣署出缺，眼下最緊要的是穩民心。” 林知安沈聲道，“河堤決口雖暫止，可重修工程浩大，我需留下主持全局，既安民心，也防有人趁機作梗。”
林初月頷首：“阿兄，我留下幫你。糧草調度與民生安撫之事，我還能分擔。”
“我也留下！” 林知寧立刻附和，目光落向案上輿圖，“我可去工坊，與工匠們商議修堤細則。”
晏止道：“我與年年需繼續南下，臨城密庫的事，迫在眉睫。”
林見玉默默道：“可以跟著我的漕運船隊南下“
眾人紛紛頷首，目光卻不約而同看向角落的連如風。
這一路來，他始終沈默寡言，連林知寧數次打趣都置若罔聞，此刻垂著頭，周身籠著一層化不開的郁氣。
“連公子？” 晏止問道，“你神色凝重，可是有什麽心事？”
連如風抿緊嘴唇，終是將在蕪江拿到的證據，緩緩攤開在案幾上。
他啞著聲音道：“我懷疑，我父親……鎮國將軍連信，也參與了這場謀逆。”
“什麽？”滿座皆驚。
林知寧猛地站起身，難以置信地搖頭：“不可能！連將軍是國之柱石，當年鎮守南疆，擊退蠻族，何等忠勇，怎麽會通敵謀逆？”
連如風痛苦地閉上眼，眼眶泛紅：“我也寧願不信。可在蕪江時，三皇子的密庫中，我親眼見到……“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親眼見到了連家的家族紋樣，以及父親慣用的那柄玄鐵長戩。”
話音剛落，鐘年年忽然蹙起眉頭，想到了一樁關鍵舊事。
她輕聲開口：“那連夫人……”
後半段話無需言明。
在場眾人皆是心思剔透之人，瞬間便領會了她未盡之意。
那位在連將軍班師回朝僅三月後便驟然長辭的婦人，其死因本就疑點重重，如今想來，竟似與這樁謀逆案隱隱牽出了關聯。
連如風緩緩睜眼，眸中痛楚未消，卻多了幾分破釜沈舟的決絕：“我要親自去一趟臨城，查個水落石出。若父親當真有罪，我定不徇私；若有人構陷，我也必還他一個清白。”
林知安頷首，目光卻盯著連如風拿出的半塊銅符若有所思。
這符的紋路、形制，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熟悉。
他凝神思忖片刻，腦中驀地靈光一閃，像是想起了什麽要緊的事。
他猛地轉身，疾步走向墻角的案幾上的包裹，指尖急切地撥開層層布料，從最裏層取出一方錦盒。
打開錦盒，裏面靜靜躺著的，正是之前那半塊不知有何作用的銅符。
他顫抖著手，將他們拼合。
嚴絲合縫。
銅符上的“南平”二字，清晰可見。
滿室寂靜，唯有窗外風聲掠過檐角。
……
燕京城內。
蕪江、淮陰兩處據點接連被毀，三皇子黑著臉，反手掃過案頭的青釉茶碗，整套杯盞哐當落地。碎裂聲驚得殿內侍立的宮人撲通跪倒，頭埋得極低。
“廢物！一群廢物！”三皇子低罵一聲，又一腳踹翻腳邊的鎏金香幾，香爐裏的沈香灰揚了滿地。
他抖了抖衣袖，沈聲問：“我阿姐出發多久了？”
一旁的侍衛躬身俯首：“回殿下，長公主離京已有一月有餘。按行程推算，此刻應當……離臨城不足百裏。”
“臨城……”三皇子低聲重覆著這兩個字。
他忽然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狠戾的寒意。
“傳我令，臨城密庫守衛皆可直接聽令長公主，並增派暗衛輪守，再調三百玄甲軍連夜馳援。”
侍衛首領心頭一震，忍不住擡頭：“殿下，玄甲軍乃禁軍精銳，擅自調動恐引陛下猜忌……”
“猜忌？”三皇子冷笑一聲，擡腳踩住他的衣角，迫使他重新跪倒在地，“若密庫失守，別說猜忌，我這條命都保不住！你只管去傳令！”
他擡眼，目光銳利如刀，掃過殿內噤若寒蟬的眾人：“凡事擅闖者——”
“無論身份，無論緣由，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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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親自帶人押著任義，以及那班啃噬河堤的蛀蟲，一步步踏上淮陰碼頭的青石板。
江風卷著水汽撲在臉上，遠處北上的官船已升好帆，只待登船，便能將這樁大案，原原本本呈到禦前。
碼頭外的長街上，自發趕來的百姓早已排成長龍。
望見枷鎖纏身的任義，積攢多日的憤懣轟然炸開，“殺了這狗官”“還我河堤” 的呼喝聲震徹雲霄，驚得水面鷗鳥撲棱棱四散，連江面都晃了晃。
可登船的腳步剛邁下石階，一排玄甲水師便橫亙眼前。
刀出鞘時寒光迸射，弓上弦時嗡鳴刺耳，硬生生將去路堵得密不透風。
淮陰水師統領立在隊首，皂色勁裝襯得面色冷硬如鐵。
“這位大人，攔路是何用意？” 林知安眉頭微蹙。
水師統領只象征性地抱了抱拳，語氣裏半分敬意也無：“林大人，今日淮河風浪詭譎，恐生不測。下官身負護港之責，只得封鎖碼頭，還望大人見諒。”
林知安眉頭一蹙，視線掃過江面。
微風拂過，水面只漾起細碎漣漪，連半點風浪的影子都無。
分明是有人在背後授意，要將這樁案子，掐死在淮陰。
正僵持間，一陣清脆的船笛聲劃破長空。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艘漕運船破浪而來，而船頭立著的少年錦衣玉帶，正是林見玉。
“這碼頭怎的圍得水洩不通？” 船剛靠岸，林見玉便一躍而下，揚聲問道。
“初月姐姐！” 鐘年年的眼睛陡然亮起，扒開人群就往岸邊沖。
林初月正緩步走下跳板，見了撲過來的小姑娘，當即伸手將她攬進懷裏：“年年，可算又見著你了。”
身後的林知寧跺了跺發麻的腳，轉頭看著連如風：“腳總算踏上實地了，你說是不是？”
連如風不語，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什麽。
溫情不過一瞬，便被冰冷的對峙撕碎。
水師統領鐵了心攔人，任憑岸上人聲鼎沸，手下兵丁如銅墻鐵壁，半步不退。
幾句交談間，林初月幾人已將前因後果聽得分明。
強龍難壓地頭蛇。
縱是他們在燕京有滔天權勢，到了這淮陰地界，終究是客場，稍有不慎，便會陷進泥潭。
林知安心頭暗嘆，正思忖破局之法，林見玉卻先按捺不住了。
他的漕運船隊往來南北，淮陰碼頭本是命脈，豈容旁人說封就封。
“大膽！” 林見玉上前一步，聲如洪鐘震得水師統領耳膜發顫，“你可知這碼頭是江南漕運咽喉？今日封港，明日淮陰救濟糧便要堵在河道裏，數萬饑民嗷嗷待哺，你擔得起延誤漕運、草菅人命的罪名嗎？”
話音未落，林知寧已轉向群情鼎沸的百姓，揚聲道：“鄉親們！這統領借著風浪的由頭封碼頭，實則是要包庇任義這等蛀蟲，斷咱們的救命糧！救濟糧運不進來，妻兒老小都要挨餓受凍，這口氣，你們能咽得下嗎？”
一語激起千層浪。百姓本就恨透了任義，此刻更是紅了眼。
不知是誰先喊了聲 “讓開”，緊接著，扛鋤頭的、握扁擔的，黑壓壓的人群如潮水般往前湧，兵丁們的臉霎時青白交錯。
水師統領被這陣仗嚇得心頭一顫，額角冷汗涔涔。
再攔下去，怕是要激起民變，屆時別說官位，連項上人頭都得賠進去。他咬了咬牙，終是揮手喝道：“讓開！”
兵丁們如蒙大赦，慌忙側身讓出通路。
林知安松了口氣，當即命人押著任義登船。
他將那封奏折遞到晏止親信手中，鄭重道：“務必將奏折與犯人一同送往禦史臺，交給莫大人。” 又補了句，“莫大人是我國子監同窗，剛正不阿，絕對可信。”
親信鄭重頷首，又看向一旁的晏止，低聲問：“晏大人，您不隨我們一同回京嗎？”
晏止搖搖頭，目光掠過波瀾不驚的河面，又望向南方天際，眸色晦暗如深潭：
“暫且不走。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馬車碾過青石板，在望川閣朱紅大門前穩穩停下。
檐角風鈴叮當作響，陸硯已立在門口等候。
林知寧掀簾下車，望見那人時眼睛驟然亮成星子，快步上前：“陸先生！”
陸硯亦是一怔，眼中閃過訝異：“流霜？你怎會在此？”
“你是流霜先生？” 身後的林見玉陡然拔高聲音，指著林知寧不可置信，“那我之前托你找流霜先生……”
林知寧心虛地摸了摸鼻尖，忙伸手搭住林見玉的肩膀，半推著他往裏走：“回頭再跟你細說，先進去歇腳。”
望川閣內清雅幽靜，幾人洗漱休整後，聚在二樓雅間議事。
“有沒有人跟我解釋一下？“林見玉很是茫然。
眾人深知後續漕運之事還得倚仗林見玉，便不再隱瞞，將三皇子勾結連家，意欲謀逆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說了。
“什麽！我這是上了賊船！”林見玉驚得猛地站起身，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滿臉的不可置信。
林知寧緩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見玉兄，打從你決意將我從蕪江拉過來時，就註定下不了這艘船了。”
“何止，”鐘年年坐在一旁，慢悠悠地補充道，“當初你幫連家運送那批不明不白的銀兩時，就已經上船了。”
“我那是被蒙在鼓裏！後來察覺不對，不也把查到的線索都交給林知安了嗎？”林見玉急忙辯解，臉上滿是委屈。
“那你就更走不了了。”林知寧斂了笑意，語氣鄭重，“此事牽連甚廣，稍有不慎，便會汙了我們林氏一族的清譽。”
連宗族清譽都搬出來了，林見玉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癱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晏止見狀，適時開口：“林公子，茲事體大，關乎漕運安危與黎民生計，放眼整個大燕，論起對漕運的通曉，沒人能比得上你，我們確實需要你的幫助。”
連晏止都親自開口相求了，林見玉哪還敢再推辭，只得長嘆一聲，無奈應允。
安撫好林見玉，眾人繼續商議後續安排。
“淮陰縣令已押解回京，縣署出缺，眼下最緊要的是穩民心。” 林知安沈聲道，“河堤決口雖暫止，可重修工程浩大，我需留下主持全局，既安民心，也防有人趁機作梗。”
林初月頷首：“阿兄，我留下幫你。糧草調度與民生安撫之事，我還能分擔。”
“我也留下！” 林知寧立刻附和，目光落向案上輿圖，“我可去工坊，與工匠們商議修堤細則。”
晏止道：“我與年年需繼續南下，臨城密庫的事，迫在眉睫。”
林見玉默默道：“可以跟著我的漕運船隊南下“
眾人紛紛頷首，目光卻不約而同看向角落的連如風。
這一路來，他始終沈默寡言，連林知寧數次打趣都置若罔聞，此刻垂著頭，周身籠著一層化不開的郁氣。
“連公子？” 晏止問道，“你神色凝重，可是有什麽心事？”
連如風抿緊嘴唇，終是將在蕪江拿到的證據，緩緩攤開在案幾上。
他啞著聲音道：“我懷疑，我父親……鎮國將軍連信，也參與了這場謀逆。”
“什麽？”滿座皆驚。
林知寧猛地站起身，難以置信地搖頭：“不可能！連將軍是國之柱石，當年鎮守南疆，擊退蠻族，何等忠勇，怎麽會通敵謀逆？”
連如風痛苦地閉上眼，眼眶泛紅：“我也寧願不信。可在蕪江時，三皇子的密庫中，我親眼見到……“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親眼見到了連家的家族紋樣，以及父親慣用的那柄玄鐵長戩。”
話音剛落，鐘年年忽然蹙起眉頭，想到了一樁關鍵舊事。
她輕聲開口：“那連夫人……”
後半段話無需言明。
在場眾人皆是心思剔透之人，瞬間便領會了她未盡之意。
那位在連將軍班師回朝僅三月後便驟然長辭的婦人，其死因本就疑點重重，如今想來，竟似與這樁謀逆案隱隱牽出了關聯。
連如風緩緩睜眼，眸中痛楚未消，卻多了幾分破釜沈舟的決絕：“我要親自去一趟臨城，查個水落石出。若父親當真有罪，我定不徇私；若有人構陷，我也必還他一個清白。”
林知安頷首，目光卻盯著連如風拿出的半塊銅符若有所思。
這符的紋路、形制，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熟悉。
他凝神思忖片刻，腦中驀地靈光一閃，像是想起了什麽要緊的事。
他猛地轉身，疾步走向墻角的案幾上的包裹，指尖急切地撥開層層布料，從最裏層取出一方錦盒。
打開錦盒，裏面靜靜躺著的，正是之前那半塊不知有何作用的銅符。
他顫抖著手，將他們拼合。
嚴絲合縫。
銅符上的“南平”二字，清晰可見。
滿室寂靜，唯有窗外風聲掠過檐角。
……
燕京城內。
蕪江、淮陰兩處據點接連被毀，三皇子黑著臉，反手掃過案頭的青釉茶碗，整套杯盞哐當落地。碎裂聲驚得殿內侍立的宮人撲通跪倒，頭埋得極低。
“廢物！一群廢物！”三皇子低罵一聲，又一腳踹翻腳邊的鎏金香幾，香爐裏的沈香灰揚了滿地。
他抖了抖衣袖，沈聲問：“我阿姐出發多久了？”
一旁的侍衛躬身俯首：“回殿下，長公主離京已有一月有餘。按行程推算，此刻應當……離臨城不足百裏。”
“臨城……”三皇子低聲重覆著這兩個字。
他忽然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狠戾的寒意。
“傳我令，臨城密庫守衛皆可直接聽令長公主，並增派暗衛輪守，再調三百玄甲軍連夜馳援。”
侍衛首領心頭一震，忍不住擡頭：“殿下，玄甲軍乃禁軍精銳，擅自調動恐引陛下猜忌……”
“猜忌？”三皇子冷笑一聲，擡腳踩住他的衣角，迫使他重新跪倒在地，“若密庫失守，別說猜忌，我這條命都保不住！你只管去傳令！”
他擡眼，目光銳利如刀，掃過殿內噤若寒蟬的眾人：“凡事擅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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