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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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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舊事

前廳燭火劈啪作響,橘紅色的光焰在梁柱間跳躍,將眾人的影子拉得頎長又搖晃。

空氣中彌漫著松脂燃燒的微澀氣息,混著案上冷茶的清苦,襯得周遭愈發寂靜,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晏止目光落在鐘年年緊蹙的眉峰上,她眼神無焦,顯然心思不寧,於是傾身湊近,關切問道:“年年,是不是身體還透著不適?”

鐘年年緩緩搖頭,目光掠過廳中肅立的小道士們,見他們個個眉目清俊,氣質出塵,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好奇。

“我是在想,觀中小道士皆是樣貌非凡,那這位大師兄,豈不是更是一表人才、貌若潘安?”

晏止聞言一怔:“你喜歡好看的?”

身旁的林知安忽然擡眼,目光直直看向他,眸色飽含深意。

晏止神色有點不自然,避開那道視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幾分慌亂。

燭火搖曳中,一道圓壯的身影推門而入,正是了清。

他膚色偏黑,像被日光久曬的檀木,五官排布得隨意又突兀,鼻梁扁平,嘴唇肥厚,別說一表人才,便是“相貌平平”都算得上誇讚。

此刻他額角沁著薄汗,粗重的呼吸帶著淡淡的塵土味,顯然一路疾行而來。

了清一進廳,目光便看到角落裏低頭的兩個小道士,他心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面上卻強裝鎮定,雙手供在身前,聲音帶著刻意維持的平穩:“不知觀主深夜喚弟子前來,所謂何事?”

沈枝端坐於主位,他本就生得美艷,眉如遠山含黛,眸似秋水橫波,此刻盛怒之下,眼角眉梢都染上幾分厲色:“了清,他們二人皆已招供,你好大的膽子!”

“弟子不知觀主何謂。”了清依舊嘴硬,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沈枝猛地站起身,三兩步走到了清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這些年,我待你不薄,可是你對觀中弟子都做了什麽腌臢事情!”

了清見事情敗露,臉上的恭順瞬間褪去,黝黑的面龐擠出道道兇狠的紋路。

他擡頭直直盯著沈枝:“不薄?呵呵,觀主,你自己做了什麽不清楚嗎?”

他喘了口氣,語氣愈發怨毒:“這些年你從來不讓我去殿外,不就是怕我樣貌醜陋,丟了玉塵觀的臉面嗎?憑什麽!我比他們入觀都早,我還是大師兄,可是他們一個兩個仗著有幾分姿色,就敢對我頤指氣使!”

說著,他猛地轉身,指向角落裏的林初月,聲音尖利:“你不是最喜歡這種白臉小倌嗎?我就是要把他擄走,摧殘,毀掉你喜歡的一切!”

話音未落,他又忽然收斂了戾氣,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冷笑,眼神陰鷙:“你還記得了心嗎?觀中最小的弟子。”

沈枝的步伐猛地一顫,不自覺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身後的案幾,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死前,還念著你的好呢。”了清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沈枝心上。

沈枝只覺一股怒火直沖頭頂,擡腳便踹在了清胸口,了清悶哼一聲,受力跌坐在地,嘴角瞬間滲出血絲。

“沒想到觀主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力道卻不小。”鐘年年輕聲感嘆。

“他這一腳用了巧勁,不用多大力氣,卻能震傷內裏,造成不小傷害。”連如風補充道。

“我若是會這招,旁人定不敢惹我。”鐘年年搓搓手,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你根骨一般,別想了。”連如風嘲弄道。

兩人對著拳腳功夫討論的如火如荼,林知安聽了悠悠開口:“你們是來看戲的嗎?”

兩人識趣閉嘴,目光重新投向廳中。

沈枝顯然被氣得不輕,胸膛劇烈起伏,呼吸都帶著顫抖。

他指著地上的了清,聲音嘶啞:“來人,將這個歹人拖下去,連同這兩個吃裏扒外的家夥,一起關進柴房,明日一早丟出去餵狗!”

了清被兩個道士架起,掙紮著嘶吼,口中滿是汙言穢語,粗俗的字眼在安靜的前廳裏格外刺耳。

拖至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轉頭看向沈枝,眼中滿是瘋狂的笑意:“哈哈哈哈沈枝!你以為你還能活多久?快看看你的指尖吧,是不是已經發黑了。我早就在你的飯菜裏下了牽機引!你不日便會五臟六腑耗損而亡,哈哈哈哈哈,你就陪我下地獄吧!”

鐘年年神色猛地一震。

指尖發黑,日久耗損五臟六腑,這分明與娘親和連夫人所中之毒的癥狀一模一樣!

她轉頭看向林知安,後者也顯然察覺到了這一點,眸色凝重。

沈枝卻像是早有預料,緩緩擡起頭,眼中帶著一絲冷笑。

“牽機引嗎?”他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屑,“也不看看這藥是誰配的,你這點腦子,藥方都能看錯,還學人給人下毒?”

了清眼中的瘋狂瞬間被慌亂取代,他掙紮著大喊:“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道士們不再給他廢話的機會,死死按住他,拖著他徑直離去。

廳中終於恢覆了寂靜。

沈枝面色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眼底的厲色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倦怠。

他轉身看向眾人,語氣帶著幾分歉意:“讓諸位見笑了,明日一早我便會派人護送你們出觀,保證你們的安全。”

鐘年年趁機上前一步,目光懇切:“觀主剛剛所說的牽機引,是為何物?”

沈枝聞言一楞,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這是我早些年配置的一味毒藥,只是藥性猛烈,我恐有人借此行不好之事,便不再配置,也從未對外人提及。”

“那您可曾將這味毒藥交與他人?”鐘年年追問。

沈枝低頭沈思片刻,眉頭微蹙,似是在回憶久遠的往事。

過了半晌,他擡起頭,眼中帶著一絲恍然:“多年以前,倒是有個人來我觀中借宿。他身著華貴,氣度不凡,談吐間皆是風雅,想必是大富大貴之人。只是第二日他離開後,我便發現觀中的牽機引少了幾份,當時我以為是哪個弟子借去研究藥方,並未深究,現在想來,或許是被那人拿走了。”

林知安語氣恭敬道:“觀主可還記得那留宿之人的樣貌?”

沈枝閉上眼睛,仔細回憶片刻,緩緩開口:“那人身量挺拔,氣度雍容,一身衣袍繡著暗紋,料子皆是上乘,一看便知身份尊貴。哦對了,他的左臉頰有一顆黃豆大小的黑痣,恰好落在顴骨下方,倒是可惜了那副好皮囊。”

左臉的大痣!

晏止、林知安、連如風三人同時心頭一震,目光交匯間,皆明白了對方的想法。

他們都曾見過三皇子,那人的樣貌與沈枝描述的分毫不差,定是三皇子不假!

沈枝頓了頓,眼中帶著一絲好奇:“小友們為何對這毒藥如此感興趣?”

鐘年年看了眼身旁的林知安,後者微微點頭,示意她直說。她深吸一口氣,神色凝重,語氣鄭重:“實不相瞞,家母正是被這牽機引所害。”

沈枝聞言嘩然,臉上的歉意愈發濃厚,語氣帶著深深的自責:“如此說來,我竟成了幫兇?若不是我當年疏忽,也不會讓奸人有機可乘。”

他嘆了口氣,繼續道:“諸位請隨我來”

說著,他引眾人移步偏殿。

偏殿比前廳更為靜謐,沈枝走到書架前,伸手在書架後的暗格上輕輕一按,暗格緩緩打開,露出一個古樸的木盒。

他取出木盒,打開後,裏面放著兩張泛黃的紙箋。

“此為牽機引的配方和解藥配方,”他將木盒遞到鐘年年手中,語氣誠懇,“是我的疏忽致使令堂遭此橫禍,還望小友收下,就當我贖罪了。”

他指尖頓在“輔引藥材”一欄,囑咐道:“此毒單用藥效溫和,需搭配決明子方能快速引發急癥,腹痛如絞、皮膚紅斑,與中邪無異。”

鐘年年心頭一震,猛地看向晏止:“晏止,我記得你當年城郊腹痛,也起了紅斑”

晏止眸色驟沈,回憶湧上心頭:“是,且腹痛來得蹊蹺,當時只當是誤食不潔之物,如今想來,那癥狀與沈觀主所言分毫不差。”

沈枝接過話頭,語氣凝重:“決明子是那人當年借宿時特意問過的藥材,他說‘家中仆從常有急癥,想尋些應急草藥’,我當時未曾多想。”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草單獨服用只會清肝明目,唯有與牽機引同服,才會引發那等急癥。”

晏止忽然恍然:“當日年年餵了我生姜水,或許是無意中中和了部分毒性。”

鐘年年忿忿道:“那人早就算計著除掉你,當年城郊偶遇絕非巧合,他定是摸清了你的行蹤,故意下手!”

連如風接口道:“如此一來,他不僅要除掉異己,還想借玉塵觀的毒藥掌控朝堂。”

林知安也點點頭:“那麽只要調取藥庫中的決明子領用記錄,便是鐵證。”

沈枝面露愧疚,轉身又從藥櫃中取出幾個小巧的瓶瓶罐罐,遞到眾人面前。

“我雖技藝不精,但對毒啊藥啊還是有點研究。我看幾位小友風塵仆仆,似是出了遠門,不如帶上這些,裏面有解毒的、療傷的,以備不時之需。”

鐘年年接過木盒與藥瓶,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心中百感交集。

此行不虧,手上的證據,又多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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