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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看見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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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看見你(一)

“羅芙琳·蜜兒亞,”庫勒用手杖敲了敲旁邊放置屍體的木架子,揚聲道,“......是十年前被我們處決的埃利奧特·蜜兒亞女巫的妹妹,當時我們感念她的姐姐墮落為女巫一員,好心放她一馬,結果近些年她竟步入埃利奧特那個可惡女巫的後塵,一直和聖廷和我們和諧的社會作對......”

煙花的手緊緊攥著刀,指節因用力發出一陣陣輕響,臺上的庫勒用他那張惡毒的嘴顛倒黑白,手裏的手杖時不時輕佻地掠過那具安靜地躺著的滿是幹涸鮮血的屍體。

她的視線模糊,甚至看不清那究竟是不是姨母。

“......她四處建立女巫組織,屢屢犯下惡行,攪弄人心危言聳聽,今天她終於伏誅!若有人發現身邊人或者身邊有女巫組織的人,請記得及時向聖廷檢舉揭發,維護社會安定是我們的責任……”

底下突然有人用怯生生的語氣揚聲問,“庫勒主教,什麽樣的人才算是女巫?”

說話的人懷裏還抱著一個嬰兒,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可愛極了,看她的穿著打扮像是附近的婦人,興許是看到這邊人多,過來看看熱鬧。

庫勒臉色微變,仿佛是被挑釁了似的看著那個婦人。

女巫游街已經被禁止很久了,甚至女巫一詞近些年都無人在用。

所以陡然被庫勒這樣提起,有些人不清楚也是正常。

婦人問的純真,她好像是真的不知道。

但是臺上的庫勒突然被打斷,他突然對著臺下的人微微一笑,“你問我什麽樣的人是女巫?”

庫勒微笑著用完好的手指了她一下,“你這樣的就算。”

人群中陡然喧嘩起來,好幾名負責維持治安的聖侍突然沖向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突然的發難讓所有人頓時沒有反應過來。

“女人帶下去關起來,孩子送到護幼院。”庫勒輕飄飄地殺雞儆猴似的說,“不問不該問的問題就不是女巫。”

“不,我的孩子!我的......”婦人被上前的聖侍打倒在地,她懷中的孩子猛地被奪走。

煙花通紅著眼睛,看著那被奪走孩子的婦人,耳朵一陣陣地開始耳鳴,她覺得自己的肺腑此刻好像正在沸騰的開水,恨意逐漸彌漫遮住了五感,那些人群的騷動聲在逐漸地離她遠去,又或是病發了,她好像聽不見了,視野所在只有位居高處的庫勒一個人。

她身體前傾,肌肉緊繃,仿佛一支即將離弦的箭——

忽然,一只冰涼但卻帶著令人落淚的熟悉觸感的手,如同鐵鉗般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釘在原地。

那只手用了不小的力度,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決絕。

“煙花。”

身後的聲音沙啞,夾雜著一絲疲憊,此刻卻像一盆冰水直頂腦門。

她的耳邊重新響起掙紮喊叫還有維護秩序的聲音。

煙花猛地扭頭。

帽檐下,是舍庫消瘦蒼白的臉。她眼下的青黑濃重,嘴唇幹裂,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舍庫不忍地撫上煙花同樣瘦削慘白的面容,眼中滿是心疼——這幾日她並不好過。

“你......”煙花的聲音卡在喉嚨裏,所有堵在胸口的悲慟與絕望,還有那一份“舍不得”幾乎在見到舍庫的這一刻轟然決堤。

她鼻尖倏地一酸,視線瞬間模糊。

庫勒這個惡魔行徑終於招致了幾個人的不滿,開始和周圍的聖侍們糾纏,場面登時變得開始混亂起來,這不是庫勒想要的,他皺眉讓周圍的護衛抓緊時間解決掉。

“我來晚了,”舍庫摟上煙花的脖頸,她警惕地掃視了周圍一圈,好幾個躲在人群中的偽裝者都開始上前解決那一場糾紛,辱罵聲不絕於耳,她在煙花的耳邊苦澀又短促地笑了一聲,“但幸好,不算太晚。”

她的拇指用力摩挲了一下煙花冰冷的手腕,“聽我說,我需要你現在立刻跟著她們離開,這是一場為你們設置好的圈套,對付庫勒用不著同歸於盡。”她倆身邊逐漸圍了幾個人,她們警惕著周圍一切人和事,這是舍庫帶過來的,清早的時候米絲得知好些女巫們正在趕往這邊要替羅芙琳報仇。

但是米絲還活著這一消息讓她們頓時回過神來。

“可姨母……”煙花的聲音帶著顫抖的尾音,目光再次投向臺上那具看不清面容的屍體,這個距離只有那些報社記者能看清楚。

“她不會想讓你這樣送死的,”舍庫輕柔地打斷她,將她的臉輕輕扳回來,迫使她看著自己,“你不能死在這裏。庫勒今天在這裏布下天羅地網,等的就是你們這樣沖出去。你死了,姨母的仇誰報?米絲還在卡拉夫街等我們,我們有證據,幕後黑手可能是利爾德親王,他們的計劃遠比我們所能想到的要可怕。”

“米絲還活著!” 煙花突然慶幸地松了一口氣,像是突然有了一點慰藉,但許久後她從牙縫裏擠出聲音,“可是,我快要死了……”

舍庫灼灼的眼睛盯著煙花憂郁的瞳孔,她踮起腳克制地輕吻上她的側頸,嘴唇不由自主地發著顫,“你不會死,只要有了你母親的手稿你就不會死的,相信我好嗎?”

煙花偏了偏頭,眷戀地抵著舍庫的額,她感受到了舍庫尾音的顫抖,她也在害怕,她比自己還要害怕。

“沒用的,我沒有時間......”煙花看著舍庫,心口處一陣刺痛。

舍庫猛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她硬生生將此時不應該表露出來的情緒壓了回去。

煙花的耳垂見了血,舍庫湊上她的耳廓,堅定地道,“相信我,你別想用一句舍不得就將我打發了,你說要陪我就得陪我到底。”

煙花在舍庫的手滑開的前一瞬,突然猛地拉住,她心裏有個直覺,不能放開她的手,“那你呢?你去做什麽?”

聞言,舍庫倏地朝左右兩邊使了使眼色,沒等煙花反應過來,兩邊在她身旁的人突然同時拉住她的手,隨後用一塊噴了東西的手帕,將她的嘴捂住。

煙花的手腳頓時軟了下來,她瞳孔驟縮,卻只是徒勞地掙紮了一下。

舍庫朝她苦澀地笑了笑,舔了舔唇上的血絲,抿著舌尖那一絲血腥氣,朝著臺上還在大放厥詞的庫勒一步步走過去。

“我妹妹發癇病了,快讓讓!快讓開……”煙花被人打橫拖走。

“不!”目光死死鎖著舍庫走向高臺的背影,淚水終於洶湧而出。

剛才的事件剛平息下來,這一嗓子吼出去,下面的人群又是一陣騷動,有人替她們讓開了路,庫勒直覺不太對勁正準備叫人將引起騷亂的人拿下的時候,舍庫一步一步地走上臺階。

“我是煙花·蜜兒亞。”舍庫揚聲道,她將自己的臉朝向那些會發光的相機,讓那些追求熱點的記者們將她的臉印在報紙上,同一瞬間,她看清了那木架子上被惡意“展覽”出來的屍體就是羅芙琳,她瞳孔驟然一縮,心緊巴巴地皺了起來。

只是一瞬,她咬著舌尖,重新戴上了笑。

她不是煙花·蜜兒亞,她的這張臉早已經在庫勒就任主教的時候出現在了旁邊,她是庫勒的教女。

舍庫用餘光看到煙花已經離開這裏,這才轉過眼對著庫勒輕蔑地說。

“別來無恙,我的教父,庫勒先生。”

“我回來了。”

庫勒用手摸索著手掌的頂端,他的掌心緊緊攥著杖頭,他咬牙切齒道,“……歡迎回家,孩子。”

剩下不明就裏的那些記者們,看著臺上的這倆人,不知道在演什麽戲份。

舍庫被整個兒塞進漆黑的布袋,粗暴地摔進車廂,她的肩胛骨砸在馬車車廂內的鐵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庫勒緊隨其後,上車關門後,馬車立刻開始狂奔。庫勒用他那鑲著銀頭的拐杖,不輕不重地戳了戳舍庫蜷縮起來的腿腹。

“紅花鄉都關不住你。”他的聲音混雜著馬車顛簸發出的噪音,聽不出情緒,“我的小教女,你總是比我想的更能折騰。”

舍庫在袋子裏調整了一下扭曲的姿勢,讓呼吸更順暢了些,“承蒙誇獎,主教。下次我會更努力一點的。”

頭套猛地被扯下,昏暗的風燈在庫勒頭頂的車廂上搖晃,將他的臉映成明暗分明的兩部分,斷腕處的紗布處隱約滲出黃紅色的痕跡。

他點起一支煙,沒抽,猩紅的煙頭在搖晃的車廂中明滅。

“我們來玩個游戲,舍庫,”他俯下/身,將指間夾著的煙頭靠近舍庫的臉,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你站出來,是為了保護那個煙花·蜜兒亞?她今天來了是不是?否則你也不會給我演那麽一出兒了。”

舍庫直視著那點紅光,“我站出來,是因為你搞錯了人,聖廷不是擅長制造假女巫嗎?”

庫勒笑了,聲音幹澀,他吸了一口煙,“嘴硬,但你的眼睛騙不了人,提起她的名字,你眼中充滿了感情,”他頓了頓,煙頭幾乎要點上她的睫毛,“而當你看向我時,是想把我拖進地獄,一起同歸於盡......”

馬車劇烈顛簸了一下。

庫勒坐回去,將那支煙搭在嘴上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你知道嗎,古莉死前,也用這種眼神看過我。”

舍庫呼吸一窒。

“她說,‘父親,你其實什麽也不信,所以你才需要讓所有人都害怕’。”他彈了彈煙灰,勾起嘴角,“她錯了……我相信的是秩序,是絕對安靜的,且不會有任何反抗和質疑的秩序。”

他垂眸,“你們這些人,包括古莉,包括你,還有那些在機器旁只做著無腦勞力活兒卻還想要更好的待遇與薪水的工人們還有那些女巫……都是秩序更疊過程中必須要消除的螻蟻。”

“……哼,所以你們所謂的這些計劃,目的就是要把人變成不會思考的生物?”舍庫換了一種問法,刻意避開了維達拉說出來的那個名稱。

“不,”庫勒糾正,語氣近乎虔誠,“是讓螻蟻安於成為螻蟻,並相信這是無上的福報。”

舍庫腦中忽的劃過好多事情,紅花鄉的精神控制,還有最開始的“紅死病”,再到後來用到女巫農場的“嗅瓶”,一樁樁一件件都連成線浮現在她的眼前。

“療養院精神引導雖然有用,但是太慢,瘟疫篩選太隨機,研究的人也容易栽進去,至於嗅瓶......”他拿出一個舍庫非常熟悉還散發出一小股甜膩氣味的小瓶,在舍庫鼻前晃過,“它能精準地讓某些人或者某個人‘聽話’,一個不再有‘為什麽’和‘憑什麽’的社會,你能想象到會有多麽高效,多麽美麗嗎?”

舍庫突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冷。

這個計劃遠比單純的屠殺要可怕,舍庫克制地壓住自己發抖的手指,“利爾德親王知道你是這樣描述他的偉大計劃嗎?把同類當牲口一樣馴化?”

庫勒把玩嗅瓶的動作突然停止,他銳利地看向舍庫。

“……你知道的遠比我想的還多,莉莉安的血脈到底麻煩,”他戲謔地湊近,將聲音壓低,“你以為你的那個身世是護身符?不,在親王眼裏,流落在外還渾身反叛氣息的貴族後代,是比女巫們更需要抹除的存在。”

因為那些人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滅亡。

庫勒重新靠回車廂,疲憊似地閉了閉眼,“你是不是好奇我們為何要做這些?舍庫,你沒有見過福爾福工廠的那些成品。”

他的眼中閃爍著異樣的色彩,裏面有一種令人作嘔的詭異氣息,他迷亂地擡起頭,“雖然現在還只是初步的實驗,維持的時間也不夠長,消耗也大,但實驗成功後的人們不再感到疲憊,也不再反抗,即使沒日沒夜工作仍毫無怨言。”

“沒有痛苦,沒有迷茫,只有直到死都不會停止的生產力。”

他睜開眼,直直地看向舍庫,“而你們,是這個舊社會最後的膿包......”

馬車的速度逐漸減緩。巨大的的轟鳴聲從前方傳來,間或夾雜著令人不舒服的機器聲。

福爾福工廠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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