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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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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獄(下)

舍庫數著墻上的坑窪,她算不清時間,從這間牢房的小窗戶裏往外瞧,什麽時候天色都是一樣的。

珍妮看過她一次後,再沒了有人來看她的動靜。

今天的飯還沒放,舍庫也不怎麽餓,她其實鮮少有這樣靜下來的時刻,很多的時候她疲於奔命,在夾縫中尋找活下去的機會,和報仇。

煙花上次在舞會上說的話其實對她而言不全是冒犯,只不過是說中了她一直不想提及的真相罷了。

來到這個世上的每個人都有一個能夠支撐自己活下去的理由,或是理想信念或是愛,但她生來就像浮萍,無所依存,無根無往。

舍庫扣了扣自己的手心,指甲留下幾道白痕。

該何去何從,她不禁想到了這個問題。

“打開門。”一個守衛手裏握著一根鞭子,敲了敲舍庫的監獄門。

“帶她過去。”

他話音剛落,從身後走進來兩個人,一左一右拉扯住舍庫的手。

“帶我去哪?”舍庫掙了掙,掙不脫,而且面前這人也不是昨天那位例行聞訊的人。

“帶你去嘗嘗鮮。”說話的人習慣性地將那軟鞭纏在手上,鞭子尖端一點一點地敲著他的皮靴。

“她馬上就要被轉走了,你們沒必要這樣幹。”舍庫剛被拉出門,她旁邊的一個小監獄裏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了出來。

他們停下了腳步。

舍庫瞇著眼才將角落裏的女人看清,她已經瘦到脫了相,整個人的皮膚泛著青白,像是不見天日地被關了好幾年。

守衛走過去,陰惻惻地看了那皮包骨的女人一眼,“關你屁事,還是說你也想嘗嘗鮮?”

女人沒說話,但她閉嘴的樣子又好像惹到了守衛。

守衛覺得對方是在瞧不起她,他煩躁地甩了甩鞭子,朝著地上啐了一口。

他擰著眉,示意手下將女人拉出來。

女人出來走到光下面,舍庫才看到她的半張臉都是傷痕,像是被燙傷的模樣,而且比她剛才看到的還要瘦,形銷骨立地站在門口,眼睛卻是不多見的清明。

她克制地瞥了舍庫一眼,很快收回眼神。

“你認識這個殺人犯?”守衛用鞭子擡起女人的下巴。

女人和舍庫對視了一眼,“不認識。”

“你知道她是誰嗎?”守衛又問。

女人點頭,“略有耳聞。”

她也是聽守衛們閑聊的時候才知道她旁邊關的是誰的。

畢竟自從前一陣子新法案出來後,監獄裏的人換了一大波。

大部分的人都被送上了斷頭臺。

守衛沈沈地笑了一聲,“那你知道她惹了誰嗎?”

女人瞇了瞇眼,“這個還真是不清楚。”

守衛哼笑道,“利爾德親王,這名號你可聽過?”

舍庫皺了皺眉,這個人她怎麽也沒聽過,什麽時候惹的?

“所以外面有人要她吃點苦頭。”守衛瞥了一眼無動於衷的舍庫,他略有些不滿。

只能把氣重新撒回來,“別以為你交了保釋金,我就不敢打你,你湊這點錢湊了有些日子了吧。”

“文件馬上下來,你還真沒有權利打我。”女人絲毫不害怕他手裏的鞭子。

“權利?我打你不需要權利。”守衛猛地踹出一腳,女人雖然形容孱弱,但是身手靈活,微微一躲,就讓那個仗勢欺人的守衛一腳踩空,崩掉了自己的褲子。

女人笑出了聲,她看著舍庫,“姑娘,你看著很面熟啊,叫什麽名字?”

舍庫防備地看著這個女人,沒說話。

女人沒在意這一點,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說也行,我叫貝基·利爾德,你竟然能惹了我那個畜生哥哥,倒是有些本事。”

她是那個什麽親王的妹妹!

舍庫躲開她的手,怎麽會在監獄裏關著。

守衛醜態百出,他捂著屁股,指著舍庫和女人,“將她們全部都帶過去!”

舍庫看著明明可以不用吃苦受罪的女人,此刻也被帶到了這間屋子。

這個屋子沒有床沒有木桶,但在正中央有一個不算小的鐵架子,一個碩大的漏鬥掛在上面,除此之外就是皮質綁帶,還有供人躺著的地方。

“這是什麽?”舍庫說。

貝基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小把戲罷了。”

“給她灌下去。”守衛陰森森地對拉著貝基的人說道,“上面灌不進去,就從下面灌。”

舍庫被人拉扯到一旁,看著貝基被上來的四五雙手摁住,強行綁在面前的那臺鐵疙瘩上。

不一會兒有人端著一碗,被打碎攪成糊糊狀的“飯”放在一旁,散發著一股難言的味道,顏色也是難以言喻的深綠色。

“你就先看著,不聽話的下場就是這樣。”守衛示意將漏鬥戳進貝基的喉嚨裏。

貝基盯著舍庫,含糊不清地說,“他們慣會折磨人,你不能屈服,一次都不能。”

貝基看著舍庫那張神似的臉,喉嚨裏嗆出那些難言的“飯”,眼眶中蓄滿了生理性淚水,舍庫不知道為何她要主動站出來受罪,但是毫無疑問面前這個人重新點起了她心中將要熄滅的那團火。

一次都不能屈服,屈服一次就會屈服無數次。

舍庫撞開身旁扯著她的人,沖到那個鐵疙瘩面前,將漏鬥從貝基嘴裏取出來,她目光灼灼,“你透過我在看誰?”

貝基紅著眼眶,她吐出嘴裏的殘羹,“我的戀人......”

守衛一甩長鞭,眼看就要往舍庫身上招呼。

舍庫:“我要見庫勒,出去通傳吧。”

守衛一鞭子沒有落下去,他鉗住舍庫的下巴,惡狠狠道,“別想誆我,就是他派人讓我好好‘招待’你的。”

“我是她的教女,即使懲罰又能懲罰個什麽呢,頂多口頭教育一下,我認個錯就好,但你呢,今天在這裏打了我,明天還能保住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嗎?”

守衛咬牙,“你威脅我?”

“這不是威脅,做人留一寸,明日好相見。”舍庫掙開他的手,“我會來帶她走的,你應該知道怎麽做吧?”

守衛摸了摸下巴,不屑道,“你或許還能出去,她就不一定了,而且我憑什麽答應你?你也是個隨時就能被人扔掉的殺人犯,有什麽資格和我討價還價?”

舍庫看著他眼中的精光,“雙倍,外面人給你多少錢,我給你雙倍。”

“三倍。”守衛討價還價。

舍庫垂下眼睛,“好,那你得告訴我,什麽時候將我換地方。”

守衛示意手下將貝基松綁,聞言對舍庫說,“先交定金。”

“沒問題,”舍庫說,“昨天來看我的兩位,明天會給我拿錢來......”

“讓她們現在就來,明天一早你就得走。”

“為什麽?不是說在這裏要待三天嗎?”舍庫瞇了瞇眼。

守衛搖頭,“不知道,這是聖侍長安排的,應該要帶你去個地方,今晚,錢。”

舍庫看著一旁的貝基,“我想和她單獨待一會兒。”

守衛哼了一聲,“那就關進一個牢房裏吧。”

舍庫扶著貝基進入自己的房子,她覷著貝基的神態,試探地問道,“我有一個問題。”

貝基撫上她的手,慢悠悠地說,“你不用驚訝,我認識你的母親而已,你和她......長得很像。”貝基說完抽了抽鼻翼。

舍庫怔住。

母親......

這是個很遙遠的詞匯,她小時候無數次看著養母暢想著自己的母親會是什麽樣,也是整日系著破爛的圍裙在鍋爐旁邊打轉嗎?也是每天忙得昏天黑地到了晚上倒頭就睡,第二日又早早地起床為家人準備早餐嗎?

還是看著孩子被打只能在一旁哭泣的她,又或是夜半無人的時候挨打的她。

還是每個月的癸水到來之時,即使肚子已經疼到要爆炸了,還是要幹很重的農活,要洗全家人的衣服,更甚還要被家裏的男人嫌棄身上有味道。

舍庫覺得如果她的母親也是這樣的生活的話扔掉她這個累贅,倒也說得通。

她不想讓母親大冬天冷水洗衣服的時候還要照顧不斷哭泣的她,也不想看到因為生了一個女兒被瞧不起依舊挨打的母親。

如果這樣的話,她寧願自己一開始就被棄置荒野,即使從未見到過這個世界,她也不想看到那樣的母親。

“她過得好嗎?”舍庫看著貝基的表情,補了一句,“生前。”

貝基泫然,她咧開幹裂到起皮的嘴唇,“你不問問她是誰嗎?”

舍庫替她揩去眼角的淚珠,淡淡地說,“這個不重要,只要她過得好就行了。”

貝基攥著舍庫的手,摸著她的側臉,她還記得十歲的時候她和莉莉安約定好長大要做彼此的戀人。

這個承諾她記了半生,但顯然莉莉安失約了。

不過......她不怪她。

她不住地點頭,“她生前過得很富裕,沒有受過一天的寒冷和饑餓,她離開前的一天還為迎接你的到來感到開心和幸福。”

舍庫沒問為什麽自己會被丟棄,也沒問自己的父親是誰,於她而言,只遺憾於她與母親的那短暫一面竟然在二十年後才被提及。

“你和她長得很像,你和她的母親,也就是你的祖母也很像。”貝基從自己領子裏掏出一塊懷表,她打開。

裏面是一張邊緣有些皺巴,但很幹凈的兩指寬的黑白照片。

照片裏的女人有著一頭黑色的卷發,她像是有些不自在,微微斜著身子面對著鏡頭,低頭的瞬間被人留下了這一刻。

舍庫看著相片上的女人,她不太記得清自己的長相了,但是看到這個人的一瞬間,一滴淚不知所覺地從她眼瞼垂落。

她曾被人無條件地愛過。

那個人是她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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