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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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次日一早,護院長將頭腦發脹的舍庫從床上撈起來,“快起來!要遲到了。”

舍庫昨晚學了一晚上拼讀,這會眼睛都睜不開,腦袋裏直冒小星星。

“你的鼻孔怎麽烏黑?”護院長對此事格外上心,她從一旁拿過沾水的手巾給舍庫擦臉,“去了聖侍長家裏,你要乖,要聽話,他們的女兒庫勒小姐是個溫順的姑娘,你只需要安靜陪著她就好,別惹事。”

護院長囑托的話,舍庫一句都沒塞進去,擦完臉洗完頭發,護院長將她手腳麻利地塞進了一套新衣服裏面,此刻的舍庫才慢悠悠地反應過來,“我要穿昨天那套。”

護院長沒時間和她扯,“昨兒那套拿去洗了,今天要見人,一定得光鮮。”

“快走,我雇了一輛馬車,已經等在門口了。”護院長拿起自己的手包,拉著舍庫往院外跑,“麗莎嬤嬤呢?我兩天沒見到她了。”

她隨口一問,護院長臉色一變,見舍庫還是迷迷瞪瞪毫不重視的模樣,順手扇了她一巴掌。

護院長打人很順手,寬大的掌心帶著火辣辣的疼,沒等臉頰腫起,她又瞬間用手背貼上舍庫的側臉,語氣中帶著責備。“別整天問東問西的,聖廷給她安排了別的任務。”

舍庫被這一巴掌扇了個徹底清醒,她以為她會憤怒,會暴起,可是在這一瞬間她想到的卻是,久違了,這熟悉的疼痛。

大人的巴掌比孩子的重,煙花下死手都打不出這樣的效果。

舍庫的側臉沒有腫起,甚至絲毫看不出異樣,但這一絲細密又後勁兒十足的疼痛突然就滲入到了她的心裏,將陳年舊事一股腦兒裹挾出來。她突然很想吃一顆糖,她摸了摸自己的衣袋,是新衣裳,裏面什麽都沒有。

她被拉扯著出了門,隔著高頭馬車的窗戶,她低下頭嘲笑自己,過了幾天人的日子就連自己姓什麽都忘了。

馬車緩緩駛動,舍庫擡起面無表情的臉憎惡地盯著護幼院的門臉,心裏想,總有一天我要燒了這個地方!

她們去早了,聖侍長還沒起床,倆人頂著行人的目光又在門外等了好一會,門房才過來開門。

聖侍長看到舍庫,鷹眼間緊緊地皺起,像是不甚滿意她的裝束,對傭人說,“拿一套小姐小點的衣服給她換上。”

護院長諂媚地答應著想要進一步攀談,聖侍長著急出門,顧不上和護院長說話。

“她每日就這個時間點過來,晚上我們會送她回去。”聖侍長說了這句話就頭都不回地走了。

舍庫被迫換上了一件蓬松的公主裙,這樣一來,護院長晨起給她紮的發型就不太適合了,只能拆了重新盤一遍。

聖侍長家裏的傭人不待見護院長,等舍庫穿戴好,傭人帶她出來給護院長看了一眼,就開始趕人了,“我們家小姐還在睡著,等醒來,我們會讓她們見面的,您還是先請回吧。”

護院長吃癟,只得尷尬地囑咐舍庫聽話,她忿忿地出門,聖侍長到底威風,她早起忙活一通,家裏的傭人竟都不知道留她吃一頓早茶,真是上不得臺面!

舍庫跟著女傭等在樓梯口,身上的衣服重得她喘不過氣,但是只要她的頭稍微低下一寸,一旁的女傭就像長了鷹眼,過來糾正她的姿勢。

等了足有兩個鐘頭,樓上才有動靜。

“帶她上來。”

是一道清亮的嗓音,帶著酣睡後的餘韻,最後拖長的尾音彰顯著主人的教養,舍庫突然想起昨晚煙花教她拼讀時,說這種長尾音是貴族的遮羞布——裝模作樣,她帶著嘲弄一步一步踏上臺階。

她上了樓剛走到樓梯口,一個長頸花瓶咕嚕嚕地滾過來,舍庫擡起眼,看到樓梯口正對面的扶手椅裏坐著一位姑娘,看模樣應該比煙花的年紀大些,滿臉倨傲,“踩碎它。”

舍庫沒聽明白,“啊”了一聲,對方又咕嚕咕嚕地扔過來一只花瓶,“把鞋子脫了,踩碎它們。”

她是一個人上來的,女傭仿佛完成了任務,已經躲進了廚房,可能也覺得家裏的這個女殺神不好伺候吧。

“什麽?”舍庫從來跟煙花都沒有這麽多的耐性,在這裏她卻多說了一句話。

但是對方絲毫不領情,咬了咬下唇,隨後瘋子似的單手拎起一只花瓶就跑過來砸向了舍庫的腦袋,鮮血如註從額角流下,瓶子沒碎。舍庫算是開了眼,這人看著牛高馬大的,但是力氣還沒瘦弱的煙花大。

舍庫從地上撿起另外一只花瓶,用更大的力氣砸了過去,這次花瓶碎了,對方的額角也依葫蘆畫瓢地掛了彩。

兩人腦袋都有些懵,眼前發黑站不穩。

庫勒小姐摸到了滿手的血,瞬間哭了,樓下的傭人沒有上來的。

她看著舍庫滿手的花瓶碎渣,但是那小壞種卻沒有絲毫懼色。

庫勒小姐嚎了好一會兒,嚎夠了後捂著額頭進了屋,吩咐舍庫,“跟我進來。”

舍庫又“啊”了一聲,頂著額角的血跡有些滑稽。她心說自己遇到的都是這種吃硬不吃軟的硬茬兒嗎?

庫勒小姐憋著眼淚,捂著腦袋,簡單地給自己包紮完,看舍庫還是一臉防備地盯著她,她主動降下身姿,將藥品推到舍庫面前,“好了,你留下了。”

舍庫看著滿箱子的繃帶藥品,她冷漠地收回眼神,找到一旁的池子,沖洗自己的手和額頭,兩人身上的衣服現在都算不上太好看,舍庫洗幹凈手和臉後,將繁縟的外裙脫下來扔在地上,“我要回去,給我叫輛車。”

庫勒小姐把自己收拾整潔,聽到這話,驚異道,“我說你可以留下了。”

舍庫將抹布扔給庫勒小姐,油鹽不進,“我說我要回去。”

“你這時候回去會挨打的,”庫勒不知道對方腦子哪根筋搭錯了,此時又開始好聲好氣地勸,“以往的人我都會讓她們待夠一天,這樣護院長不會打你們。”

舍庫嘴硬道,“我不怕,送我回去。”

“不行!”庫勒說不過,便鎖上了臥室的門,打算將舍庫強行留在家裏。

兩頭犟牛誰也說不過誰,舍庫見狀,直接扭頭就走,她只著裏衣,光腳踩在地上那些碎瓷片上,眼見就要下樓,庫勒小姐追過來拉住她,“你不想知道我父親為何一直要給我挑同伴嗎?”

舍庫吃軟不吃硬,庫勒吃硬不吃軟,煙花......軟硬都不吃,在舍庫見過這麽多的人裏面,煙花是最難處理的,打也打不過,說呢,人家不和你說。

“說吧。”舍庫摸清了和這位神經病小姐的相處規律,終於停下腳步。

庫勒拉了拉她的手,“我們進屋去說吧。”

舍庫收回胳膊,皺了皺眉,“就在這裏說。”

“他害怕女巫來報覆他,會殺了我,叫你們來是來當我和父親的替死鬼的。”庫勒說著又要哭出聲,舍庫嘆了口氣,用腳刨開地上的碎瓷片,帶著庫勒進屋,“所以,每個護幼院的人過來你都會趕走?”

庫勒把門關上,拿了藥箱蹲在地上給舍庫的腳上藥,“是的,你們跟著我會死的,但是太早回去又會挨打,所以今天你就待一天吧。”

“明天你不用來了。”庫勒幫她把被碎瓷片劃傷的腳纏好,重新套上鞋子,隨後打開衣櫥拿了好幾件衣裳,遞給舍庫一堆,“你挑一套穿上,剩下的晚上帶走吧。”

舍庫不稀罕,搖頭道,“不用了,我沒時間穿這些衣服,那麽,你還知道什麽?關於護幼院?”

庫勒小姐給自己換了一套裙子,“我叫古莉塔,你也可以叫我古莉,你們護幼院總會有人進去選人是嗎?”

舍庫終於聽到她想聽的地方了,“是。”

古莉塔斂下眼睛,從她的小洋床下拉出一個帶有鎖扣的牛皮箱,“那些人會被送去培養成女巫或者男巫,等到成年再送過來,舉行游街活動。”

“還有些骨骼和身體好點的會被送到北邊礦場,買奴隸太貴,低廉的勞動力最劃算。”古莉塔打開牛皮箱,裏面是成打成打的信,“這是我的護幼院的朋友在不同的地方想辦法寄給我的,她們像你一樣,從護幼院出去,等到成年後又死在不同的崗位。”

舍庫心說,有些人甚至等不到成年。古莉塔遞給她一大包信,想讓她看,舍庫沈甸甸地接在懷裏,她有些幹澀地道,“我不認字。”

煙花還沒教到這兒。

“那為何女巫會報覆你父親和你呢?”舍庫把這包信還回去,問道。

“南邊有一個女巫放走了好多培養的人,她們用不同的手段瘋狂地向這邊席卷,報覆聖侍長和其家人是他們放出來的口號,我父親......他是個很覆雜的人。”古莉塔說完這些,靠坐在一旁,晶瑩的淚珠緩緩滾落臉頰,“你想成為我的朋友嗎?等你認字後你也可以給我寫信,我要將你們的故事編成書,給所有人看,揭露他們的暴行。”

舍庫盯著古莉塔流到下巴處的淚珠,她不喜歡總在哭的人,搖了搖頭,“不,我不當你的朋友。”

“當你的朋友死得早。”舍庫刻薄地道。古莉說的這些話是真心還是假意她暫時無從考證,不過上等人總喜歡給自己貼上悲憫善意的標簽,妄想拯救這個拯救那個。

都是吃飽了撐得。

護院長去接舍庫的時候,庫勒小姐還專程出來送到門口,禮儀尊貴地送了她們一堆禮物,全屋上下所有人態度絕佳,與早晨的模樣截然不同。

“庫勒小姐真有禮貌,不愧是貴族,長得也好看,和她的聖侍長父親完全相像。”護院長在馬車裏讚不絕口,“你明天還會來吧?”

“是的。”舍庫又換了一件衣裳,護院長摸著雍容華貴的裙子,心生艷羨。

“你是護幼院最有本事的孩子,別讓我們失望。”護院長摸了摸舍庫的額頭,她的額角還有一道小傷口,但是護院長心裏打著算盤,手下粗糙地拂過,根本沒發現。

舍庫回到護幼院,擡頭看到小白塔中煙花的身影,她又在那裏。

悲天憫人地註視著所有人和一切事物,卻不插手,像個神明。

她不得不承認古莉的話在她或多或少地留下了一絲痕跡,她此時格外想見煙花,想學習,想看懂古莉塔皮箱裏的那些信,驗證她的心的真假。想撒潑哭一場——不管為了什麽。

煙花暫時見不到了,她們都是人偶,只有夜半無人時才能做一做自己,但是麗莎嬤嬤應該能見到。

舍庫等不及脫衣服,她搓了搓臉,將僵硬的嘴角提起來,用最可愛的姿態跑進管教嬤嬤的屋裏,麗莎房間的燈亮著,門口有其它的管教,護院長與她同一時間風塵仆仆地從另一端走過來,嘴裏念叨著什麽,神情顯得異常緊張。

舍庫推開前面嘰嘰喳喳且擋路的人們,她擠進麗莎的屋子。

她以前不用擡頭就能和麗莎說話,因為麗莎會蹲下來,說話傾聽都會蹲下來,可是現在舍庫需要盡力仰起頭才能看到麗莎,她被吊在房頂上,墻上畫著一個圖騰,這個圖騰很大,舍庫那天的記憶被重新調出來,圖騰上是一條纏繞的蛇,嘴巴裏銜著一截橄欖枝。

周遭嘰喳的人們說:女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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