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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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舊紀138年,菲管城一個落後村子裏,有一戶人家著火,正值深夜,無一人發覺,等到第二日大家看到殘骸,才知那大火持續了一整夜,這一家五口,無一幸免。

她一直謀劃著這一天,原以為需要她親自動手,不過現在......

熊熊火焰蠶食著這個破落的房子,畢剝的聲音很細微,仔細辨認能聽出這是火勢燒到墻上那副巨大的畫框了,她嗅了嗅空氣裏傳來的臭味,為燒焦了的人味兒感到惡心。

張狂的火順著風陡然竄高,她們家是村子最後一戶,所以沒人看到,還好。

她看了眼已經漸漸沒了聲響的那棟房子,捏著小刀從自己手指上劃破一道小口,往前走了幾步,往火焰中滴了一滴血,她說,“祝你們下地獄。”

這是她聽說的女巫的詛咒,據說亡人身體上沾到活人的血是上不了天國的。

“神”偏愛了她一次,希望這次能夠繼續偏愛啊。

她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將傷口含在嘴裏,小刀劃出一道弧線躍入火焰,“去你的神!”

舊紀139年隆冬,也就是在新年的前一天清晨,白墻紅頂的小塔樓檐上還掛著長長的冰溜,城裏的空氣冷冽至極,上街找工的人都還沒起來。

大地照射出第一縷陽光,菲管城護幼院的管教打開大門,在院門外發現了一個半個身子都被埋進雪堆的女孩兒,她太瘦弱以至於看不出準確年紀,她抱著自己的腿,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鼻尖被凍得青紫,倔強的嘴巴死死抿著,渾身上下沒有一件能遮擋到腳的衣物,一條僅到膝蓋上方的白色連衣裙,不知何時已被撕扯得不像話了,禦寒效果幾近於無。

護幼院的聖侍嬤嬤們瞬時哄哄啦啦跑出來一群,手忙腳亂地將這個凍到發紫眼看進氣少出氣多的孩子帶進去。

所有人以為這個在冰天雪地中挨了一晚上凍的孩子活不過新年第一天,可只是給她灌了點熱湯,她就醒了過來。

眨著迷蒙閃亮的雙眼,像蕓蕓眾生裏單純又受苦的孩子。

在這裏,舍庫重獲了自己的“新生”。

護幼院是幾棟乳白色小樓圍成的院子,聖廷在不遠處,做虔頌和集儀的人們會經過護幼院,偶然發善心的好人會拿些錢進來,但是舍庫發現,這些“善人”一旦給了院護長一筆錢後,院護長便會召集護幼院的大男孩大女孩們出來,善人會挨個掰開他們的嘴巴看他們的牙齒,有時候會帶走人。

大家都說來給錢的人都是沒有孩子的好人。他們真可憐,有錢但是沒有孩子。而院護長是在做好事,讓他們找到自己心儀的那個孩子帶回家。

護幼院的孩子都窮,瘦得像猴子。舍庫覺得沒有人會喜歡這樣的孩子,看起來幹癟,仿佛明天就要死了。有錢人更不會了,舍庫離開家逃亡的那一年還不算很瘦,她險些被拐走,她知道有個地方專門有人做這樣的生意。

院護長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是將他們賣了,賣了的錢全部塞進了她的兜裏,一分都不會給她們吃。

明天依舊是可以照鏡子的面湯。

舍庫僅用了一年時間就適應了下來,然後發現這個地方還不如荒原上呢。可是她現在還不夠高,不夠有力量,跑出去會被壞人帶走,所以只能暫時捏著鼻子住在這裏,有飯吃總比流浪撿垃圾吃好一點。這是那一晚睡在護幼院門前時她深思熟慮後做出的選擇。

這裏的“猴子”們都是笨蛋,舍庫藏在偷窺那間房子的傻孩子們中間,每個人的眼睛裏都充滿了期待,護幼院每隔一兩年會有大善人帶走一個大孩子,有時是姑娘有時是男孩,院護長說他們去過好日子了,去吃上等人才能吃的紅肉,喝上等人才能喝的紅酒,每一樣都紅得滴血。

“這次他們會選中誰呢?”

“一定不會是筱雷莎,她太瘦了。像猴子!”

隨即好幾個人開始咯嘰咯嘰地笑起來。

舍庫覺得他們就像護幼院外面販賣的那些“豬”,等到抽條了,長胖了就要上餐桌。

外面要童工的很多,舍庫就進去過。

適時門外又傳來了一陣叫嚷聲,哄鬧得很,舍庫離開了這些傻孩子,走到護幼院門口,隔著上了鎖的門縫兒往外瞧,外面是“殺死女巫”活動正在游街,這些人又抓到了一個女巫。

舍庫看著被一捆又一捆的繩索綁住圍在中間的那位女子,她也瘦得像只猴子,街道兩旁都是來圍觀她的,據說她已經靠巫術殺了好幾家人,總計幾十餘口,逃亡多年,這次落網純屬是巫術失靈——她回家的時候被家人告發了。

她的家人將繩索套在她的脖頸處,牽著她走在她旁邊,仿佛是得勝歸來的公爵——這邊習俗是這樣,女巫游街需要家人牽著,以此判斷她的家人有沒有被巫術蠱惑,繩子越緊“女巫”越痛苦,代表他們越沒被巫術沾染。

“女巫”衣衫破爛,蓬亂的頭發上還有個小小的黑紗小帽,驕傲地屹立著,她很美,即使披著爛布一樣的衣裳,臉依舊明艷,舍庫看到了她的美麗,但是刻意忽略了,女巫每個都漂亮,此事無足輕重。

街道兩旁的人向女巫扔臟臭的垃圾,舍庫卻突然註意到了她的腳踝,光潔滑溜,隨著她走路,腳踝內側一個小小的蛇形圖騰吸引了她的目光,舍庫越看越覺得那纏繞在一起的蛇要將她的魂魄吸走了,她掐了自己手心一把,猛地擡頭,發現那個“女巫”正對著她笑,仿佛是看到了什麽美好的場景,即使她的臉已經因為窒息逐漸發紫,但依舊笑得很溫柔。

她心一顫,躲開了那道視線,但下一秒她就鄙夷地想,這個人根本不是“女巫”,若只是會殺人,她早就是了。

“別看了。”忽然,身後一只白色的手蒙上她的眼睛。

舍庫知道是誰,但她絲毫不領情,將蒙在她眼睛上的那只手拉下來,猛地咬了一口,她不留情,那只煞白的手背瞬間淋漓見血。

身後的人沒有吭聲,舍庫咬了還不算,手指掐著她的傷處,“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從你的高塔上下來了?”

來人穿著一身比聖侍還要白的裙子,她沒有戴帽子,不過頭發上蓋著一塊白布,白布兩邊被掖進兩邊耳朵,這人很好看,除了白色的頭發和眉毛,還有那慘白的臉與唇上沒有半點血色的詭異。

她的個子比舍庫高,但是舍庫從來不仰望她。

“陪我去吃飯吧。”她將手藏起來,仿佛對這點傷毫不在意。

舍庫看到她穿的鞋子也是白色的,立馬擡起腳要踩下去,對方敏捷地後退一步,“今天要作訓,不能臟。”

舍庫斜著眼睛看她,這人叫煙花,很奇怪的名字,舍庫來到這裏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她,她有自己的小塔,純白色,房頂也是紅色的。

舍庫醒來之後站在護幼院的院子裏擡頭,看到了在窗邊立著的煙花,院護長看到她擡頭,對她解釋,“那是女巫的孩子,被送來贖罪的。”

舍庫記得當時她幹了什麽,她不屑地哼了一聲,罵了句“傻猴子”。

院護長扇了她一巴掌,塔上的煙花將這一切看在眼中,紋絲不動的臉上,她輕輕舔了舔自己的唇。

煙花因為要贖罪,每個周六下午可以下塔和其它人一起吃飯,以前她自己吃,吃完就又上塔,舍庫來了後,她就主動粘著舍庫,要和她一起吃飯。

舍庫喜歡欺負她,覺得她像個木偶,已經被這裏的人養成大笨蛋了,她才不一起吃飯,害怕傳染,舍庫朝她吐口水,煙花還是粘著她,舍庫打她,她依舊跟在舍庫後面。

漸漸地,舍庫習慣了,欺負人這種事,她在這裏學得很快。

煙花被欺負的大多數時候臉上都會呈現一種困惑的神情,好像很受傷,但在舍庫看來,那是蔫壞的驢不叫。

“為什麽別看了?”她重新看向門縫,那些人已經走遠,街道兩旁的人沒了熱鬧可看,也悻悻地各幹其事去了。

“她要死了。”煙花瞳孔都是淺色的,舍庫從來沒見過這麽奇怪的人,明明面前這個人才符合大家嘴裏勾勒的女巫模樣。

舍庫“切”了一聲,熟練地從煙花寬大袍子的內兜裏掏出兩顆糖,剝了糖紙全部塞進自己嘴裏。今天煙花作訓,院護長會給她吃糖,每次兩顆,舍庫每次會全搶過來吃掉,她知道煙花不愛吃,也知道每次作訓後煙花身上都有傷痕,這糖是補償。

“女巫該死,”舍庫嘗到了甜頭,瞇縫著眼睛看著煙花,咯嘣咯嘣地嚼著嘴裏的糖,“不是嗎?”

煙花沈默半晌,伸出被她咬傷的那只手,溫柔地慢慢撫上舍庫的臉頰,舍庫排斥這種蛇一般滑膩的觸覺,正要掙脫,煙花手下猛地用力,舍庫的臉被她一只手捏到變形,她嘴裏含著糖,因為無法閉合,嘴角流出一縷口水,滴落在煙花的手背處。

“她是我母親。”煙花捏著她的臉,對她“溫柔”地說。

若只是看著她純白無暇的表情,任誰瞧了,都會以為這只是愛的撫摸,但只有舍庫知道她的臉頰現在有多疼。

她才不信,煙花的母親是個大女巫,早死了,早在她進來這裏之前就死了。

舍庫斜著眼睛看她,雖然姿勢不雅,但氣勢絲毫不輸,她猛地擡腳踩下去,隨後碾了碾,烏黑骯臟的鞋底終於徹底汙染了煙花的白鞋子。

她今晚會挨一頓狠狠的打,舍庫惡劣地想。

舍庫藏了一整個下午,煙花要找她吃飯,護幼院被她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有找到舍庫,舍庫也理所當然地餓了一下午。

麗莎嬤嬤也在到處找她,不過手下留情沒找到,等煙花上了塔,麗莎嬤嬤才找到舍庫,塞給她一塊面包並對她說,“對那姑娘好些吧,她想和你做朋友。”

舍庫惡狠狠地咬了一口面包,覺得這個管教嬤嬤是個瞎子,她根本看不見煙花也在欺負她。

做朋友?哼,下輩子都不可能。

等到落日,橙色的餘暉射入小院,舍庫才從某個角落鉆出來,米白色的袍子上沾滿了灰,她等不及拍幹凈,走到小院中心,故意挑釁地看向煙花的窗口,煙花等她很久了,此時站在窗框裏靜靜地俯視著她。

一個充滿火氣,另一個紋絲不動。兩人進行著無聲的爭鬥。舍庫自認為占了上風後才進了屋子。

剛離開煙花的視線她的背就塌了下來,她嘆了一口氣,今晚得挨打了,因為下午沒去幹活兒。

那位“善人”下午用完餐才離開,這次他誰都沒看上,誰也沒帶走,護幼院其他孩子都松了一口氣,沒人先他們一步去做上等人。

但是他走的時候,院護長笑得格外和善喜悅,這個表情和往常不一樣,舍庫猜不透了,這個小地方除了那些壞大人,剩下的人最聰明的舍庫認為就是她自己,連自己也看不懂,那麽就沒人看懂了。

但是她潛意識裏認為那個笑容很邪惡,像蛇。

打倒女巫的運動如火如荼,上次的那個女巫讓舍庫做了一周噩夢,每次都是以對方腳踝的那個圖騰被嚇醒作為終結,她的下巴從那天起第二天就淤青了。煙花人看著孱弱,但是勁兒卻不小,舍庫覺得現在的煙花已經能打死一頭壯年的牛了。

“死煙花,這周你下來我不會和你說一句話!”

不過這周她沒有見到煙花,她十二了,雖然依舊瘦弱,但是能去幹些別的雜活兒了,院護長這周六要帶她們去隔壁聖廷見見世面,每個人被分發了一套舊衣裳,是聖侍禮裝。

舍庫穿的時候在領口處發現了煙花的名字,原來煙花姓蜜兒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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