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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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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負

書房裏,江浸月正趴在地毯上,對著一張新攤開的白紙寫寫畫畫。

裴照珩走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

他沒有出聲打擾,腳步放得很輕,像是一只不想驚擾蝴蝶的大貓。他走到書架前,視線掃過那排花花綠綠的童書——那是他最近的“秘密教材”,但他今天並沒有去拿那本讓他深受打擊的《小鴨子嘎嘎》。

他的手指在一排嚴肅的精裝書中滑過,最終停在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上。

羅蘭·巴特的《戀人絮語》。

這是江浸月放在最上層的一本書,書脊已經被翻得有些發白。

裴照珩把它抽出來,拿在手裏掂了掂。

其實這本書他之前趁江浸月不在的時候翻過幾頁。那時的他,只覺得裏面的文字支離破碎,充滿了各種囈語般的獨白,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是一團理不清的亂麻,看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但現在,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微涼的封面時,他忽然覺得,那些原本晦澀難懂的句子,好像在這一刻有了具體的形狀。

比如這一句——

“我在等待一次來臨,一次回返,一個許諾的信號。”

他剛才就是在等。

在那個安靜的圖書館裏,在那個稍縱即逝的吻之後,他在等。等江浸月的一個解釋,一個眼神,或者……哪怕只是再多一秒鐘的停留。

但他沒等到。那個吻太輕了,像是一場錯覺,甚至還沒來得及在他心上烙下印記,那個始作俑者就已經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溜走了。

沒關系。

裴照珩合上書,嘴角勾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信號也可以自己創造。

他拿著那本書,走到江浸月身邊,也沒去坐那張舒適的老板椅,而是直接在地毯上坐了下來。昂貴的居家褲布料摩擦著羊毛地毯,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在畫什麽?”他明知故問。

江浸月頭也沒擡,那支紅色的水筆在紙上畫出一個又一個圓圈和箭頭。

“一個符號的演變過程。”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專註,甚至帶著點興奮,“你看,從最原始的圖畫,到後來抽象化的文字,這個過程很有意思。就像是把一個實實在在的物體,一點點壓縮、提煉,最後變成一個大家都能看懂的密碼。”

“嗯。”裴照珩應了一聲。

他翻開手裏的書,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他並沒有真的在看書,視線一直若有若無地落在江浸月那截露在外面的後頸上。那裏有一塊皮膚特別白,細膩得像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

“那……”裴照珩狀似無意地開口,手指在書頁邊緣輕輕摩挲,“有沒有什麽符號,是專門用來表達‘喜歡’的?”

江浸月畫畫的手猛地停住了。

那個紅色的箭頭在紙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尾巴,破壞了原本完美的構圖。

他擡起頭,有點奇怪地看著裴照珩。

“有啊。”江浸月想了想,還是決定秉持著學者的嚴謹態度來回答,“最直接的就是‘心’形符號。雖然從解剖學上講,它跟心臟的實際形狀沒半點關系——真的心臟長得可沒那麽對稱——但現在全世界都知道它代表愛和喜歡。這就是符號學裏說的‘約定俗成’。”

他說到“約定俗成”這四個字的時候,還特意用筆尖點了點那個畫壞了的箭頭,一副“這你總該懂了吧”的表情。

“約定俗成……”

裴照珩重覆了一遍這個詞。

這四個字在他舌尖滾了一圈,帶出一點意味深長的味道。他合上了那本根本沒看進去的書,把它隨手放在一邊。

然後,他湊過去了一點。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近到江浸月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幹燥、溫暖的氣息,形成了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味道。

“那你說,”裴照珩的聲音壓得很低,“如果我創造一個符號,然後我們兩個‘約定俗成’,那它是不是也能代表‘喜歡’?”

江浸月的耳朵有點癢。

那種癢意不僅僅是因為裴照珩的聲音,更是因為那種……若有若無的熱氣,正順著他的耳廓往裏鉆。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心裏卻想著,裴照珩平時根本不這樣說話的。

“理論上……可以。”

他感覺自己的思路被帶跑了,原本清晰的學術邏輯此刻像是一團漿糊。他試圖找回一點尊嚴,“符號的意義本來就是被賦予的。只要有兩個人或者一個群體認可,在這個小範圍內,它就是成立的。”

“好。”

裴照珩突然伸出手。

他沒有去碰江浸月,也沒有做什麽過分的動作。他只是很自然地、甚至帶著點強勢地,拿過了江浸月手裏的那支紅色水筆。

江浸月楞了一下,看著那只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握住了原本屬於他的筆。

裴照珩在白紙的一角,那片還沒被塗鴉占據的空白處,落下筆尖。

紅色的墨水在紙上暈開一點點。

他畫了一個很簡單的圖形。

一個方框。線條直直的,規規矩矩。

然後在方框裏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傾斜的月亮。

那是江浸月的名字。也是裴照珩心裏的那個月亮。

“這個。”

裴照珩用筆尖點了點那個圖形。

“以後,它就代表——‘我想親你’。”

江浸月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由方框和月亮組成的、簡單到有些可笑的符號。

大腦一片空白。

他感覺自己好像也變成了一臺被病毒入侵的電腦,屏幕上瘋狂地刷著“Error 404: Logic Not Found”。不,比那更糟。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只被放進微波爐裏的小鴨子,正在從裏到外迅速升溫,伴隨著高頻的嗡嗡聲,發出“嘎嘎”的求救信號。

“你……”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居然被一個幼稚的、霸道的、毫無邏輯的自創符號,打得潰不成軍。這是什麽?這是赤裸裸的濫用職權!這是對符號學尊嚴的公然踐踏!

不對的!不應該是這樣的!這個裴照珩什麽時候學會了這種…這種……

“怎麽了?”裴照珩把筆放下,表情看起來無辜又誠懇,“你不是說,只要我們約定俗成就可以嗎?還是說……我的定義不夠清晰?”

他看著江浸月那張迅速漲紅的臉,那紅色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被潑了一層薄薄的胭脂。原來他臉紅是這個樣子的。裴照珩心裏某個地方升起一股得意的、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快感。

“你耍賴!”江浸月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聽起來有點底氣不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炸著毛虛張聲勢。

“我沒有。”裴照珩靠得更近了些,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我只是在……進行一次學術探討。關於……約定俗成的符號意義探究。”

他的氣息溫熱,像羽毛一樣掃過江浸月的耳廓。

江浸月感覺自己的耳朵快要燒起來了。

他猛地從地毯上爬起來,手腳並用地想要逃離這個危險的“學術探討”現場。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因為CPU過熱而當場宕機。

但裴照珩的動作比他更快。

他沒有去抓江浸月的手,也沒有抱住他。他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裏,然後伸出一條腿橫在了江浸月手忙腳亂的逃跑路線上。

江浸月沒註意,被那條無辜的長腿絆了一下,整個人重心不穩,驚呼一聲就往前倒去。

“啊——”

然後,他沒有摔在地毯上。

他倒進了一個溫暖的、結實的、帶著淡淡木質香氣的懷抱裏。

裴照珩在他倒下的瞬間張開雙臂,順勢把他圈在懷裏,下巴抵在他的發頂上,滿足地嘆了一口氣。羊絨衫的柔軟質感和懷裏溫熱的身體緊密貼合。

“抓到你了。”聲音從頭頂悶悶的,通過胸腔的震動清晰地傳了過來。

這次不是在圖書館那種人來人往的公共場合。

這裏是家,是他們的書房。

沒有旁觀者,只有滿室的書香和窗外溫柔的暮色。

裴照珩抱著懷裏那個僵硬得像塊木板的人,圖書館那個吻太輕、太快了,還沒來得及回味就結束了。而現在,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抱著他,感受他的體溫,他的心跳,還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陽光曬過的書頁一樣的味道。

他低頭,在江浸月的發旋上,輕輕地親了一下。

柔軟的黑發蹭著他的嘴唇,有點癢。

然後,他在江浸月耳邊,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個符號的含義。

“我。想。親。你。”

江浸月徹底不動了。

他整個人被圈在裴照珩的懷裏,臉埋在對方的羊絨衫上,鼻尖充斥著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木質香氣。他能聽到裴照珩的心跳,一下,兩下,沈穩而有力,像一首催眠的鼓點,敲得他自己的心跳也亂了節拍。

過了好久,久到裴照珩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過火了,懷裏的人才終於有了一點動靜。

江浸月沒有推開他,也沒有掙紮。

他只是把臉往裴照珩的頸窩裏又埋深了一點,然後伸出手,抓住了裴照珩胸前的衣服,小聲地、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來。

“……你犯規。”

“嗯。”裴照珩坦然承認,“我犯規了。”

“……你濫用學術。”

“嗯。”裴照珩繼續點頭,“我濫用了。”

“你……”江浸月想不出別的罪名了,只能悶悶地說,“……你欺負人。”

這次,裴照珩沒有立刻回答。

他抱著懷裏的人,輕輕地晃了晃。

“那我,”他低聲問,“下次還可以欺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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