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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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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

行李箱攤開在地毯上,像兩張張開的大嘴。

江浸月往裏面塞衣服,動作有些粗暴。一件白襯衫被團成一團塞進角落。

“這個不用帶。”裴照珩走過來,把那件可憐的襯衫解救出來,疊好,“島上海風大,帶幾件防風的外套。”

“我是去‘發瘋’的,瘋子還管冷不冷嗎?”江浸月雖然這麽說,還是乖乖接過了裴照珩遞過來的沖鋒衣。

“瘋子也是人,感冒了會流鼻涕,那樣就沒有威懾力了。”裴照珩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江浸月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就在這時,陳伯拿著手機快步走了進來,神色嚴肅。

“先生,老爺的電話。”

裴照珩接過電話,開了免提。

“照珩,”裴明遠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背景音裏有翻閱文件的沙沙聲,“查到了。裏昂納德正在安排拆除島西側的一家廢棄工廠。”

江浸月和裴照珩對視一眼。

“那家工廠,”裴明遠頓了頓,“就是之前生產那種劣質維生素的源頭之一。”

“他在銷毀證據。”江浸月脫口而出,“他心虛了。”

“沒錯。”裴明遠說,“這說明調查方向是對的,並且他還認為裴家沒有查到那家工廠。他不僅要清理幸存者,還要切斷所有可能指向他的線索。我已經安排人盯著那邊的動靜了,但那是私有島嶼,很多地方我們的人進不去。”

“我們去。”裴照珩沈聲說,“爸,我和浸月明天就出發。”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註意安全。”裴明遠最後只說了這一句,“家裏這邊我會穩住。”

掛斷電話,房間裏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道昏黃的光斑。

“看來我們猜對了。”江浸月把最後一件衣服扔進箱子,“他在害怕。”

裴照珩走過去,把那個裝滿了“武器”——硬盤、錄音筆、甚至還有幾瓶看起來像藥但其實是糖片的瓶子——的箱子合上。

鎖扣發出“哢噠”一聲脆響。

裴照珩的手在箱子上停了一會,指節微微泛白。他沒回頭,聲音有些低,混著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明天早上六點的飛機。今晚……早點睡。”

江浸月看著他的背影。

那件深灰色的毛衣是江浸月去年買的,當時覺得顏色太老氣,現在穿在裴照珩身上,卻顯得那個寬闊的背影有一種令人安心的厚重感。

不合時宜的記憶混雜在混亂的腦海裏,時不時冒出頭來,提醒著江浸月岌岌可危的精神狀態,可是現在江浸月又貪心的想要再回想起來一些。

“我不困。”江浸月誠實地說。腎上腺素還在血管裏亂竄,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螞蟻。

裴照珩轉過身,無奈地笑了笑,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我知道。我也是。”

他們都知道這一覺大概是睡不踏實的。影子島,那個名字就像一塊壓在舌根的苦膽,還沒吞下去就已經泛起了澀味。

江浸月躺在床上,聽著隔壁裴照珩偶爾走動的聲音——那是老木地板特有的吱呀聲,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淩晨三點的時候,江浸月實在忍不住,爬起來去廚房倒水。

客廳沒開燈,只有廚房的一盞夜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暈在料理臺上切出一塊方形的亮斑。裴照珩就站在那塊光斑裏,手裏拿著一杯早就涼透的牛奶,出神地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你在想什麽?”江浸月走過去。

裴照珩回過神,把牛奶倒進水槽,沖洗幹凈杯子。“我在想,如果這次我們沒能……”

“沒有如果。”江浸月打斷他,伸手從背後抱住了他的腰。

臉貼在那件柔軟的毛衣上,能聽到裴照珩平穩有力的心跳聲。這聲音比任何安眠藥都管用。

“我們是去‘收賬’的,”江浸月悶聲說,“哪有債主還沒上門就先慫了的道理。”

裴照珩僵了一下,隨即放松下來,覆上江浸月扣在他腰間的手。“你說得對。”

空氣靜謐得像是被凝固的琥珀。冰箱壓縮機偶爾發出低沈的嗡鳴,混著窗外樹葉摩擦的沙沙聲,把這點屬於兩個人的私密時間包裹得嚴嚴實實。

裴照珩的手很大,覆在江浸月的手背上時,那種源源不斷的熱度順著指縫滲進來,像是在給一塊怕冷的玉石加溫。他沒說話,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任由江浸月的臉貼在他的後背上。那種並不寬厚甚至有些單薄的脊背,此刻卻像是一堵能擋住所有風浪的墻。

“要是困了就再去睡會兒。”過了好一會兒,裴照珩才低聲開口,胸腔的震動順著布料傳過來,震得江浸月耳膜有些發癢,“飛機上睡不舒服。”

“我不。”江浸月在他身後搖了搖頭,發絲蹭著柔軟的羊絨衫,發出細微的聲響,“我就想這樣待會兒。”

他貪戀這個溫度。

以前的江浸月——那個二十七歲的、把自己鎖在冰窖裏的江浸月,大概也是貪戀的吧。只是那時候隔著厚厚的冰層,連伸出手的勇氣都被凍碎了。現在的他不一樣,他是從十七歲的夏天裏偷跑出來的,身上還帶著那時的餘溫。

兩人就這樣站著,像兩尊互相依偎的雕塑,直到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轉為一種渾濁的深藍。

早晨六點的機場,人還沒多起來。

VIP候機室裏空蕩蕩的,只有咖啡機運作時的輕微噪音。江浸月穿著那件裴照珩硬塞給他的沖鋒衣——黑色的,顯得他那張臉愈發白皙,甚至透著一種病態的蒼白。他把下巴縮在領子裏,手裏捏著一杯熱可可,眼睛盯著落地窗外正在滑行的飛機,眼神有點放空。

“冷不冷?”裴照珩坐在他對面,手裏拿著平板在確認最後的行程細節,頭也不擡地問了一句。

“我都快捂出汗了。”江浸月把熱可可放下,有點嫌棄地扯了扯領口,“裴總,我們是去南極科考嗎?”

裴照珩終於擡起頭,視線在他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個微微敞開的領口上,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島上海風很硬,吹久了頭疼。”

“嬌氣。”江浸月小聲嘟囔了一句,但還是沒把領口扯得更開。

登機的時候,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私人飛機的舷梯有些陡,裴照珩走在前面,伸手拉了他一把。那只手幹燥有力,江浸月順勢借力跳上去,回頭看了一眼這座還沒完全蘇醒的城市。

那個曾經讓他窒息、讓他逃避、又讓他重獲新生的地方,正在慢慢變小。

“在看什麽?”裴照珩問。

“在看我的……過去。”江浸月笑了笑,那個笑容裏沒有陰霾,“要結束了,倒黴蛋江浸月。”

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顛簸了一陣。

江浸月不太舒服地皺了皺眉,那種失重感讓他想起那艘船。胃裏翻湧著酸意,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扶手。

下一秒,一只溫熱的手掌覆蓋上來,把他的手整個包進掌心。

“我在。”裴照珩的聲音就在耳邊,於是江浸月轉過頭。

影子島並不像它的名字那樣陰森。

相反,從空中俯瞰,它美得像一顆鑲嵌在碧藍海面上的翡翠。郁郁蔥蔥的植被覆蓋了大部分島嶼,白色的沙灘像一條銀色的絲帶環繞著海岸線。只有西側那片突兀的灰色建築群——那個正在被拆除的工廠。

飛機降落在私人停機坪上。

剛打開艙門,一股帶著鹹濕味的海風就撲面而來。那種味道……和記憶裏的不一樣。記憶裏的海風帶著鐵銹和血腥味,而這裏的風,是自由的。

停機坪上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除了裴家安排的安保團隊——一個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一看就不好惹的彪形大漢——還有一個穿著淺色亞麻西裝的中年男人。那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職業化的微笑,看起來像是個高級管家或者酒店經理。

“裴先生,江先生。”男人迎上來,微微欠身,語氣恭敬得挑不出毛病,“我是島上的管家,您可以叫我查爾斯。島主人裏昂納德先生聽說二位要來度假,特意讓我來接機,並為您安排了島上風景最好的‘觀海別墅’。”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仿佛那個正在拆除工廠、銷毀證據心虛的家夥真的只是在接待普通游客。

裴照珩還沒說話,江浸月先動了。

他突然掙開裴照珩的手,往前跨了一步,動作幅度大得有些誇張。他歪著頭,盯著那個叫查爾斯的男人,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在看一個死物。

“風景最好?”江浸月突然笑了一聲,聲音尖銳而神經質,“能看到死人嗎?”

查爾斯的笑容僵在臉上。

“江先生說笑了……”

“誰跟你說笑!”江浸月猛地提高音量,那雙漂亮的杏眼裏全是某種狂亂的情緒。他指著遠處的大海,“那裏!海裏全是死人!你聽不到嗎?他們在叫!好吵……真的好吵!”

他一邊說著,一邊痛苦地捂住耳朵,整個人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像是真的被某種看不見的恐懼給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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