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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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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謝梔看著他們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獨自守在ICU門口、身形挺拔如松的裴明遠,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叔叔,”她低聲問,“張教授……還說了什麽?”

裴明遠沒有看她,他的目光依舊鎖定在ICU裏。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地開口,聲音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照珩的血樣裏,檢測出了一種東西。”

“一種……能抑制血小板凝聚、延緩傷口愈合的抗凝血藥物成分。”

“劑量很小,常規檢查很難發現。但足以讓他在受傷後,出血量比正常情況多出數倍。”

謝梔終於明白了。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裴照珩會失血過多到心臟驟停。

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麽裴明遠會說出那句話。

這是一場處心積慮的謀殺。

從那個該死的拱門,到裴照珩喝下的某杯水,或者吃下的某樣東西……每一個環節,都是被精心設計好的。

或許,連那張剛好送到她手邊的傳單也是被設計的一環。

“叔叔……”謝梔的聲音在發抖,“那……小月亮他……”

裴明遠終於轉過頭,看向了她。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此刻已經沒有了任何溫度。

“所以…先從他們身邊查起。”

這個“他們”,指的自然是裴照珩和江浸月。

這句話讓謝梔的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能在飲食裏下藥,必然是能近距離接觸到他們日常生活的人。廚師,傭人,助理,秘書……甚至是,朋友。

每一個人,都有嫌疑。

“我明白了,叔叔。”謝梔點了點頭,她的聲音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沙啞,“我會把所有相關人員的名單和近一周的行程都整理出來。”

裴明遠看著躺在ICU重癥監護室裏的裴照珩,沒有再說話。

通往VIP病房的走廊很長,很安靜。頭頂的燈光是一排排冰冷的白色方塊,將兩個人的影子在光潔的地板上拉長,又縮短。

林書語一直牽著江浸月的手,沒有說話。她的步伐很慢,身體的重心似乎有些不穩,仿佛隨時都會倒下。但她牽著江浸月的手卻很用力。

江浸月被她被動地拉著走,他能感覺到從她掌心傳來的、無法抑制的顫抖。

他看著她保養得宜的側臉,淚水已經幹涸,卻留下了一道道淺淺的痕跡。

一種尖銳的、密密麻麻的愧疚感,像是無數根細小的針,紮進了江浸月的心臟,將心臟幾近洞穿。

他知道,這一切的根源,都在自己身上。

如果不是為了救他,裴照珩不會躺在ICU裏。

被愛著並不是能夠理所應當全盤接受好意的擋箭牌。

“阿姨。”

江浸月停下了腳步。

林書語被他拉得停了下來,她茫然地回過頭,看著他。

走廊的燈光下,江浸月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他垂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緒。

“對不起。”

林書語楞住了,她看著眼前的江浸月,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知道……”江浸月緩緩地擡起頭,他的眼睛很紅,裏面蓄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他努力地忍著,不讓它掉下來,“我知道說這些沒有用。如果可以,我寧願躺在裏面的人是我。”

“因為我,裴照珩才會……因為我,您才會這麽難過。”

“我……”他哽咽了一下,後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只能深深地、近乎狼狽地彎下腰,對著林書語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真的……非常對不起。”

林書語看著他瘦削的、劇烈顫抖的脊背,眼淚,再一次無法控制地湧了上來。

她想起了十年前。

十年前,當她和丈夫在G國的醫院裏,第一次見到被解救出來的江浸月時,他也是這個樣子。瘦得脫了像,眼神空洞,像一縷隨時都會飄散的幽魂。可當他看到他們時,說的第一句話,也是“對不起”。

他說,對不起,阿姨,因為我,裴照珩才……

那個時候,他自己也是個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遍體鱗傷的孩子。

可他想到的,卻是別人的痛苦。

林書語伸出手,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面前這個深深鞠躬的少年,重新拉了起來,然後,緊緊地抱在了懷裏。

“傻孩子……”她抱著他,下巴抵在他的發頂,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他柔軟的黑發裏,“這怎麽能怪你呢?你也是受害者啊……”

“該說對不起的,是那些喪盡天良的壞人,不是你。”

“照珩……照珩他如果醒著,聽到你這麽說,他會生氣的。他會心疼的。”

懷抱很溫暖,帶著和剛才一樣的、若有若無的香水味。

但這一次,江浸月不再感到僵硬。

他將臉埋進林書語微涼的羊絨大衣裏,那股被藥物強行壓制下去的、翻江倒海的悲傷和自責,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他再也忍不住,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很快就浸濕了她肩頭的一小片衣料。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身體在無法控制地顫抖。

林書語就那麽抱著他,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她自己也在哭。

為自己生死未蔔的兒子,也為懷裏這個命運多舛的孩子。

過了很久,兩個人的情緒才慢慢平覆下來。

林書語松開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方幹凈的手帕,仔細地替他擦去臉上的淚痕。她的動作很輕,很柔。

“好了,不哭了。”她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但已經恢覆了一些平時的溫柔,“照珩還在等我們呢。我們都要好好的,不能讓他擔心,知道嗎?”

江浸月用力地點了點頭。

“走吧,先去病房,你必須吃點東西,然後好好睡一覺。”林書語重新牽起他的手,這次的力道,不再是尋求支撐“養足了精神,我們才能戰鬥。”

她說的最後一個詞是“戰鬥”。

江浸月擡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她。這位一直表現得溫柔脆弱的貴婦人,那雙紅腫的眼睛裏,此刻竟也燃起了一絲和裴明遠如出一轍的、冰冷的火焰。

當他們抵達病房時,裴家的助理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病房裏很溫暖,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餐桌上擺著幾樣清淡而溫熱的食物——小米粥,蒸蛋羹,還有幾樣精致的小菜。

林書語此刻心力交瘁,沒有任何胃口,她只是催促著江浸月:“小月亮,你吃。你身體要緊。”

江浸月確實很餓,從上午出事到現在接近淩晨,他只喝了幾口水。他拿起勺子,默默地喝起了粥。溫熱的米粥滑進胃裏,驅散了一些冰冷的寒意。

江浸月喝得很慢,他能感覺到林書語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他沒有擡頭,只是專註地看著碗裏被熬得軟爛的米粒。

“阿姨,您也吃吧。”

喝完半碗粥,他才擡起頭,把手邊另一碗未動的粥,往林書語的方向推了推。

林書語本想拒絕,但想起剛剛勸慰江浸月的那些話,她便拿起勺子,也學著他的樣子,小口地喝了起來。

一時間,病房裏只剩下兩人之間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吞咽聲和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的輕響。

江浸月喝完了粥,他放下碗,擡起頭,看到林書語也放下了勺子,但她的粥幾乎沒怎麽動過。

“阿姨,”他輕聲說,“您再吃一點吧。”

林書語搖了搖頭:“我吃不下了。”

“裴照珩……他不會希望您這樣的。”江浸月學著她剛才的語氣,笨拙地勸慰道。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林書語。她看著江浸月那張過分認真的臉,沈默了幾秒,忽然問:“小月亮,你……還記得你…是怎麽稱呼照珩的嗎?”

江浸月楞住了。

他努力地在自己那片屬於17歲的記憶海域裏搜索著。

“裴小珩?”他試探著回答,“或者……班長?”

高中時,裴照珩一直是班長,成績好,人也端正,像所有老師都喜歡的那種標準的好學生。但江浸月性格外向,朋友多,很少會用這麽正經的稱呼去叫他,頂多會用裴小珩這種昵稱逗逗他。

他會跟在他的身後,黏糊糊地叫他:“裴小珩,等等我。”“裴小珩,這道題我不會。”“裴小珩,我請你吃冰棍啊。”

裴照珩則是表情淡淡的,無論他怎麽胡鬧,都只是無奈地看著他,耳根通紅。

林書語的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她剛想開口說話,就在這時,林書語放在沙發上的手機輕輕地震動了一下。

林書語像是被針紮了一下,遲疑的拿起手機,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劃了好幾次,才成功地解鎖。

她看到了那條短信。

來自守在ICU門口的裴明遠,內容極簡。

——“醒了。”

僅僅兩個字。

“醒了……”她喃喃地念出聲,聲音小得像夢囈。然後,她猛地擡起頭,看向江浸月。

“小月亮!”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你叔叔發消息說……說照珩他……”

喜悅來得太過突然,太過猛烈,以至於她的話都說不完整,眼淚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她一把抓住江浸月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幾乎把他從沙發上拽了起來。

“我們快過去!快!”

江浸月被她拽得一個踉蹌,腦子還有些發懵。

醒了?

裴照珩……醒了?

他甚至來不及細想,身體已經被林書語拖拽著,踉踉蹌蹌地沖出了病房。

深夜的醫院走廊空無一人,只剩下他們兩人急促的、雜亂的腳步聲,在光潔的地板上回蕩。

從VIP病房到ICU的距離並不算遠,但此刻,江浸月卻覺得這條路漫長得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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