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7】不可知論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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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不可知論者·中

然而當她進入這所大宅時,發現裏面其實是很空的。

象牙白。空空蕩蕩。白日普照下像座扁平的宮殿,夜光覆蓋時又變成長且厚重的棺槨。建築四周花園環繞,花園之外柵欄挺立,柵欄上方有精美的鏤空,鏤空被金屬彎繞包裹,形成花窗。

每根豎起的欄桿上都長有箭頭似的尖刺。會刺穿披風。有安保,全天候制。進入花園前會經過橫亙的泳池,其次才是建築。周邊可能設有馬場。高爾夫球場那邊大概存在突破口,假設通過樹木進入。她瞥一眼被設計得極其繁雜的窗框:外開式。可以通過樹木進入。

住址說是語市,其實位於語市與另座城市交界處,二者各分割開一半。害她找了好一陣子,又在住宅外向內觀望了好一陣子。觀察多日,隨後判斷:傭人,安保,三代人,很大的房子,很少的人。也許還有幾個合作夥伴,看似一體的宅邸實則是被分割開居住的。拋去他們一家,當然還有那些親戚,大概都不是什麽閑人。所以白天勢必不在家裏。

那就在白天去,挑一個人們全部忙忙碌碌的工作日。

家裏有多少人?他那一代又有多少人?新聞報道的是獨生子,真實情況又該如何?不去工作的有多少人?

為什麽要想那麽多?她一敲腦袋,就算被發現了,她也頂多一死。但機會不可多得。她是在漆黑的地方僅僅忍耐了幾天,這裏都過去了七百多年,下次再來,說不定他就不在了。不對,是一定不在了。

她數著窗口,啊,應該是在二樓。自己當初住的就是這種房子,孩子們一般都在樓上。二樓哪間?哪部分的二樓?如果他是獨生子,心頭肉,那就該在最方便活動,私人空間也給予得相當足夠的地方。

來的路上她就在想:沒有找到學校。沒有在任何私立或公立學校裏查到他。沒有名字。祖母朱芳文,已逝。祖父蒲正業。父隨母姓,朱允明。母親江柳袁。還有什麽?一概不知。還有事正集團、五古行業,無關緊要的內容。你和之前果然一樣,什麽都不願透露。

窗子本來就是開的,可能有鳥先自己一步飛了進去。大部分人選擇養精蓄銳的時間,男孩坐在寫字桌前,翻閱書籍。

“你在看什麽?”

男孩驚了一跳,轉頭向後看去,少女輕松地從窗臺跳下,向他走近。

“詩集?”她附身,盯著書上排版整齊的文字皺眉,“為什麽是詩集?”

他極力辨別眼前來人:灰發藍瞳,目測年齡十七歲上下,身形出挑,皮膚蒼白。相貌上不像寤地洲人,至少不是本地人。說話沒有明顯口音,辨別不出來自藍平還是開禮,更不可能是母爾貿。

“要是別人也這麽闖進來,你也會這樣不為所動?”她幽幽問他。

“你就是別人,”聲音也是年輕的,尚未變聲完全,還帶著一絲稚嫩。他說著摸向桌上器物,“這個角度,能輕而易舉地用鋼筆刺穿你的脖子。”

“但你沒打算這麽做,是不是?”

對方只是用銀白的眸子盯她。她暗笑,坐到對方鋪得整潔的床鋪上。房間真夠大的,她視線環繞一圈後心想。真是空空蕩蕩。

“好久不見了。”

“什麽好久?”

她頓住:“你沒下手不是因為認識我?”

“現在還沒這個必要,”他說,“你身上也沒有兇器。”

“你平時一定愛慘了推理小說。”

“當然沒有,詩更好看。”

“要是別人這麽問,你也是這樣回答對方?”

男孩沈默。她從頭到尾地打量他:其實他應該是個少年。襯衫短褲,衣著得體的。看膚色應該是足不出戶那類。

“好了,讓我看看,”她擡手向手邊書架,“朱佑銘?你就叫這個?”

他皺眉。

“天吶,”她驚呼,“你不會什麽都忘了吧!”

於是她匆匆起身向前,強迫男孩從轉椅一端轉向另端,以便面朝她。他欲要開口,卻是先被對方雙手搭住肩膀,眼睛不得不直直看向對方的那雙。

“你要——”“好好看著我的眼睛。”

“然後他就都想起來了?”全烏子問,同時滿腹狐疑,“像你對我做的那樣?”

“當然沒有,他是個蠢貨。”星憤然抱臂後仰,殊不知自己變得和對方一個姿勢。

“全烏子,”他反駁,“她也什麽都沒想起。”

“至少是個線索,喚起最深處的記憶——至少可以激發你的什麽。但是我當時完全不知道你是半個而不是一個,那個家夥——!”

他恍然從潔白的禮堂、學院和誦讀聲中脫身,神聖的場面從周身向外四散離開,樂聲、吟唱、歡笑也戛然而止。措不及防回到光影斑駁的臥室,意識回到自己身上。

少女嘿嘿一笑:“這下全都想起來了吧?”

“剛才那是什麽?”他茫然地。

“你的過去呀!”少女得意地從他面前遠離。

“什麽技術?全息投影?”朱佑銘視線焦急地掃遍她全身上下乃至周邊,卻沒發現任何科技設備。

“什麽全息投影!”她對於對方的反應非常訝異,“法術,法術!按你們那時的話來講,是天贈!”

“什麽天贈?什麽法術?”他嗤了一聲,“我以為只有小學生會掛在嘴邊的東西——看你的年紀,應該是上了中學?怎麽也該在預備班裏畢業了,身為知識分子,怎麽還滿口胡言?”

她吸了口氣:“說實話,你應該知道了吧。”

對方卻撐住膝蓋,臉頰倒在手掌心裏,饒有興致地看她:“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這點也沒變,”她冷笑,“你早就發現了,知道我是誰才沒攔著我的。不然早該朝外面跑了吧,不像一些沒有自我認知的人,上來就傻乎乎地攻擊。你這個年紀,這個身份,遇到危險,一定會率先尋求保護。”

“誰會想死呢?”

“你留下的東西,自己應該看過了吧?”

“那不是我留下的。”

“知道,知道,你們只是恰巧長得非常非常像而已,由於靈魂的原因——但本質上不是同一個人。好,現在我把那個人稱為他,他是他,而你就是你,你是朱佑銘。好不好?

“所以他給你的東西,看過了吧?”

“在夢裏。”

“唔,”她坐回床上,“在另個空間。從現在開始,什麽都不要瞞我,我知道你從出生開始便不會睡覺。足不出戶的原因也是沒有睡眠。你不需要夜晚。”

朱佑銘百無聊賴地收拾自己頭上卷發,眼下卻毫無緣故地劃開一道口子,淺,但足以使他感到一絲痛癢。血筆直地滑下臉頰。

他瞪向對方,對方反瞪回去,收回張開的手:“好好地跟我說話,現在。如果你不想死。”

“你的情況是了解完了,”她手指敲敲面頰,“半個,半個,分裂成兩個——哈,虧他想得出來!那另一個又在哪?”

朱佑銘朝面前有些慍怒的少女聳肩,表示自己對此一概不知。該說的都同她說完了,再想要些什麽,他迫於生命危險也只能硬編。他都快做好編故事的準備了,也許自己真有這樣的天賦也說不定。

“你的能力已經開始浮現了,這很好,這麽些年過去也應該明白如何運用自己的能力,所以之後要做的就輕松多了。但是少了另一個,還是很麻煩的。超級大麻煩!”

她起身,在床與學習桌的間隔內踱步。朱佑銘把玩手上琴弓,時不時擡眼觀察她的行動。

如果要和他協商合作,這一次肯定是談不成的。他還遠沒到能處理事情的時候,只能找個借口長期留在他家——但是要以什麽身份?保安?現在的人們肯定不知道法術是什麽,也不再用騎士劍。女傭?不行,她沒有照料人的耐心。園丁?算了吧,以自己的手工水平,不把他家花草剪禿都算好的。

她沈思間隙,忽然看見他手上器物。她細細打量,眼睛一亮:“這是誰的?”

“我的。”

“你學哪種?學了多久?”

“小提琴,”他漫不經心地,“四年。”

她腦海裏滋生一個詭秘的念頭,臉上同時露出詭秘的笑。朱佑銘楞在座上,不明所以。

“好,那麽好,非常好——那麽從今往後多多指教!虧我還擔心了。”

什麽意思啊?

“低了個音,”她敲敲樂譜,“再來。”

他盯著她,瞥一眼沙發上的祖父,努力忍住朝她翻個白眼的沖動。重新把琴架回肩膀上,擡手拉弓。

曲畢。她對他滿意地點點頭:“你看,還得是讓有功底的來。不和鋸木頭一樣,稍微調整調整就好聽多了。”

祖父擡手鼓掌叫好,朱佑銘迅速沖他鞠了一躬。

“你個彈鋼琴的,到底怎麽用一個星期考來的小提琴證?”他起身,上前輕聲問她。

“本星多才多藝,在原來可是被稱為天才。天才,天才,天之才女——這還是手生呢,不然其他的也一起考了,實不相瞞我想試手風琴很久了。”

朱佑銘瞥她一眼:“啰嗦。”

星滿意地笑笑。

“你還會做派呢。”她訝異。

“偷偷學的,”他說,將派細細分成幾份,推到星的面前,“他們不知道。”

“你爸媽呢?”

他笑而不語。

星唔了一聲,咬下派的尖端,在嘴裏翻來覆去:“還蠻好吃,手藝不錯嘛。

“比起總裁,還是更該當個廚子。”

“不能亂說,”他皺眉,“別讓別人聽見。”

“反正都定好了不是嗎,世間濱未來的小老板——未來應該是大老板。”

朱佑銘沈默著嘗了一塊,味道真的不錯。

“你最近紳士很多嘛。”

“你倒是越來越幼稚了。”

“看過我的夢沒有?”星挑眉,“是不是已經偷偷看過了?說不定還不止一次。”

他腦中閃過老人和石碑、瀕死的男人和少女、火紅色的圓日和一片荒蕪。

他移開目光,轉而定在食譜上。星神秘地彎起嘴角,將食譜從他眼下移開。

朱佑銘只得擡眼看她。

“不許逃避,我知道你很好奇,”她說,“再等等。到了那天,我會告訴你那些代表什麽的。”

她第一個聽見驚叫聲和警笛,識趣地遠離了廚房。快步走上樓梯,來到他臥室門口,敲了敲門。

沈默許久,發現門並沒關緊。她猶豫一刻,最後選擇將門的縫隙敞開。沒有開燈,窗簾閉死,陽光再掙紮也擠不進房間,在窗下尷尬地浮出意思金黃。

他仰在床上,一手垂在窗邊,眼睛盯緊天花板。

臉是很好看。心長得什麽樣就不清楚了。

她過去,坐在床邊,遞他洗好的蘋果。他嫻熟地接過。

“是你做的。”

“他們活該。”

“他們遲早能看出來是你做的。”

“他們不能。”

“為了一己私欲,值得嗎?”她問,“而且這也不是她的錯。”

“他們都有錯,對彼此不忠的人有錯,應當給予愛卻沒給我的也有錯,”他咬下一口蘋果,細細嚼著,“他的報應還在後面,她的也是。他們四個,一個都逃不掉。沒有人會知道。

這些年來我如同隱形,掌上明珠只是個噱頭。他們知道自己會生出什麽樣的貨色,所以只敢留我一個。不讓我出門也是他們的選擇,失眠當然不是病,但也沒人在乎過。”

“你肯定哭過。”

他盯著天花板,繼續一言不發地咬蘋果。

“知道這種話對你來說挺多餘的。但當時一定不好受吧?”

他咬下第三口蘋果,讓其露出雪白的肉:“很久以前的事,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了。”

“有些東西一旦沒及時發現,後面償還的一切都將會是亡羊補牢。”

星將雙手疊在膝上,若有所思地盯著墻上日歷。

“在夏天縱火——嗯,是個好方法。是個人都難以忍受。”星說。

“我不蠢,”朱佑銘答,“你知道的。”

“你的祖父很愛你。”

“如果祖母也在,我不會是現在這樣,”他舉起蘋果,細細看著上面分布均勻的咬痕,“我對自己心知肚明,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你不用太過擔心,也不用想辦法安慰我。”

她嘆出口氣,側身,從口袋中掏出一枚硬幣,塞進他垂下床的左手裏。

掌心忽然傳來一股冰涼。他握了一握,手指撚起小巧輕薄的金屬幣,緊盯上面不屬於此地任何一個國家的馬首雕刻。

“生日快樂。”

他看向星,後者露出微笑。

“學校生活怎麽樣?”她問,順帶調侃一句,“現在是十六歲的中學生咯。”

“差強人意,”聲音由遠及近。他放下書包,將其打開,翻出一沓資料,草草將其磕齊。星將學習桌上所有書籍挪開,他便將資料橫在學習桌上,“但找到些有意思的東西。”

她定睛一看:“誰給你寫的學生檔案?”

“我手抄的,”他掀開一旁筆記本電腦,飛速地打字,“我們之前怎麽就沒註意到?兩個人都怪傻的。”

“別這麽說我,要傻你一個人傻去。”星搬來椅子,坐他旁邊。電腦上亮晃晃彈出照片,色調詭異的大型建築,呈出塔狀。規模之大不可估量,頂端直沖雲霄。

她迅速辨認:“天軌樓?”

“你來自那個時代,應該見過,”他翻動資料,“本來不應該在令國——然而它出現了。圖片上的是地下,還是在地下,懂我的意思嗎?這種建築,完全不合理。除非是墓,但它是塔。”

“我知道,別激動。”

她花了些時間去確認它和自己印象中聖潔光輝的事物是不是同一個,隨後想起那場幾乎將半個世界吞噬的大火。哪怕時至今日,火舌仍將生命的肋骨舐穿。那樣的災難。

“還真的是同一個。”星愕然。

朱佑銘翻動資料,一刻不停。最後激動地從雜亂的紙張中抽出一張帶有紅筆字跡的遞給星。

“上升地?危反池?和底盡原——他應該都在給你的東西裏給你展示過了啊,這些有什麽用?”

“至少能給我們指明方向,”他退出搜索頁面,返回論壇打字尋找,點擊鼠標,“你看這個。”

星湊上前去,看見的是有關於開始修葺天軌樓的討論內容。

“可以去——”“危反池。

“表面作為景點,表面是景點。而天軌樓會在今後作為通往此地的唯一發車點開始試運。他們聲稱是將天軌樓作為發車點,實際上卻是看中了它所蘊含的能量。

“天軌樓莫名來到令國,是人為的。”

“並且是在很久之前。這可不是一時就能做到的小工程。”星說。

“做這件事的人不是他,”朱佑銘補充,“他的意圖是把所有事物消滅,一個不剩。而天軌樓是世界的能量源,你知道令國在建國之前——藍平,乃至母爾貿,所有國家,所有文明都是從零開始。不會有人記得那段歷史,他們是一個文明徹底消失之後的另一個文明。”

“兩個世界中間隔著上升地——”星豁然開朗,“啊,有人在和他作對。”

“他固然會有疏漏,但不可能不下死手,”他說,“星,你明白嗎?如果這個人在那時存活下來,那他一定也和他一樣,來到了現世。

再者,如果天軌樓可以到達危反池——”“那它的能量也足以到達其他世界。”

朱佑銘向後仰去,直直倒在轉椅椅背上。擡眉,長舒出口氣,揚臉微笑。星翻起餘下幾張材料,都是有關於夢。

“範圍擴大了,”他說,“可能來自另個世界,不能再拘泥於令國,甚至寤地洲,開禮洲,甚至整個世界都不是最大範圍——還有其他世界。另一個人和敵人可能都不會主動現身,我們要做好大海撈針的準備。”

“辛苦你。”星說。

朱佑銘猛地將頭轉向對方:“什麽?”

“對不起,”星說,放下一沓資料,沖他眨眨眼睛,“但是我要走了。以後可能要你一個人做這些。”

朱佑銘不可思議地蹙起眉頭。

“還有一年。不會委屈你太久的,再說我還會回來呢。”

他閉眼,無奈嘆氣。懸著的心轟然落地。

“新年來看我的演出吧,怎樣?”星嘻嘻地笑。

“你做了游戲啊?”

“名字總是起不好。”

“從身邊的事物來,怎樣?”

“免了。我要是看見一部叫‘鋼琴大師星星’的游戲——絕對不會點進去。”

“你這人!”

“不好吃。不是你做的派。”

“他們不會讓我幹活的。”

“你也不需要嘛,乖乖學經濟,等著繼承家業就好了。

在學校裏怎麽樣?”

“都沒去過幾次。”

“總得交點朋友吧。”

“都是無聊的人。”

“你看,這點就和他不太一樣。他當初人脈可廣了,那可謂是五湖四海啊。”

“我知道,日記裏寫了。”

“演出怎麽樣?

別一副不願意承認的樣子嘛,快說‘星大人啊你真厲害小的好崇拜你’。”

“倒不至於這麽誇。

“但是你真的挺厲害。”

“早說過本星是天才。”

“有機會合奏?曲子你挑。”

“新年快樂。”

“嗯,新年快樂。”

“再這樣下去都要成家人了。”

“哪年新年晚宴沒邀過你。”

“唉,本星的魅力啊。”

“一直也沒老過,不會被人懷疑?”

“人類的二十歲和十七歲有什麽區別嘛。”

“然後啊……”

“她睡著了。”朱佑銘擡手打斷。全烏子不知何時開始將頭低垂,陷入昏睡。

星起身,上前聞聞——渾身酒氣。

“單純醉了啦,”她回頭,“這種狀態自己回家很困難吧?”

“空的客房不少。”

“那就麻煩你安排啦,本星也困了——”

“你講故事的水平還是那樣,”朱佑銘輕笑,蹲下晃晃全烏子的肩膀,“還清醒嗎?”

對方不時發出幾句嘟囔。他起身,聳肩,看來是得暫住一晚。

“別在我之前把熱水用完。”他朝走廊喊。

星回以幾句不明的哼哼,消失在陰影中。

“我要走了。”

這一天還是來了。他吸口氣,顯然不該對他人抱有依戀。但唯一一個朋友——也是唯一一個志趣相投的要走,心裏多少還是有些沈悶。

工作日白天的咖啡館人流稀疏。早春開始,萬物覆蘇。嫩綠的草同新葉冒出頭來,貪婪地吸食養分。

“送你?”

“當然要你送,”星起身,整理馬甲、襯衫以及短褲,“好了,出發吧!”

他茫然跟她回到臥室:“鋼琴譜不在我這。”

“借口啦,只是借口。”星踮踮腳,居然都十七歲了。三年時間裏他著實長高不少,同時在自己胸前比劃兩下。朱佑銘看著她動作不停,心中萬分疑惑。

“那接下來要去哪?南部車站?還是潛入火箭發射基地把你發射回去?”

“在這啦,”星指指地面,“就在這。”

朱佑銘看她,凝視向她一雙雲水顏色的眸子裏去。淺灰色短發仍是毫無保留地翹起,動作表情仍然生動活潑。

“在這回去?”“那當然。”

她對他綻出笑容,卻不同往日開朗。雙眼淺淺彎起,嘴角含著絲絲笑意。

很薄的一層笑。春風順著窗沿流進屋內,沁人心脾。

忽然發冷。從骨頭開始,一直到皮肉之外,將他整個包裹。冷氣在向下流動。

“你要做什麽?”他牢牢盯緊對方,警覺地發問。

她看向桌面,傭人幫他整理得幹幹凈凈,沒有任何器物。抽屜裏常年材料堆積,不會存在任何尖銳物。

“來,”她上前拉住對方雙手,很規矩的手。白皙、指甲整齊、骨節分明,此刻軟綿至極,沒有任何力氣,輕而易舉即可握起,“像這樣,沒錯。”

此刻他仿若一株植物,靜靜佇立,毫無動作。只是註視。

她一面說著,一面將他的手覆上自己脖頸,手指一根一根調整到合適位置,隨後輕輕握住對方手腕。

風貪婪地進入室內,翻動衣擺、窗簾和她與他淺灰與深黑的發絲,毫不公平地單流進銀白的眼睛。

“朱佑銘,殺了我。就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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