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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切齒痛恨 難舍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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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切齒痛恨難舍難分

白色將視線塗得滿滿當當,一絲縫隙也不餘下。白到令人恐慌,使人難以信服肺部尚在工作的顏色。如果有人死了,這裏應該是天堂的形狀。然而白裏不存在任何形狀,只是純凈的顏色。無邊無際,令人不好呼吸。

得了吧,那麽多的黑她都挺過去了。白色總比黑色好,放任總比包裹好。

再說面前還站著人呢,至少視力仍然正常,至少不是完完全全的哪種色彩。

粉橘色。亂翹的發,左眼纏的繃帶繞至腦後。妖精一樣的睫毛,肌膚雪白,身段苗條以至於衣著對她來說如同掛布,凹陷下去的部分很多。內裏的漆黑色衛衣,掛帶垂至胸口,它在凹陷。外面的米黃風衣,下擺破爛,幾乎墜向地面,它在凹陷。

深藍色七分牛仔褲,亮黃色雨靴。粉橘色虹膜,粉橘色睫毛,長睫毛,長到如同妖精。

一副媚態。嘴角含笑,唇膏嬌艷欲滴。極其天真。

汗液在蒸發。沒有風,但有些冷。

全烏子瞥向她身後,孟孑孓仰躺在地,胸腔尚有起伏,至少證明她正安靜地昏睡而非死亡。還有一點:若不是自己正踩在堅硬的平臺上,這種顏色,根本辨別不出哪裏是墻面,哪裏是地面。

“可惜了,”她用那副流蜜的嗓音開口。沒有回音,這裏沒有封頂,蒼穹就是如此蒼白,“我還以為你會更幹脆一點。”

全烏子瞳仁抖動。腔調實在過於熟悉,可聲音並不相同。她試圖判斷對方是否在哪見過。腦中隨即閃過那個起霧的清晨,雨沒來由地穿透二人,世界末日。

“是你。”她聲音顫抖地。

“你真好,真的,”對方忽然走上前來。她防禦似地後退,卻架不住她忽然揪住她的領子,“在他身邊也是,和我也是,都那麽聽話。作為一只獵犬,你可以說是乖巧的典範。”

“要是你想死,我現在也可以殺了你。”全烏子盯緊對方湊近的臉,手下拳頭不免攥緊。

“你當然有那種力量。可是先不要急,”她伸出手,動作輕柔地握上對方拳頭,一寸寸地柔和地摩挲對方的肌膚,“就不想知道我們那天聊了什麽嗎?”

啊,朱佑銘。

“你真棒,我一說你就帶著我去了,”對方乖巧地笑了,“很好奇吧,我們當時聊了什麽。”

“我為什麽會?”

對方撅起了唇——不滿似地,忽然將她整個松開。全烏子整理領子,盯著對方在自己面前踱了半圈,腳步輕快得宛如跳舞。

“不好奇還給他打這麽久的工——該說你是真心喜歡他,還是真的除了‘家’之外什麽都不在乎?”

“扯什麽呢,”她蹙起眉來,時刻準備對這個游魂般的少女出手,“你到底想說什麽?”

“不幸福吧,烏子。

“什麽都沒法滿足你,除了暴力。”

對方停住腳步,笑容慢慢浮在臉上:“你能通過這種手段博得關註,能通過才智謀略活得愉快。你和他是一類人,和我也是。”

“在說什麽呢?說真的,接下來也都會是這種廢話嗎?”

“很恨你的父母吧?”

她頓住。

“明知道自己父親是什麽人,也知道自己母親是什麽人,更知道另一個女人是什麽樣的,卻永遠擺脫不掉他們的影子。還有其他人,無數個其他人。活在你身邊,走在你身邊,哪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你的身上,還是覺得空空蕩蕩。

“因為沒有人愛你,烏子。

“最親近的人不愛你,最合適的同僚不喜歡你,最光明的外界不包容你。沒有任何人想著要支持你,所有目光只是為了利益——我太理解你了,烏子。除了我還有誰會明白你?”

她回想起那些沐浴了血從而出現的,強健的身體。和病弱的女人,縱欲過度導致瀕死。毫無同理心的商人子女成群,明媚的婦人身上總是縈繞香氛。一切都發生在夏天,鮮血淋漓,然後溫度滾燙,世界起火,燒傷內裏。

“本來你應該和我一樣。可惜你太豐滿了!你是活生生的。

“你是有秩序的,找到了合理的方式適當的途徑,一切都是沿著軌道那麽心安理得地走下去的,因此你找到了正常的生活意義,找到了閃亮的自我價值。所以我們的人生無法交匯,永遠都不會。

“你無法理解我,我卻那麽同情你,我真是太失望了,真的。”

她感到呼吸隱隱作痛:“你到底要說什麽?”

對方轉過身來,纖長的手,指向自己左邊胸腔:“你的缺陷就是有一顆心。而它太過充沛豐滿,太雜亂了,要考慮的也太多了。這正是其他人所沒有的,你知道嗎?我們誰也沒有這個。”

心跳聲確實太大了,嘈雜響亮。但是她越說越神神叨叨,言語裏凈是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我們不會聊得太久,”對方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身體後傾,隨機坐在半空,“今天知道了些什麽,告訴我吧?”

“我真想你現在就消失。”

“嗯!我知道的,你今天——乃至來到這個世界之前,知道的事情都太多了,太不能讓你理解了。你一定想要好好消化它們。

“可惜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你一定要知道更多,後面的事情才能繼續。”

全烏子覺得體溫在逐漸上升。然而一個“來到這個世界之前”讓她降下溫來。朱佑銘不是唯一知道的,這裏還有一個。這並不是能被拿來開玩笑的事,也不是隨口亂說就能輕輕松松押中的。

“告訴我你的第一次吧,”對方大方地俯視自己,自上而下,“死亡的第一次。”

“你看見了。你指使的那次。”

“哎呀,不是這個啦,”她擺擺手,“是那一次。被刀刺穿了。”

全烏子怔住:“那是她,孟孑孓。”

“不,就是你,”她篤定地,“確實是孟孑孓。只不過是你被她用刀刃刺穿,很長很鋒利的刀,直直劈在你的喉嚨上——看起來真的有些痛呢。只是我當時沒來得及出手阻攔,對不起啦。”

“什麽?”

“那第二次呢?第二次總想得起來吧,連我都印象深刻。被她——那個女孩,殺死在馬路中央。

“但是那時世界早就處於即將崩塌的狀態了。所以你很幸運,是最後一個死去的呢。”

“不,稍等——你——到底在說什麽?”

“第三次根本沒來,那個女人沒有和你完成對接,”對方漫不經心扣起修得十分漂亮整齊的指甲,自顧自地回憶起來,“第四次失蹤,第五次坐上電車,結果人間蒸發,第六次為天軌樓犧牲。

第七次就是現在,活得好好的,就在我面前。血液在身體裏流淌的感覺,肌肉重新煥發生機的感覺,很開心吧?”

全烏子眉頭越擰越緊,眼睛不斷盯住地上安睡如嬰孩的孟孑孓。惹人厭的亞麻棕。她嘖聲,目光移回粉橘色的妖精臉上,她卻滿不在乎。好似在講無聊透頂的童話書。第七次,第六次,直到一切開始。她一無所知,至少對此一無所知。

“我要是他都已經厭煩了,真的。你們第一次見的時候,他肯定苦大仇深的吧?一定沒給你什麽好臉色看,真是辛苦你啦。”

朱佑銘。第一次和自己見面。細雨、西裝、大衣、桑塔納、時光奶茶、聯排別墅、並不友善的交談和滿是灰塵的房屋。什麽都是一板正經的樣子,好像一切都調查得徹徹底底,按照某種寫好的劇本進行,朝著某個既定的結局出發。

“我要是他,一定不會把氣撒在你身上,嗯嗯,女孩子天生就比男孩要溫柔很多嘛。”

“不,不,”她皺起臉來,指關節使勁揉揉眉心,企圖用額間刺痛讓自己變得清醒些,“別說廢話,一個字都別說。解釋什麽是第七次,什麽叫我死了很多次而不是孟孑孓。”

對方眼珠掃遍她全身上下,隨後露出滿足的微笑:“世界線呀。

“被重置了很多次。你是那個變數。只要你的情況沒有達到完美,一切就要被重置。

“他真的很喜歡你呢。”

“別說廢話,”她有些慍怒地,“接著解釋,什麽叫世界線,什麽叫重置。既然你找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那就好好地,嚴肅地和我解釋。”

“人家不想嚴肅嘛。和他一樣,死古板,什麽都要一板一眼,鄭重其事的。

“總之呢,這個世界本該好好的。可惜他知道了你,也可惜他從前做的事反噬到了他的身上。

“他和你說了天軌樓吧?”

“知道。”

“太好了!那就不用費盡心思解釋這麽多啦。天軌樓的崩壞塌陷,都是因為他先前的英雄舉措哦。

“準確來說不能是他。嗯,讓我想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你的靈魂裏有那個人的一部分——也就是那個人——做了一切。企圖讓世界毀滅,生命消失,因為一些事物變得不合常理,他和我都不能容忍。

“但我們都沒想到的是,人類的生命力實在太旺盛了!旺盛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他們居然在廢墟上建立新的文明,所有事物都被塗抹得一幹二凈。只要被推翻就選擇重來。

“我們也沒想到人是不滅的,以為世界末日就會完事大吉。可惜人就是這樣的,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就想牢牢抓住,即使是死也不肯放棄。

“以前的事情消失了,歷史被遺忘。新的生命出現,緊接著是技術,法條,規律,以及奄奄一息的天軌樓。”

“你們?”她不可置信地,“你們毀了天軌樓,現在又想重建天軌樓?”

“很早之前的事情啦,也不是我們做的。是另外兩個人——但說成我和他也不是不行。那是兩個非常具有犧牲精神的人,只不過已經死了。以前把它毀掉的,是我和他。而現在要擔起修葺重任的,也是我和他。”

“有個什麽犧牲精神?有什麽值得炫耀的?明明是為了一己私欲,天——我的,真是,”憤怒燒上心頭,她喉頭有些刺痛。不知該再說些什麽,或是辯駁什麽,“所以你們就聯合起來找一個無辜的人來參與你們幼稚自私毫無人性的過家家?別人的人生對你們來說算是什麽,玩笑麽?”

“怎麽能是過家家呢!而且你是命中註定的。你的身體裏有那個人的一部分,沒有你事情根本就做不成。”

“這是我自己想有的嗎?”

“不要糾結於這一點啦,你也知道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她輕輕呼出一口氣,“不管你困惑、憤怒,還是被其他什麽情感所困擾,事情已經發生了。你我都沒法阻止。從你和他簽下合同,甚至是你們初次見面的那天起,故事已經朝著原有的方向發展下去咯。”

“被計劃好的,你和他,”憤怒到達極點時便會被無意中推回,壓在距離喉嚨半指長的地方,一直向肺部擴散。頭腦兩側終於開始湧上血液,“你,孟孑孓的——不管是什麽。看來你是她的同僚。也知道我的目的——他的——是置孟孑孓於死地。

“你們是對手——理應是對手。現在算什麽?同僚?串通好的,兩個特級演員。而我,全烏子,你嘴裏的獵犬,乖乖聽話,被當成狗一樣耍來耍去,是吧?”

這個高度可以。拽住腳腕將她拖到地上,瞄準餘下的一只眼睛,再對準肋骨,朝著致命傷還有些距離,但讓她叫苦不疊完全足夠。

“你殺人就是正確的嗎?”對方神情在一瞬間變得鄙夷,“但你太善良,太軟弱,太猶豫了。和那時看到的不一樣,多虧她影響了你,你才能變得爽快。真是的,現在的你,只能讓我們感到沒意思。”

“你在說什麽?”話是從牙縫裏費盡耐心擠出去的。她已經等不及要動手了。就現在,讓她腦漿四濺吧。下面的那個也是,一起,兩個人的屍體應該被橫在一起。第三個是朱佑銘,他們三個都應該被做成肉泥塞進同一個罐子裏。

“是威脅,”她恢覆了自在的笑容,“我威脅了他。

他怎麽可能和我合作呢?真的,他討厭極了我——不騙你。如果說他最想讓誰去死,排在首位的一定是我。”

“你怎麽保證?上一秒還說是你們一起毀了世界,現在又攜手共修世界。可真他媽的甜蜜啊,需要我拍拍手祝福一下嗎?”

“你說話真是太有趣了!可惜毀滅世界這麽有難度的事情,我做不到啦。修補世界也不是我想做的,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個人在負責。”

她偏頭看向地上的孟孑孓:“要不是她,我真的沒有心思參與這種事情。你知道嗎烏子,現在在你面前的我,是個死人哦。”

她瞬間聯想到黑暗中的女人。瘦骨嶙峋,毫無生氣,一味地哀哭。

現在擺在面前的則為白色裏的少女。可謂生機勃勃,眼角含笑,甜美至極。全然相反。

“死人就應該安心去死,我該得到的都已經得到了,”她表情變得有些憐惜,不知該針對誰的,“我只是實在放心不下她。還有那個人,其實我很喜歡你們,但絕對算不上不舍得走。

“我只是放心不下她。如果最後的結局是她要犧牲——我不知道我在她身體裏盤踞這麽久的意義是什麽,和她建立的關系又是什麽。”

“你這是在博我同情,求我別殺她?”全烏子冷笑,“鋪墊那麽多,就是為了孟孑孓的命?”

她的註意緩緩回到全烏子身上。隨後在不存在的座椅上起身,輕盈地回到地面上,腳下三步並兩步向她靠近,停住。見對方不為所動,探頭嗅嗅她的臉頰。

全烏子全身上下一陣惡寒。

“你不會的。你在出汗,現在還在緊張,”她瞇起眼睛,“有事情讓你無法面對死亡,哪怕是自己親自下手。”

一陣惶然。協議書、簽字表和死在擂臺上的同僚。她親眼見過,鮮血灑在腳邊,酣暢淋漓。前一天還在聚餐的同僚,即使求饒也無法讓對手停歇。他被擡上擔架,趕到醫院為時已晚。他是腦死亡。

“你不會的,你不是校園世界裏的那個全烏子,不像她,被孟孑孓的精神影響到冷血無情。

“我說過了,你現在是活生生的。

“如果只是因為求你,我不至於說這麽多來擾亂你,一開始就該給你跪下。”

她越說離她越近,睫毛快要紮到她的臉上。右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那只。即使力量遠不如自己,但指甲還是陷進她的皮膚中去,導致隱隱作痛。

“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幹擾,”對方輕聲道,“我和她,我和孟孑孓從今往後做的一切,都不要再幹擾。或者說,還需要你的協助。”

“死人小姐,我和你最愛的朱佑銘簽了合同,出於道德,鄙人實在沒法做這個無趣的狗間諜。”她咬牙切齒。

“放下正義感吧,烏子。這不值一文啊。”

“別這麽叫我。”她憤恨地。

“朱佑銘就是好人了嗎?”她微笑,“如果你知道他做過的那些事情,絕對不會選擇和他站在一邊。”

“我站在利益的一邊,”這個距離足以掐住她纖細的脖頸——她不禁開始猜測死人是否還會死去第二次,“不管他做過什麽,我的想法也不會改變。你們在我心裏已經沒有可貶低的下限了——你們兩個,三個,一樣混蛋。”

“這樣粗魯可不好哦,”她右手逐漸攀上對方脖頸,最後停在臉頰,憐惜地將其捧起,“啊,多好的一張臉,多好的銀白。看看,他和你多像。他當初的舉動——簡直是切膚之痛啊。”

她做好了決定。用盡全力向她揮拳,手卻半分也無法動彈。空有餘力。和雨天一樣,身體幾乎凝固,只得眼睜睜看對方占據上風。

全烏子顫抖著吸氣,她再也不想體會第二次這樣的憤怒。

“好好考慮,烏子。你是有目的的。

“你和他不同,不會為了心中所謂大義出手,你是有血有肉的人。

“好好地考慮,烏子。是盲目信從還是堅持己見,全由你定。”

最後指尖從眼邊滑向下巴,她不可思議地張了張唇。知道痛罵毫無意義,所以想在身體自由時用蠻力報覆回去,至少這樣有效——但徒勞無功。

她睜開眼,眼前一片昏暗。窗外被徹底地塗抹均勻,夜幕徹底降臨在語市。孟孑孓上半張身體被樓外空調機陰影攏進陰影,少許發絲由於偏頭落在臉頰。胸腔有規律地起伏,在枕頭上睡得安穩。

她手腳發冷,看著眼前一幕。月光落在手上,將她整個包裹。冷得出奇。狹小的房間,書桌空空,小型鐘表,刻度清晰,時間指向8:20。

她攥攥拳頭,再也無法忍受。

她起身,遠離柔軟的床鋪,遠離她。

她快步走出她的房間,她的客廳,她的家。反手將防盜門死死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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