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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斷其筋骨 剝其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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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斷其筋骨剝其皮肉

整理好裝束,吸氣,披上熨過的大衣。從裏到外,包裹得一絲不茍。黑、白、灰,高定,禮服,社交禮儀。

寒風凜冽,忍受不下寒冷。何種程度都忍受不下。一點點的溫差,換來的可能是全身上下——器官——乃至理智的凍結。

在全身鏡前細細打量,最後一次。這裏的弧度,這裏的角度。直到完美無缺。直到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沒有語言。

最後記得面帶微笑。

自那天之後對方社交軟件上的頭像便再也沒亮起過。不用猜測,想也知道是有人已經出手。她的警惕性一直沒變過,像只狐貍。雙耳一豎,聽取八方危機,靈敏地伺機而動。

想也知道是她被困在那裏。自己沒有權限,沒有出手的必要。接下來要做的是等待。外界怎樣,不清楚。接下來要做的是談判。

這是一個關鍵節點。往後還有一個關鍵節點,只要這兩個能被突破,事情便可順理成章。

衣冠禽獸。

朱佑銘腦海裏忽然出現這個詞——某人咬牙切齒對他說過的,字字帶恨。遠不止這些。忽然又有號哭,連帶尖笑。他舒出口氣,將想法留下而回憶排在身外。更衣間裏暖光自頂部一瀉而下,打在腳邊。光把每根發絲都燙得金黃,一旦褪去便就恢覆烏色。

圖拉維斯不在考慮的範圍之內。孫荼荼應該不久就要出手。真相大白,公之於眾。剩下兩人他忘了名字。細細琢磨,好好想想,最後剩下的好像只有——

“朱總,車到了。”

剛步出房間便迎來這樣的問候,新秘書扮相整潔大方,畢恭畢敬地沖他請示。他瞥一眼落地窗外狹長的車輛,並不是他的嗜好。在陽光底下,太過嶄新,太過明朗,讓人難以不去註意。通體漆黑,帶了光亮的黑。司機當然專業,擲去千金換一次徹頭徹尾的安全。

好。他對她微笑,點頭致意。隨後步出空洞敞亮的獨棟。豁亮,明朗,巨大。不是他的家。

從語市到觀城,兩個小時的車程。會議在一個星期前約定的,不過是私人會議。極其私人,沒對外界公開過。在被項目同資金流轉壓得透不過氣的日子裏,會議接踵而至。晚宴、早茶,一切他沒曾接觸過的。三年前他升職,接手這份工作。三年後,日子一如平常,見不想見的人,說不經思考的話。

未曾接受過曝光的朱老板,世間濱現下的決策人,未來的繼承人。一旦露面,好奇的目光便會猶如蟲豸,爬遍他渾身上下,至於其中有多少忌憚多少嘲笑,不是他應該擔心的。

所以才說遲早都會消失,可有可無的目光,可有可無的評判。自己毫不在意。話語如同火舌吞噬世界,自己則是世界之外的那個。

車內安靜得像是遠離人間。沒有大提琴,沒有鋼琴琴鍵。厚實的雙手,規矩的裝束,合宜的面容。沈默地操控整個車輛。不由得人商量的空間,金錢就是指令。

透過樹脂鏡片,打量樓宇在車窗外輾轉而過,肅穆的觀城。不同的樓宇,層巒疊嶂,不同於語市輕快嶄新的色調。這裏沈澱上千年歷史,色彩暗沈,路下蓋的或許是血塗大地——這樣的觀城。巨大而厚重。目之所及之處,全是深黑的城墻。

可能這裏更適合自己,但在哪都一樣。他想。

反正自己已經是將死之人,在哪都一樣。把該做的都做了便是,死亡追不上自己的步伐。擁有肉身是實現計劃的必要條件,計劃實現後便能摒棄。

不是絕癥結束了我,是我率先拋下絕癥而去。他這樣想著——靠上椅背,回憶花白的地方,醫師的話。

壽命最多還有三年。不要抽煙,切記,不要繼續抽煙。

“朱總,我們到了。”副駕駛上的秘書開口,話語簡短有力。

朱佑銘緩緩起身,下車。今天是個陰天,車駛向觀城便註定駛入陰雲之下。不是個好日子,至少無風無雨,但是陰沈。黑白折中的陰沈,高樓乃至天空都是一片灰霭。

到這裏就可以了。蒼白的樓宇。步入其中可能又是另一番景象。秘書會在一樓等待,本來就是隱密至極的二人再研會。他想對方會以什麽形式挖苦或為難自己——還必須溫和以待。想到這裏有些頭疼。不管外界投來什麽聲音,都必須溫和以待。

現在要做的是進入。

暗紅色。會議室內一派暗紅色,連木制座椅的色調也晦暗得要命。是有些莊重了,高級會議室。乘電梯一路上來,周身死一樣的安靜。朱佑銘打量內部裝修,是不錯,毫無設計感的不錯。過於謹慎,宛如比著尺子畫直線,一切都是死死按照流程來的。一股難以揮去的死。

這就是源明涅。源明涅的總部。之前來過一次,給人的不適感還沒那麽濃重。這次的會議室更小,長桌僅能坐下八人。窗開在灰白墻面左側,本來是最佳采光位置,但今天沒有陽光。因此灰白的天要和墻面融為一體了。

呼吸便能感覺氣壓上升,同時喉嚨隱隱地腫痛。這都不是問題。他反手將門關上,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隨後規矩地走到最尾端的座椅一旁。

座位盡頭的人早就落座,雙手在桌下交疊,放於膝上。通體銀白西裝,內搭漆黑襯衫,領帶刻有薄荷綠色花紋。和發尾下垂的頭發同種顏色。

柳眉鳳眼,面目溫和。嘴角帶笑,但流露出的第一情緒是敵意。

“朱先生,請落座。”他向他開口,聲音極其溫柔有力。

朱佑銘笑向對方致意,解開扣子,拉開座椅,坐上最尾端的座位,同對方隔出整整一張長桌。雙手毫不忌諱地擱上桌面,松垮交叉。

“坐得近一些也沒關系。”

“不了,最近感冒。多謝宋先生的好意。”

宋無杞挑眉:“朱先生工作之餘還是要多註意身體啊。最近流感確實嚴重。”

“您對於‘源續計劃’考慮得如何?”朱佑銘註視對方,“下定決心要做了麽?”

宋無杞頓了一頓:“是的。只是我們需要一些支持,啟動資金還差一些。如果世間濱願意施以援手,那是再好不過。”

“若我沒記錯,源明涅新進貨了一批藍平來的原材料。有合格證書麽?”

“證書是和原材料一起送到海關的。”

“那是文件遺漏的事情?恕我直言,宋先生。我並沒有在文件中看見過有關證書的圖證。”

“朱先生這是對源明涅的水準存有疑心?”

“不,只是一般來說,文件裏應當出現合格證明。以及源明涅最近研制出的新產品,都沒有通過合格檢測的相關證據。”

朱佑銘自顧自地將話吐給他。宋無杞雙手在桌下相互摩挲了一刻。

“朱先生,我也是做企業的人。不至於疏忽到這種地步。”

“是麽,但我並沒有看到相關聲明。

“即使源明涅作為新上市的公司,也不應該出現這種差錯。所以我猜或許是管理部門出現問題——總之宋先生。做企業首先需要保證的是上下協調。好比積木。一塊積木坍陷,所有的便就倒塌。”

宋無杞蹙眉而笑:“朱先生,當初不顧反對投資的可是你。”

“宋歷諾先生是優秀的實幹家。”

他應該料到繼承人是自己。

“當然,宋先生您也是擁有才能的人。”

可悲的空想家。

“世間濱一向支持新企業的成立。但我們也並不是慈善組織。”

“源明涅剛剛起步,我承認疏忽是由於管理不當。但朱先生,我們已經盡力。再給我們一個月時間,一定將不合格的批次銷毀,爭取在年底之前制作出符合規範的產品。”

“恕我直言,宋先生,”朱佑銘望了望窗邊,“上次在董事會也談過了,您的員工覺得一個月夠用嗎?做出決策前至少要考慮到下級的個人規劃。

“抱歉,宋先生。世間濱不能同意展開‘源續計劃’。至於剩下的流程如何,還請和事正溝通。”

男人臉上浮出一絲自嘲似的笑容:“朱先生這是就此放棄源明涅了?”

朱佑銘眉頭略緊了些,雙手也想彼此靠攏得更近:“宋先生,據我所知,工作上的談話不該帶有個人情緒。還請你冷靜。世間濱只是不同意這個項目,若之後源明涅還有什麽業務需要合作,董事會當然願意商議。”

有著薄荷綠發絲的男人。太陽穴發疼。

沈默重新席卷此地。宋無杞嘴唇緊閉。朱佑銘擡腕看表:“宋先生要是沒有其他事情,我便先走一步了。很抱歉,事正那邊也有事情要處理。下次晚宴見。”

宋無杞吸氣,微笑:“不虧是朱老板,”他肘部繞上桌面,手背撐起下巴,瞇起眼睛打量朱佑銘,“朱芳文的後代,朱家晚輩的獨生子。你做事果真和她一樣,不帶一絲猶豫。”

“宋先生這是想說什麽?”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朱佑銘面上依舊風平浪靜,不動聲色。宋無杞緊著他的緘默逼問:“你是錫門中學第十七屆畢業的學生。我和你同班,47班。”

“這似乎與公事無關,宋先生。如果您要敘舊,還請挑個合適的時間。”

“在學校——你幾乎一個學期不來幾次,”他眉頭擰緊,“‘犬臉’事件是你做的,你知道那個人死了。你是故意讓他死的。”

朱佑銘盯著他,眼睛沒眨一下。銀白色裏那兩點漆黑只是緊鎖著對方。深紅色在房間裏鋪開了——連帶灰白的墻。宛如監獄,拷問室或掀開皮肉的病房。

沈默牽著危機踏上二人之間的長桌,踩在上方踱步。

“抱歉,宋先生。這與公事無關,”他最終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我對您說的‘犬臉’,並沒有任何印象。或許是您記錯了人。”

“這裏只有我們兩個。”

“我們在談論公事,宋先生。”

“你為什麽拒不承認?”

他言語愈發激烈。朱佑銘趁著他憤怒的空當起身,系好衣扣,抓著大衣前領,理好身上衣裝。即刻冷下臉來,微笑一掃而空,對其俯視、睥睨的神情取而代之:“世間濱的決策是不同意‘源續計劃’,不會在此項目上給予源明涅任何支持。”

他一面說著,一面朝門口走去,轉開冰冷的門把。宋無杞同時站起身子,瞪大雙眼。對方眼鏡邊框反射出一道雪白寒光。

“今後若有其他項目,歡迎源明涅與世間濱一同商議。董事會一定會在合適時間內給予源明涅滿意的答案。”

他看見他銀白的眼睛在蜷曲的前發下隱約露出一些,嗔怪般朝他瞥去。只是一瞬間。

“宋先生,下次還請不要召開這樣的私人會議。最好挑個雙方董事會都有空出席的時間。你我日常業務都很繁忙,應當相互體諒才是。

“如果要借空閑時間敘舊,我會非常願意。還希望您下次不要像今天這樣失態,再會。”

門被關上前,耳朵裏遺留下這樣的話。轟鳴一擊而至。他恨不得將耳垂上漆黑耳釘迅速扔下。宋無杞無助地望向對面,只看見四下座位全部空空蕩蕩,連同一扇被關得緊緊的木門。

聽不見腳步聲。宋無杞雙腿發軟,悻悻倒在座椅上。天愈發地陰了。他失敗了。

你失態了。

這個夢魘一般的人,怎麽有底氣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不是的。他一直很有底氣,他在他的眼裏,可能算不上一只螻蟻。

但你明明是最清楚我的那個。任何一個我。

他努力回憶——夢裏也是這樣的。在他人生中反覆播放成千上百遍的噩夢。那裏同樣是他說出來的:你失態了。即使緊緊抓住對方臂膀也沒有任何作用。說什麽哀求的話也沒用。只知道發簾垂在自己肩頭。除去一句不帶感情的埋怨的話,他只是站在自己面前,被綿軟地要挾。他什麽都沒做。

我該說什麽好呢?他痛苦地捂住口鼻,想起消失在走廊轉角,身著黑灰色馬甲的那個。尚還只是青年的那個。連給他一個目光都沒有過。

明明你是拋棄理想的那個。

你是背信棄義的那個,自顧自做了一切,一去不返的那個。

他捂住口鼻,脊背向下彎去。雲縫之中沒有陽光侵入。他要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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