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6】鏡面國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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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鏡面國王·中

首先是無邊的黑暗。

其次——沒有光。

沒有光。

沒有認知中的從外至裏。正中央或某個角落,哪條縫隙,甚至小小的斑點。

什麽都沒有。

也沒有人哭。

她想哭了。鼻子一酸,不懂為什麽想哭。但從小到大還沒怎麽哭過,唯一一次是在擂臺上被猛地擊打到腹部,因疼痛與眩暈席卷全身而流下生理性的眼淚。

不過那很快就被汗水和血液過濾掉了。

眼前一片眩暈,方向是什麽已經不知道了,景色到底是依照什麽次序排列的也不太清楚。臉上帶著不斷湧出的眼淚和血,身體全是燥熱同疲憊。

出擊吧,出擊,這種程度還能忍受的,只知道要繼續揮拳。探探手指,很酸,好像失去骨頭,但還能動。大腿、膝蓋、小腿、腳底雖然疼痛,但還有力量,還能支撐著自己站起來。

她還是起身了。搖搖晃晃,頭發零散,耳邊一陣消散不去的嗡鳴,難受程度仿佛被人用什麽尖銳器具劃傷大腦。

試試呼吸,汗味和血味融合在一起的空氣。

嘴唇一張一縮地大口呼吸,出擊吧,出擊。

四根手指攥緊在大拇指下,血管凸出,筋肉鼓起。擡起頭,呼吸猛烈地帶動起視神經,對手臉上也是青紫交加,古銅色的肌膚被汗液塗抹得幾乎反光。

她眼中的景象還在左右搖動。所有事物左右擺動,拖出難以計數的殘影,絲綢一般環繞住仍在彌漫銹味的空氣。

集中精力吧,她想,必須集中精力了,這是決賽。裁判忐忑不安地左右擺動身體,對手也惶惶不安地強撐穩定,她也心力交瘁地打算用上最後一口氣。

可供她繼續觀察的時間只剩五秒。還剩五秒比賽結束。對方剛才在她耳邊打出的一擊大概已經拼盡全力,再要讓他使出力氣幾乎是天方夜譚的事情。勝算很大,即使自己的情況也不容樂觀。但視線已經焦距,他掛滿淤痕的臉清清楚楚,估計自己現在也是如此,還多帶了一抹血。倒計時冰冷的電子機械聲清清楚楚。不能再等待了。時間遠比以觀人互相傷害為樂的同類更加無情。她咬緊護齒,厚實手套下的拳頭攥得青紫。

她要把血還回去,再贏回能給這些年一個交代的東西。

或許以後還有很多機會,但對於現在而言,這是唯一一次。

倒計時剩下兩秒。

朝前一步。

隨後,揮拳,劃破空氣。

肉結結實實地挨在手上,兩顆牙齒逃之夭夭,一並帶出割裂耳膜的結束鈴、裁判聲嘶力竭的哨聲——以及場下毫無節制的歡呼,和足以沖出喉嚨的腎上腺素。

烈日當空,萬裏湛藍。橫亙在遠處的海市蜃樓便意味著他們即將抵達市區,車內廣播用規規矩矩的聲音報道:一周後自己所居住的區鎮將迎來特大暴雨,請廣大市民註意出行安全,請各大車主時刻關註每日限號,下面為您放送每日小品:【今日佳肴】……

空調溫度正好。夏天被隔離在外。她鼻梁上仍架一副造型誇張的太陽鏡——說是太陽鏡都過於拘束。其設計之怪異,倒不如說是用墨水潑出來的鏡片,正正好好蓋住兩只眼睛,順帶蓋住了半個鼻梁。

鼻子上還墊著厚實的紗布繃帶,手上也打了石膏。然而身體主人沒有半點為自己心疼的意思。只顧悠哉坐在副駕駛上,看著前面擁堵成海的車輛玩命地互相鳴笛,車上的人搖下車窗玩命地互相辱罵。其中就包括旁邊駕駛位上的女人,一邊忙著扯尖嗓子問候別人家屬,一邊不忘用做完美甲的手指腹部毫不憐惜地按方向盤正中間微微凸起的喇叭鍵。

“你才死了親爹親媽!你個臭不要臉的,你他奶奶的開那破車全家都該——”

“媽,”全烏子嗓子發啞,喉嚨發悶,“一會嗓子真成破鑼了。”

女人急躁地甩甩一頭還殘留著染發膏味的金燦法式大卷,小巧的鼻子裏發出短促的哼聲。撅起嘴,深呼吸,手指靈巧地搖上車窗:“烏子,你覺不覺得現在這人是越來越沒素質了?”

“您先治治自己的路怒癥吧。上次喊了警察過來調解四個鐘頭,嘴皮子都說得破皮,不還是只讓人家賠了兩千?”

“兩千也是錢呀!”女人朝她反駁。

“兩千——兩千夠您幹什麽的,一頓飯錢?”她說著,用雖是同樣纏繞繃帶、但尚還健在的另只手挑起墨鏡,露出墨鏡底下那雙黑得發棕的眼睛,同時伸過頭去就中間的飲料。牙齒叼起吸管,往胃裏送了一大口冰可樂。

女人聞言笑了。笑得花枝亂顫。

後座橫上一排購物袋,全是包裝奢華的牌子。

“怎麽是無糖的?”全烏子在肆無忌憚的笑聲中皺眉發問。

“你們教練不讓你吃糖分太多的。”女人沖她微笑,脂粉在陽光下閃出細小的光澤。

她今天的裝扮不同往常:眼皮被眼影抹成了煙粉色的,假睫毛不再桀驁不馴地向上彎挑,而是換成了較為圓潤的款式。美瞳顏色溫和多了,給人以較好印象的銅色。

口紅也是搭配妝容的色調。腮紅被用極輕的力道敷在臉上。一身主色淺淡的亞麻布裙,手腕卷起四分之一,露出細長的銀質手鏈。香水則換成了花香味的。

她今天看上去像個毛絨玩具,但毛絨玩具不會有這麽嬌氣的聲音。

“乖乖聽話。你現在是全市冠軍。再熬過這段時間,我保證你會家喻戶曉。”

全烏子沒接話:“你今天要去見我爸。”

女人楞了:“連你都能看出來。”

“說得好像我哪次看不出來似的,”她繼續吸口沒有甜味的可樂,挪回腦袋,把飲料下咽。哈出口嘆息似的氣,嘴裏只剩下一點不如冰水的涼爽,“現在是帶我一起,還是把我放在舅媽那?”

兩邊窗戶與邊框結合得嚴絲合縫。還是隱約能聽見水汽一樣漂走的罵聲,在窗外同夏季熱浪一起沈浮。

距離紅燈倒數結束,還剩下可觀的六十四秒。

女人咬了咬嘴唇:“去舅媽那吧。舅媽給你買了挺多補品的,我接你去的時候剛好能拿回來點。

“還能去他們家看看貓,好像又養了兩只公的,一只大的一只小的,你要是想,就找她把小的要過來。陽臺還修了跑步機,你可以試——不,別試了。總之,到那多喝水,跟表弟說話客氣點。”

“貓就免了。我可能貓毛過敏。”全烏子說著要打個噴嚏。

女人瞪大眼睛,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從挎包裏掏出衛生紙,懟上她的鼻子:“別打車上!新買的車,你爸一會還要坐呢。”

全烏子被這下懟得頭腦發脹。她往哪用力氣不好,非朝她傷口上按,前兩天剛流完血負了傷的。果然這女人到現在都沒點眼力見。全烏子一個寸勁,奪過她手裏的衛生紙,狠狠攥了一把鼻頭,隨後將幹燥的紙團塞進自己衣兜。眼睛紅著,在墨鏡底下瞪了女人一眼。

“疼。”

女人默不作聲了。紅燈剛好結束,最前面的車陸陸續續開走,駛向層層交疊的立交橋。還遠不到她們能夠移動的時候。

“沒事,對我爸多說點好話。”

“我當然清楚。”

全烏子舔舔嘴唇,不算太幹。之前大半年的潤唇膏沒白抹。然而她總有一種嘴唇起皮的感覺,輕輕一撕便能滲出血液的那種。她分明沒有這種沖動,大腦還沒發號施令,手卻率先動了。指腹摸到嘴唇。是柔軟的。沒有多餘的凸起。再次放手,想起了某些事情。

“是不是得配個眼鏡了?”

“啊?”女人在方向盤上的手一抖,“你近視了嗎?高考都完事了呀。”

“開玩笑的,”對方唔了一聲,“哎,你想沒想過我變成男的會是什麽樣子?”

“比現在更健壯吧,也更高。可能會黑一點,你太白了。而且頭發短點,不能過下巴,也不能翹——而且一定不解風情,”她猶豫一會,又張嘴補充,“可能更像你爸。”

全烏子哧地一聲笑了出來。笑聲打破兩人之間微妙的尷尬,同時讓她被口水沒來由地嗆了一下,以兩聲急劇的咳嗽換喘一口氣。全烏子頭枕在椅背上,又開始控制不住,咯咯地笑。

“要是變成男的,還戴了眼鏡呢?”

女人指甲敲著方向盤,眼睛往她這邊瞥去兩下:“實在想象不到。你的五官也不太適合戴眼鏡。突然想眼鏡幹什麽?”

“沒什麽。”她壓下笑聲。前面的車緩緩動了,她們的車也開始慢慢挪動。熱浪一片一片地過來。車裏空調運作得賣力。

仿佛不想讓氣氛就此凝固。女人深吸口氣,繼續用甜蜜的嗓音道:“我想抽煙了。”

“抽吧。”“車裏會熱啊。”

“那你就因為怕熱,一個夏天不抽煙?”

她接不上話。鼻腔裏噴出些微小的氣,悄悄地笑。

“再叫我聲媽吧。”

這樣的要求有很多次。她確實是她法律意義上的母親。不論她當初是不是從她的子宮裏出來,現在有白紙黑字把她們綁著——不管她是否要求了,她都應該稱她為“母親”。這是毋庸置疑的。

全烏子牙齒上下蹭了蹭。

“媽。”

“聽話,”女人拉下頭頂的香檳色太陽鏡,嘴角浮現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媽一定會幫你給你爸說些好話的。”

其實她說不說好話都無所謂。能從他手上再要筆資助金——這樣的小事。那筆錢對他來說,真的還不夠他平常一頓飯錢。

只是因為能和他說上話的時間太少了,一說話就仿佛進入了必須將多餘字句抽離出去的地帶,所有形容詞,擬聲詞,傳進他的耳朵就像傳進空氣。什麽都不是。連玩笑都沒法和他開一個的無趣的人。

只記得他現在到了滿鬢斑白的年紀。五官長什麽樣子幾乎忘了,即使還記得也很不清楚。清楚的是毛衣和他很不搭調,每次見面都盼著他千萬不要穿毛衣,一穿就很醜,顯得沒脖子。也不要戴眼鏡,戴眼鏡只會讓他的臉更大,還是遠視鏡,凹透鏡讓人的眼睛變得像動畫片配角一樣滑稽。

然而他存在威壓。她不是不懂什麽叫作威壓。他身上的威壓,很多時候是足以讓全烏子心裏一顫的。源於童年某些時刻遺留下來的情節,揮之不去,招也不來,只會在他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忽然攀上她的脊背,來回摩挲,直到她手腳發冷。

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

現在已經不會了。她早就長成了一個大人。十九歲,不到標準大人的年紀,因此不用扛起標準大人需要承擔的除法律之外的一切。童年被毅然決然拋在腦後,不管從前經歷過什麽,現在她拼上來了,也擁有自己想要的事物,過著悠哉的人生。只需要再多一筆資助金,就不用在那個區鎮繼續待著,就可以真正做到飛黃騰達。

舅舅曾經義憤填膺地說:他不把自己接回去,是為了避嫌。避他那點爛泥不如的尊嚴。他還有很多女兒和兒子,都是她完全不認識的。或許都姓全,然而當她仔細代入到一個姐姐或妹妹的位置裏,發現還是共情不了。體會不到他們見到自己或許會有的心情,也沒什麽去瘋狂猜測的心思。她是唯一一個有名號的,所以可能對她是憤怒更多吧。或許。但她無心去猜測他人的想法,尤其是素未謀面的人。

挖走別人的腦子又不能填補自己的空缺。況且她沒有空缺,完好無損得很,智力上也比其他人更加優越。一圈下來,關心他們的理由,她是一個都沒找到。

舅舅家擁有開放式陽臺,其中花草縱橫交錯,壯觀程度如同熱帶雨林。陽光不動聲色地透過葉隙闖進客廳,在地上悠悠擺動。她盤腿坐在厚軟的地毯上,摸著貓,突然想喝些甜的東西。上次喝帶糖的飲料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貓身體裏發出滿足的顫聲,尾巴朝天翹成彎鉤,步伐迷醉,溫順地用頭蹭過她的膝蓋。後者忽然絲絲地癢。

全烏子吸吸鼻子。果然過敏。

不能養貓。如果那個女人要養,趕緊叫她換成無毛的。挺帥,也符合自己的氣質。反正她是養了貓也不會照顧的人,最後全要歸給自己。

他們也是,拿著他的錢,罵著他的人。女人可能真的喜歡他,但她弟弟不太中意。一旦叫他描述那個男人,總會有類似於“老奸巨猾、心口不一”等貶義詞從他嘴裏源源不斷地冒出來。對於他的不滿,舅舅和舅媽能嘮上一千天,剛好編集新的一千零一夜。全烏子聽得耳朵生繭,再掏掏就能使其破裂,緊接著則會出來一只飛蛾。飛吧,帶著他們對她親生父親同樣的厭惡和回避,飛向更亮的地方,別再回來了。

千萬別再回來。

她打個哈欠。樓梯傳來咚咚幾聲巨響。貓被嚇得從她身邊離開,一個箭步鉆進沙發底下,露出一條炸起的毛尾巴在地上來回橫掃。

全烏子咂嘴,腳步是不會記錯的,不用眼睛去看也能知道是誰來了。

“男人婆,”寸頭。今年剛升初一,被餵得圓滾滾,兩眼被肉擠成條縫。是全烏子一看見就總有一股想把他四肢卸下來,而後將身體當成皮球來回猛踢的沖動。總抱著平板不放,總愛吵吵嚷嚷,標準的被寵壞的孩子。她左思右想到底是該叫他侄子還是表弟,亦或外甥。最後覺得沒必要糾結,任何稱呼對她而言都差不多的,再怎麽翻來翻去印象也只是會玩消消樂的、數學不及格且鼻涕橫飛的肉球,“你來幹什麽啊!”

積木以一趟歪扭的弧線飛向她,在接觸到頭頂前一刻被完好的手精準抓住,然後用力,回返,飛向對方額頭,傳出令人心滿意足的清脆的響聲和同樣使人愉悅的叫聲。

“減減肥吧,小胖,”她指尖蹭蹭門牙,“你姓什麽來著?”

“管得著嗎你。”對方沖她囂張地揚起下巴,她一時沒分辨出哪是下巴。一只肥手捂住額頭,五根手指像五根裹著肉的蘿蔔。

“這回考了倒數第幾?”

球不說話了。全烏子覺得不對。仔細盯著他的臉看,突然在雪白的肉上發現某些變化。對方眼眶開始發紅。居然因為她這一下哭了——以前不會哭的。

電話那頭沈悶地嗯了一聲,也許表示他正在聽,又也許是難以忍受沈默,但不可能是後者。全烏子緊盯窗外飄過的雲。還沒離開。或者說剛才那朵的尾巴還在,遠沒到能經過窗戶的程度。

“重點不是煽情故事,也不是他的身材,我和他們沒什麽情可煽的,一顆球更不是故事重點,”她開口,然而這番話讓她想起公園長椅上休息的鳥,也是毫無頭緒地嘰嘰喳喳。她捏捏眉心,“不重要,這點,忘了。總之繼續。”

全烏子看情況不對,從沙發上掏下來包紙巾,沖對方揮揮手,示意他過來。然而肉球似的男孩只是背過身去,雙肩抖個不停,喉嚨裏發出黏糊發嘔的抽噎聲。

全烏子愈發覺得奇怪了:“哎,過來啊,你怎麽回事?”

“不跟你玩,誰要你的紙。我走了,”他聲音抖得讓人想笑。擡起手,手臂很用力地在臉上一掠,“外面有人找你,你自己去。”

天氣預報總說要下雨。今天應該是個要下雨的日子,然而萬裏無雲。

天的顏色比任何時候都藍,太陽的尺寸比以往任何一個夏天都大。這是熱得令人頭暈目眩的夏天。皮膚在向下溶解。而人們竊竊私語的行為讓氣溫再度上升。話語讓二氧化碳的排出量變多了。現在擁有的是在世界正中央放個冰塊,融成兩個太平洋大的冰湖都救不回來的溫度。他們的行為側面證明了人類是最自私的動物這一事實,且手法十分巧妙,堪稱世上第一起完美犯罪,也足以名副其實地被列進懸疑電影top100位的名單中去。

總之在人的幫助下,世界又靠近了太陽一些。這是時間捕捉不到的行動。說要用肉眼觀察也未免荒謬。總而言之,天氣預報在撒謊。今天不下雨,氣溫也不會下降,夏更是到了最鼎盛的時候,非常不想離開。

全烏子從小便不明白為什麽天氣最熱的時間段要被稱作“盛夏”。她不懂一個季節到底能盛大在哪。她看遍小說、散文、回憶錄,摘出其中所有形容夏天的語段,也覺得盛大和夏天根本不搭調。她是說,夏天這麽煩人,為什麽要覺得它盛大呢?盛大是個好詞。盛大的典禮,盛大的宴會,盛大的晚霞……應該是看見時能令人心靈為之一顫的詞匯。

也許因為夏天留給她的只有光。光不是線,也不是斑點,而是沒有中心卻向四周擴散的光暈,從視野一角蔓延到另一角,直到填滿整個視野。光讓她看見的所有都變成過曝後失去輪廓的雲一樣的事物。並且帶來躁動,尤其是溫度,溫度給她帶來□□上的躁動,並且是充滿了血腥意味的躁動。

想到這裏,眼皮開始跳動,嘴角開始痙攣,手也開始整個發顫。說到底是討厭熱。天生比別人更能感知溫度的變化,特別是由冷到熱。一熱起來,原本平靜的心情就會像被人用榔頭敲出數千條細小的裂痕似的,徹底碎裂,而後消失,再替換成難以抑制的沖動,從胸腔出發,一路蔓延到食指和腳尖,然後行動便就不聽使喚了。

第一次發現是在九歲,本來一起在樹下玩著滑板,突然一拳落下去,把對面戴棒球帽的同齡男生的臉打得歪扭了。帽子飛走,鼻血也跟著流出來。當然,這些並不重要。唯一讓人註意到他的,是尖銳的哭聲。

她也不懂一個小小的孩子怎麽能哭得如此大聲,嚇走了鳥,嚇跑了她,同時招來了公園裏所有的大人。

全烏子縮在灌木叢後,身體很小,即使有人在這待上一天也難以發現灌木叢後面還藏了個女孩的小。她一邊透過樹葉之間的縫隙向外窺探大人和他的反應,一邊看看自己沾了他鼻血的拳頭,沒有顫抖。全烏子有些恍惚,心裏也沒有任何能稱得上是恐慌的感覺。只是想起剛才的動機:熱。很熱。被太陽曬過的滑板拿在手裏很燙;男孩的手和她相握時掌心很燙;堆了一半堡壘便覺得無聊的沙堆裏面很燙;蟬不要命地尖叫因為它們被燙傷了——一切溫度緩慢上升的事物都讓她淌下汗水,同時淌下厭惡,緊接著就是難以言喻的躁動。不是有人指示要她如何去做的躁動,這種躁動是完全自然的,就像夏天應該存在於世界上一樣自然。

她看著灌木叢外的人們。脖頸後方拂過一陣熱風,突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就在自己身後。全烏子沈默地回頭,視線正對上一張五官端正的臉。西裝是撞色休閑西裝,款式實在太新了,新得讓人討厭,而且帶著輕浮的暗示。但臉看起來很嚴肅。

她認出這是父親,於是站起身,拍拍膝蓋。沖他擺擺手,這就算是在打招呼了。

父親沒有一點要打招呼的意思。一雙眼睛宛如兩個黑洞,沈默地吞噬著她的心情。可能是招呼打得不合時宜,全烏子想,下次不和他打招呼了。但他的表情——沒有表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木雕也不是石像,反而更像匯聚成人臉的空氣,或者把暴風雨將至的夜晚削下來一塊,替換成臉龐。

全烏子心忽然猛地往下一沈。父親平時這樣,一定是要訓她。打碎花瓶和考試成績差強人意的時候,他的臉就是這樣的。

後面一定伴隨著難以判斷出感情的過去,然後一只掛著倒刺的戒尺就會在手背上彈跳幾下,響聲一定要一下比一下爽快。緊接著換手心,兩者變得通紅了,父親臉上不再是夜晚了,她也就可以回去繼續做自己的事了。這也不會讓她感到害怕,頂多在針對他的情感裏加入了一些回避,以及某些莫名的不快。不管怎樣,疼還是會疼的,她不想挨打。

但全烏子已經做好了開口道歉和挨打的準備,不知何時她抽屜的雕刻刀已經對父親房裏墻上的名畫產生了非分之想。當然,那完全是道歉之後的事。而且真的做了,他估計會毫不留情地用戒尺割斷她的喉嚨。

準備好的措辭正要往外吐,父親卻率先開口:以後不會再用尺子教育你。

全烏子一楞,好像沒聽懂他嘴裏的語言。

明天開始,去學拳擊。

父親加以補充。隨後只給她留下一個儀態端莊的背影。

男孩還在抽噎著哭,蟬還在不要命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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