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等角螺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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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等角螺線

街道燈火通明。鸤市從不缺乏熱鬧。

店裏坐滿了人。清一色身著校服的中學生。她仍然叼著吸管吮烏龍茶,心想接下來幾個月絕對不能再喝了——即使是她也沒法做到天天全糖地往嘴裏灌。不是味道本身發膩,而是做多了就會膩煩。

“你絕對是在我身邊安了間諜。”全烏子盯著對方。

一般情況下她絕對不在晚上出現——然而今天的一時興起都能和他撞見。

“湊巧。”他坐在對面微笑。

“一天兩件事,大少,”翻起手機,各類社交賬號五顏六色。她用手指將其一掃而過,“哦不,三件。來吧,快讓我知道知道又是誰要置我於死地。”

“嗯,”朱佑銘托著下巴,“沒有。解答一下你之前的疑惑?”

“有事說事。”她想了一圈,之前疑惑太多,想不出他說的哪個。

“哎我說你要不直接把這家買下來吧,最好搬得離語市近點——離繁花區近點。你天天來回四小時跑來跑去的也不嫌煩。”

“我一般就在鸤市。下個星期都要去語市待著,這裏也沒必要來了。”

“什麽叫都?”

朱佑銘一一亮出四根手指:“你,我,孟孑孓。

“和孫荼荼。”

全烏子一楞:“她也在語市有房?這是多搶手啊。”

“不清楚,但確實要去語市。所有人都去,”他強調,“分部下周大規模裁員。下周就會變成空房,由其他人接手,換成什麽不太清楚。總之留下的員工會被安排到總部工作,也就是都在語市。”

她放下奶茶:“真夠隨意!沒有住處的那些呢,安排員工宿舍?”

“看上頭意願。”

“所以孟孑孓她們是被內定了,對吧,”她冷笑,“心夠臟的。”

朱佑銘不予理會。自顧自翻起手機。全烏子見他拿起手機,便把自己的放下。

她蹙起眉頭:“現在我想起來有什麽疑惑了。”

拿鐵被端上桌子。老板新雇來名服務生,看著年紀不大,頂多中學畢業。朱佑銘掀開蓋子,待其放涼。

“你每天看手機都看些什麽啊?總裁不都應該忙成陀螺麽,你倒是還有閑心上網沖浪。”

他一楞。沒想過她會問出這種問題。視線對著手機,又對回全烏子。幹脆反手將屏幕展示給她。

全烏子稍稍前傾。紅紅綠綠,宛如心電圖。她有些無語,隨即又覺得十分合理,但仍然無語。

“股票?”她嘖嘖,“天吶,不懂。”

“你的疑惑,”他將手機翻回去扣好,“我說的是另一個。

有時間直接展示給你好了,其實沒什麽。”

“裝,別裝!你知道我有什麽願望嗎?就是你說話別再只說謎語。”

朱佑銘看著拿鐵。

“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想。單用話說,講不明白的。

“今晚吧,你照常回家。展示的方式大概不太——妥當。但只有這樣。”

還是一派謎語。全烏子嘖一聲,哐地起身。

“走了。”

“送你?”

“不用,哪用得著啊,”她怪笑,“吃夜宵,順帶等你答疑解惑。”

朱佑銘唔了一聲:“你最好正常睡覺。只是建議。”

她不明所以。這和睡眠又有什麽關系了?

全烏子疑惑地瞟他一眼,拉好運動衣外套便朝門外走去。

風鈴聲劃過人群熙攘。幾個學生聚在一桌有說有笑。老板坐在前臺後方算賬。

朱佑銘端起拿鐵輕抿一口。放的時間過長,涼得有些過分。

兩個小時車程。之後不想來鸤市了——就算為了“時光”奶茶,也不值當的。

就算一次打車費僅需十五也不行。她承擔不起這個時間。就算能兩眼一閉,到頭一睡地飛速度過,也承擔不起兩個小時之久。

全烏子吹幹頭發。打量自己的家。對方給自己安排的新家。完全就是個標準的家的樣子:一室兩廳,一個廁所,一個陽臺。有玄關,有廚房,有用餐區,有沙發、電視、餐桌和

室內裝修平平無奇整體。顏色偏淺,灰白色居多。家具多為現代簡約風格。各處地方卻頗有條理,所有空間被利用得恰到好處,沒有多餘空隙也沒有雜物堆積。陽臺旁甚至存在放書架的空間。而全烏子不看書,所以那地方被她拿來置了臺跑步機。再往外去,就只種了幾株綠植,再往外,晾衣服的衣架。

半袖、長袖、登山服,隨晚風微微擺動。活像鬼魂。

全烏子拖鞋踩在木地板上,一直蹭回房間。

溫暖的燈光。衣櫃靠左,臺燈靠床,床頭靠墻,下鋪地毯。

拖鞋飛向地毯。現在可以睡覺了。他說是保持正常睡眠——見鬼去。夜宵不能不吃,更何況她剛消化完奶茶,想在正常時間入睡,簡直難如登天。

她將毛巾毯拉到身上,閉眼,努力把呼吸放緩,之後要做的就是等待大腦不再活躍。這就算入睡前的一切準備。

全烏子一個踉蹌爬起來。好吧,忘了熄燈。

世界回歸黑暗。再回到床上,閉眼。再次睜眼,一片光亮,窗簾縫隙裏滲出的光儼然是來自早晨的暖白色,不偏不倚落向她伸出被褥的手腕。全烏子伸個懶腰,愜意湧遍全身。

她清清嗓子,從床上爬起,迷迷糊糊走向衛生間。洗臉、刷牙、排洩、把頭發梳到自然翹起,最後順著走廊去向冰箱,看看便利店買來的東西還剩下多少,若是沒有,就下樓簡單買套煎餅飽腹。

“怎麽沒有蓋飯啊……”

全烏子幽幽抱怨。

“早晨就吃速食對身體不好。按理來說,你應該比較清楚這點才是。”

“是清楚。可速食比較方便,也不難吃。”

全烏子楞住。接完話才發現餐廳坐了個人。

高領毛衣、燈芯絨褲、黑卷發、近視鏡、銀眼睛。

她眉頭擰起。張大嘴巴,雙手打顫:“我靠!”

朱佑銘雙手交疊,擱在桌上,姿態自然得好似本就久居於此:“盡量還是文明些。”

“不是——你!你怎麽回事啊?”她大步流星過去,努力壓住想扇他一巴掌的沖動。對方朝她微笑,那副熟悉的不恰當的表情,“我真要報警了!”

“你覺得現在是‘醒’著嗎?”他反倒將問題拋給自己。

全烏子一怔。看向窗外,是早晨,沒錯。明明白白清清爽爽的早晨,她都快聞到透心涼的空氣越過窗戶進到客廳裏了。

“說的什麽謎語!”

“打我一下?”

對方指指自己臉頰。動作裏真有那麽一絲找打的意味在。

驚訝的表情在她臉上始終沒下去過。

此刻更甚。

“你說的啊,”怒火消下去不少。她笑嘻嘻活動手腕,關節哢哢作響,“別反悔——哎其實我想這事很久了,你可真是太懂我了。”

朱佑銘等她動作。她過去迅速揪起對方衣領,另只手攥緊成拳頭,滯在空中。

“我會輕點的,總裁。”

銀色眼睛鎖上另雙銀色眼睛,微笑對上另面微笑。全烏子把過去所有的疑惑兼細微的惱怒一起捏在掌心裏,隨後註入力氣,抱著讓朱佑銘鼻血橫流的期待——拳頭在空中劃出弧線,完整且標準。

動作在即將撞上桌角時急剎。壓著毛衣的分量消失之速度遠快於水珠在鍋爐房蒸發。她看向手裏的毛衣,松垮垂向座位,內裏空空蕩蕩;她看向視角左前方,朱佑銘身著同樣的毛衣,端坐在沙發正中央,雙手在膝間交疊,臉上露出微笑。

她收回動作,張目結舌:“我是在做夢!

“瞬移嗎?魔術?還是什麽——這確實不像普通人能做出來的。怎麽回事?”

“是做夢。你是頭一次做‘清醒夢?’”

“那當然,”她愕然,“真以為自己早就醒了!和現實完全沒區別啊。”

朱佑銘唔了一聲,緩緩道:“首先,做夢的人,被稱之為‘夢主’。

在‘清醒夢’中,夢主能夠操縱夢境,也就是能夠決定夢境的走向乃至於醒來的時間。然而夢主並不等同於能夠操縱夢境,這種能力僅限於‘夢主正處於清醒夢中’這個前提,至於普通的夢境,便和平常做夢無異。”

“那我現在是清醒夢裏的夢主?”全烏子問。

“是。”朱佑銘點頭。

全烏子打個響指。

朱佑銘面上帶了些困惑。

“你怎麽不消失?”全烏子說著又打兩個,“我剛想著要你從我夢裏消失,你怎麽沒動靜?”

朱佑銘身體前傾,手肘支上膝蓋,一手扶住口鼻。全烏子知道他在努力忍笑。

她把毛衣扔到地上。

“不,我是說,”朱佑銘補充,“夢主的確無所不能,但你覺得能做到進入清醒夢的前提是什麽?”

“保持意識清醒,催眠,或冥想——剩下的忘了。”

“你入睡前有做到任何一項嗎?”

全烏子思索:確實沒想過。當時只是決定和往常一樣昏睡到轉天早晨自然醒而已。

“我進入你的夢境。亦或說在你今天有夢時,設定你的夢為清醒夢,而你則成為夢主。

你確實是夢主狀態,比如——隨便想些什麽。”

全烏子手掌一捏,桌上憑空出現三十多杯列成軍隊的蜜桃烏龍。

她不可思議地拿過一杯,插上吸管,將冷飲半信半疑地吸入口腔。

沁涼透頂——這是時光奶茶的味道。一絲不差。

“現在想些對我有害的行為。”

她順著朱佑銘的意思——好吧,這是你要求的。

她天馬行空地想象一些畫面:隕石在朱佑銘話語剛剛落地時一起跟著落地,落入她的房子裏,和她正好相距三厘米,而朱佑銘在後面墻上變成難以辨認形體的肉泥;樓上忽然響起裝修聲但電鋸劃穿地板而來,歡快地在朱佑銘身上亂舞;又或鬼魂從電視劇中拖拽長袍長發緩緩而出,趁他未反應過來之時將他頭身分家;隔壁小區的恐怖分子用榔頭砸破她的門鎖,忽視一旁的她,抄起懷裏的刀朝朱佑銘身上一下、兩下、三下……

盡管血液內臟一類在她腦海裏歡欣雀躍,她所接觸過所有恐怖片的橋段也在這刻被發散到極致,然而朱佑銘仍是坐在沙發上。

全烏子回過神來。她的房間仍然風平浪靜。他的姿態仍然充滿生氣。

“你確實是夢主,”朱佑銘補充,“但前提是由我將你的夢境設定成清醒夢。

“你在夢中所能做到的一切都是存在範圍的,而這個範圍,則由我來劃定。”

全烏子行動遲緩地把第二杯烏龍茶拿在手裏。嘴裏一時間叼著兩根吸管。

“控夢……”她喃喃,“像你這樣的還有多少?你們有個完整的組織培訓嗎還是?”

“目前來講,就我一個。”

“全令國?”

“全世界。”

全烏子把兩杯奶茶一並吸進嘴裏。怎麽都不夠涼爽。有些堵得慌。

“簡單點說,能夠做清醒夢的人少之又少,他們掌控的是自己的夢境。

而我掌控著所有人。一個人的意識就好比一個監控,夢境在監控中被監視。我腦海中存在近似於記憶宮殿的空間,這個空間則為監控室,其中存在全世界所有人的所做過。正在做、即將發生的夢。

我可以去往監控顯示的地點,並對其進行幹涉。至於操控夢境整體的走向,或是對夢主本人采取某些行動——有時也未嘗不可。”

全烏子放下杯子,三十杯奶茶憑空消失:“你是夢裏的神。”

“這麽說太過誇張,”朱佑銘微笑,“只是本職工作之一。”

“也就是說,你白天上班,晚上也要上班——看別人做夢是不是相當於看電影?”

“算是本職工作。但你要講娛樂性質,也確實有所包含。”

“我在現實世界不受影響,”全烏子補充,“你在夢境世界不受影響。”

“正是。”

思緒如同被銀針橫穿而過,清晰得不得了。全烏子幹笑兩聲:“天啊,像照鏡子!

我在鏡裏你在鏡中,但我若是鏡中,你也應該在鏡裏。”

朱佑銘嗯了一聲:“差不多。”

“總之這就是你要解開我的疑惑,是吧。

既然你自己都這麽厲害,怎麽想到要找個幫手?”

“本來沒想找,誰叫鏡子世界突然被人打破。況且兩人做事總比一人效率來得要高,難道不是這樣?”

她驚訝的心情在聽見那話後一轉變成驚駭。臉頰倏然滑下汗珠。

全烏子捏捏手心,嘴角不自然地向上揚起:“你總該不至於連這都查到。”

“並非我想知道,”對方收回姿勢起身,“是鏡子。”

她想開口繼續追問,聲音卻在脫口而出後徹底失真,變成比心電圖更加曲折的形狀。眼前更是一片漆黑。這種感覺一如在另個世界被黑刺貫穿全身那天。就像世界正在傾塌。

冥冥中聽見朱佑銘在說話。仍是失真音像。根據記憶過去,下意識扶住桌沿,摸到的卻是柔軟的被褥。

觸感的劇變迫使自己睜開雙眼。和記憶中二十分鐘前同樣的早晨:暖陽、光亮。意識過於模糊以至於給予她身體悠悠下墜的錯覺。心跳極其平靜如同重獲新生。這就是剛補充過睡眠過後的身體,特有的疲憊感會一直持續到二十分鐘後。

她沒時間等,掀開溫度還殘留其中的毛巾被,快速下地、趕到客廳。

全烏子停住。如往常一樣,空無一人。只有晨光傾瀉進來,把房間擴展得恰到好處。

她咂咂嘴,沒刷過牙。這不是真的夢境。

他也真的沒在唬人。

鏡子也是一樣。

孫荼荼上電梯後檢查挎包:口紅沒了一只。

她回想,不是拿拿或孑孓送的,因此並不重要。顏色也普普通通,丟了也無所謂。

三分鐘前給孟孑孓發過消息,說周日要一起去看流星——其實換了一套說辭,簡單地叫出來吃燒烤。說是看流星未免太過幼稚,就算她會答應,她也開不了這個口。

對方還沒回覆。

她微微嘆氣。還是沒有真正和她親近。即使她們關系已經不錯,對方仍然還是在竭力隱藏些處於暗裏的事物。

孫荼荼對著鏡子打量自己:正常。頭發柔順的程度正常,眼角翹起的角度正常。防曬霜摸得均勻,正常。微笑一下,唇色健康正常,嘴角上揚的弧度也正常。衣服沒有皺的地方,十分正常。有根頭發翹在腦側,用手指輕輕梳好,好了,現在一切正常。

昨天。汁液落進蘇打水,沒有發生任何反應。劑量正常,剛好能置人於死地。指紋貼也已經揭下去,死無對證。

這下算是永遠不會再看見他。

齒拿拿或許是在十分鐘前到達公司,她來的時間一直比人們稍早。她計算,今天可以早點下班,兩個人去自己家裏看部劇,順便一起討論下星期要交的項目。

叮聲響。孫荼荼踏著高跟走出電梯,人群稀松一如平常。和認識的人問好,繞開不熟悉的人,直到抵達人事部門口。裏面果然露出半個白色腦袋。

她調整呼吸,準備過去,有人一手搭上她肩膀。在沒看清面貌之前,她以為是哪位女同事。

“哎,昨天忘給你了,”對方舉起壓根沒怎麽用過的口紅,在她眼前輕晃,“是你的吧!昨天落阿灰了,你又走得太快……”

孫荼荼回過頭去。

生龍活虎地拄著掃帚。表情、打扮、行為舉止都還是那樣。

藥確實是足以致死的劑量。

飲料確實是那杯。

麻辣燙可能還殘留在腹中,昨天的一切確實都發生過。

按理來講,日落之前就應該死了。而現在完全是個活人,有活人的氣色,活人的行動,活人的神態。半舉著口紅等她回話,甚至期待地眨了兩下眼睛。

孫荼荼屏住呼吸。

手指發顫,奪過口紅。回頭,回過頭,快速朝辦公室內裏走去。

高跟鞋急促地向前。

而新保潔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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