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關系的前身

老款桑塔納：油光鋥亮，通體漆黑。老式、古板、沈默，自上世紀駛向柏油馬路，與周身新能源現代式轎車格格不入。在水霧之中穿梭。越過十五處紅綠燈、三處十字路口，最後緩緩轉彎，停靠在小鎮商業街左側。

車門半開，從內部伸出一柄黑傘，伸展成優美的六邊形。

門被利落地關上，車主款款下車，六邊形覆蓋住他頭頂。他身著深灰毛呢大衣、內搭整齊漆黑西裝，版型修身流暢，難以挑剔、德比皮鞋在褲筒下露出前半截、唯有傘將臉半掩，面容難以分辨。

細雨打在傘上。他邁了半步，上到路牙。穿過那些在邊緣上擺放得松散的電動車們，走向正前方融進無數平凡商鋪中的飲品店。米色招牌上印著粉紅卡通字體：“時光奶茶”，墻面同招牌一樣斑駁掉漆。這一切都過去太多年。

推開玻璃門，風鈴隨它輕啟相互碰撞，清脆作響。進入店內，撲面而來的暖流、甜膩的奶精氣息，在涼薄的秋雨裏給予人安慰。

門在他身後迅速關上，風鈴仍在搖晃。

他利落地拉下傘柄機關，重新收成針形，將其倒靠在墻邊。

“您好，請給我一杯熱拿鐵。”

店主從後間來到前臺。和店面一樣，使人聯想到輕快。年齡六十上下，絞著一頭泛白的短發，明快的笑容將魚尾紋勾出來：“哎呀！朱老板。來這麽多次了，客氣什麽。”

朱佑銘笑笑沒有作答，拿出手機，準備等待付賬。

風鈴聲在身後再次響起。來人裹得嚴嚴實實，全身都是烏黑色，拎著濕漉漉的透明雨傘，步調極其隨意地站到朱佑銘旁邊，比他矮了大半個頭。

朱佑銘眼珠略略向下轉去：兜帽死死套住腦袋，導致一時無法分辨出男女。朱佑銘向下瞥去，第一時間便看見那只在袖口底下若隱若現的手：蒼白、不知是否由於用力的緣故，血管凸起得可怕，瘢痕與疤痕爬滿手背。令人觸目驚心。

“全糖蜜桃烏龍，少冰。”那人點單。比一般女人的聲線稚嫩，又比少女的聲線粗糙。像刀子鋸開肉，或者電流細微的滋滋的響動聲。

店主看見那人的面容，臉上的笑一下消失，驚慌無措的表情取而代之。

“一共十五塊——這樣子。”

“拿鐵還是十三嗎？”朱佑銘問。

“對的，對的。”老板答。

收銀機傳出“已收款二十八元”的聲音來。那人手機還沒掏出，緩緩擡起頭來。他終於一睹其面目：右臉完好無損，左臉布滿燒傷，其他部分被衣裝遮掩，因此無法確認情況。

“她的我一起付了。”朱佑銘看她一眼。

“你什麽意思？”傷疤猙獰的人開口問。

“以後多多關照，全烏子。”

朱佑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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