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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手、馬尾、朱佑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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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手、馬尾、朱佑銘

下午第三節課是在混亂中度過的。快樂的混亂。

孟孑孓把書箱裏那本書還給後桌,愜意地伸了個懶腰。

下了課也一樣的吵。轉班生自然成為了全場焦點,課上那些看似飄忽的目光、不合時宜的話題,其實都只是為了掩蓋他們在不受控制地打量他的事實。新事物總是引人註目的,更何況他太過規矩,規矩到有些不符這裏的環境。

好奇心在每個人心裏作祟。她看見他被一圈人圍著問這問那,那個座位已經被圍得密不透風。她都快替他感到窒息了。還好有窗戶,不然他估計都沒法呼吸了。但他叫什麽名字來著——朱佑銘,對吧。他有這種氣質——不去染個頭發簡直太可惜了。

孟孑孓百無聊賴。她起身走出教室,準備去廁所整理發型,卻剛好在一個樓梯轉角碰上濃妝艷抹的教導主任。

“孑孓,”中年女人面色溫和,“我有事情找你。”

她有些驚訝地看著教導主任:“怎麽了,楊老師?”

女人沒理她,略過孟孑孓,繼續朝樓上走。高跟鞋嗒嗒地在臺階上回蕩。

孟孑孓蹙起眉頭,感到有些反常,她一定在哪裏聽見過這種高跟鞋的聲音,也一定不是來自教導主任。

但高跟鞋並沒有讓她分神太久。她並非不懂學校的規矩。長輩就是長輩。作為一個優秀的學生,她還是默默跟在教導主任的背後,跟著她上了樓。

她到辦公室的時候門還沒關。教導主任也剛坐下。她的眼睛顯然已經長滿魚尾紋,粉底再怎麽花白也遮掩不住逝去的年華。

“孑孓啊,”她語重心長地說,“嘶——我是非常看重你的,你知道,你沒有辜負劉校的期待,但是呢——”

“楊姨,這沒別人,”她的眉頭就一直沒放松過,“您有什麽事兒就直說,可以嗎?”

教導主任嘆了口氣:“你最近太放縱了。”

“我考了年級第五。”孟孑孓搶著回答。

“不是學習上的放縱,”她擦起那副遠視眼鏡,“有些事我就直說了,孑孓,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你代表的是劉校,目前來看,他的臉面全取決於你的所作所為了,對吧?”

她不情不願地點頭。

教導主任重新把眼鏡戴上,示意孟孑孓離她近些。學生也只能聽話地上前一步。

“你在b班——高一b班,認識很多人,對吧。”

她聽見這個班號,心裏不禁咯噔一下:“對。”

”教導主任又嘆了口氣,嘆得孟孑孓心裏很不是滋味。

“孑孓,我理解你有討厭的人,也理解為什麽你們討厭她——但是——人呢,做事要有個度的嘛。”

“楊姨,”她左思右想,最後決定佯裝疑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教導主任意味深長地盯著她的眼睛。她才發現教導主任的眼白其實已經渾濁得不成樣子了,全然失去她年輕時那種光彩。她還記得幾年前,這女人的眼中是有流光在打轉的。她那時候就是眨著這樣的眼睛與副校眉來眼去。然而現在光芒竟然真的全部流走,她不禁在心底嘲笑,原來這就是衰老。

“好,你不明白,就走吧。”這是她第三次嘆氣。孟孑孓心緒已被擾成一團惱人的亂線,任她怎麽努力也解不開。

“謝謝楊老師。”

她回答得很快,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沒有幫她把門帶上。

孟孑孓回到二樓,回憶課表,現在應該是所有人都在悶頭寫東西的數學。最讓人討厭的數學。

她選擇從後門進來,筆尖在紙上劃動的聲音有些沈悶,好在轉班生那扇窗戶開著,空氣才不至於同氛圍一樣郁悶。

孟孑孓回到她的位置,嫌棄地咳嗽兩聲。沒有人擡頭看她。

沒有人註意她——至少是表面上。任課教師也只默默對她使了個眼色。她不耐煩地擡眼盯著他稀疏的頭發,幾乎笑出聲。為了掩蓋笑聲,孟孑孓低頭將書箱裏最底下:那本被各種書壓著的雜志抽出來,墊在膝蓋上看。

“哎,她就是孟孑孓,”朱佑銘的後桌向前挪挪身子,對他耳語。

“副校的幹閨女,好看吧。”

朱佑銘的腦袋小幅度動了一下。

“她可煩b班那個'校花'了。互相玩得好的那幾個女生都煩,你之前在a班待著,應該知道'校花'……”

“先寫題吧。”他翻了下一頁。後桌有些尷尬地把身子挪了回去。任課教師正在瞪他。

回看教室正中央,她正安靜地托著下巴,欣賞時尚周刊裏的最新款巴黎世家。

天吶,孟孑孓心想,這女人一定是瘋了——她不想幹了嗎?仿佛什麽都歸她管似的。這種情況不止一回。上次也是像這樣:措不及防的口頭說教——她沒有事情做嗎?她為什麽不去管教其他人——還是說也像這樣被管教過了?還是說不管她做什麽,都會有人上報到她那裏去?

——那個賤人都沒有膽子向班主任哭訴,更別提教導主任。

不止學生,所有人都知道“校花”在學校是怎樣一種存在,自己又不是一個人做,隨便一個人都會覺得這實在大快人心。

她決定不去細想,得意地將雙腿交疊起來,雜志已經被翻回扉頁:生了一雙長腿的苗條模特款款行走在普拉達秀場T臺上,光彩照人。

第四節課是在思索中度過的。沒有營養的思索。

孟孑孓將雜志、學案、筆袋,依次放進書包。她的書包也是少女氣的白粉色,一塵不染,拴著一只針織刺猬掛件。

馬尾穿過那些在過道裏大聲交談的學生,站到孟孑孓旁邊。她輕輕拱了一下她的肩,視線卻沒從轉班生身上下去過:“楊兀鈴找你幹什麽啊?”

孟孑孓沒憋住笑。

“還能幹什麽?真瘋了,她因為那個賤人批評教育我欸。”

馬尾聽到這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看來咱們最近確實做得過火了。”

“哈,你說這話是——”

孟孑孓突然變得激進,聲音更是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幾個分貝。還“咱們”——她連那女人是怎麽給自己下馬威的都不清楚,什麽時候又跟自己感同身受了?她越往下想便越是惱火,也許真的是慍怒太過導致無法收斂:剎那間右手傳來鉆心的觸感。

從手腕出發,即刻蔓延至指尖。每寸皮膚都如同被刀刃不停切割一般。

然而沒有血和傷口,沒有誰來傷害她。

無端的痛感。

那痛感使孟孑孓臉色蒼白,她卻無法做出任何反應,連尖叫都不受控制地鯁在喉間——之前從沒出現過這種狀況。陌生的異樣令她瞬間惶恐無比:她想攥拳卻生生張開手掌,想用左手摁住它卻牢牢貼在褲線。從沒感覺熟悉的教室如此冷過。

馬尾半張著嘴,始終沒有出聲,眼珠連半下都沒有顫抖。她這才發現所有人的動作都開始靜止。空氣也不再流動,秒針不再繼續旋轉,可疼痛仍在持續,並且猖狂地一路攀爬到手肘。她清晰地感受到有種液體在順著臉頰向下緩慢滑落,生理性的淚水。如同她的座位,一種預感出現在孟孑孓腦海正中央,無比清晰:這似乎才是真相。

她怎麽會這麽想?

什麽是真相?

她試圖將視線聚焦,這當然徒勞無功。惡魔一樣的痛覺快要使孟孑孓神經錯亂。有笑聲在犄角旮旯裏冒出來,此起彼伏,越發尖銳。這是來給她一個痛快的。她不知道那些來自於誰,只是刺耳過頭。現在靈魂也仿佛被火燒成焦炭,這就像——

“別生氣啦孑孓,你跟她至於的嗎?”馬尾的聲音突然響起。

她感到無比詫異。瞬間一切痛苦全然消失。這當然不是因為馬尾,那些痛苦是無形中被抽離走的。她站在那裏,又感到不知所措。

“我買了訂書器,明天試試?“馬尾見她沒有什麽反應,緊接著跟上一句。

“等等,我剛才——”

孟孑孓用力地拍了下自己的臉。馬尾驚慌道:你幹什麽!

從沒做過家務的手和嫩滑年輕的臉□□在一起,她以為她這一下肯定會引來一些視線,但出乎意料,完全沒有。人們還是暢聊他們的事情,一部分人甚至先一步離開教室。此時墻上鐘表顯示時刻:五點十五分。機械表僵硬地走動,而孟孑孓也僵在原地。

嘈雜中她居然感受到一股視線——並不友好的。但至少有所收獲。這更讓她堅定了鎖定幕後主謀的心。要是讓她找到一定要把那人的手,不,整條大臂都不能留給那人。孟孑孓有些憤恨地攥緊右拳。馬尾在她身邊疑惑地盯著她的側臉。

只是這來源令她有些意外。轉班生的眼睛正直視那些同他聊天的男學生,嘴裏蹦出的不是籃球技巧就是數理化。他微笑的樣子看起來友善極了。可孟孑孓分明察覺到方才唯一的視線就是來自那裏:靠窗,比她略低,四周幹凈的地方。符合條件的只有轉班生。這誠然不需要任何推理,她大可以是靠直覺來判斷是誰存心謀害她。早有預兆的謀害。孟孑孓清楚地感覺到轉班生並非同其他人印象中那樣好得徹底。以及他的名字:朱佑銘。

朱佑銘。

“同學,怎麽了?”

溫柔、清楚,標準的普通話,帶著一些市區口音。她茫然地向聲音來源看去,朱佑銘同時也在座位上茫然地看著她。一開始她沒覺得這是在問自己。略略掃視一圈,才發現那些自覺給他讓出間隙的男生們臉上都帶著怪笑,馬尾則是不識趣地拉著自己的袖口目瞪口呆:天吶,他跟你說話了。

孟孑孓氣不打一處來,甩開馬尾的手,問:“什麽?”

“你一直看著我,”他快速低了下頭,確認好機械手表上的時間才重新擡頭看她,“有什麽事嗎?”

他說話一直都是直視對方,固然禮貌,但孟孑孓此刻莫名感到一種悲涼。還留在教室的所有人,即使沒在他們附近的那些,即使仍在交談——也都默默期待著她的反應。好奇心就是像這樣培養好的演員。孟孑孓又盯了他半天,方才開口。

“哦,就是,

你名字裏那個,是保佑的‘佑’嗎?”

不知為何她右手還在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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