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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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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天經地義麽。

時卿耳畔縈繞著夙珩的這句話, 眼簾微垂。

見狀,夙珩笑意加深, 推波助瀾道:“這並不難,你只需要告訴我,這二人,誰生?誰死?便足夠了。”

“至於旁的……”

他再次湊近,帶著花香的氣息幾乎拂過時卿的耳畔,聲音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溫柔:“你不需要操心,甚至於,我可以讓那人在美夢中, 毫無痛苦地死去。”

“他永也不會知道,他的性命, 因自於你的一念之間,如何?”

聞言, 時卿倏而擡眸, 望向了夙珩。

那雙如墨的眼眸依舊清亮,仿佛一面澄澈的冰湖,映照出眼前人深不見底的心思。

夙珩拋出的條件, 幾乎談得上“體貼入微”,甚至替她解決了所有後顧之憂, 連良知的枷鎖都一並抹除了。

想到此, 她心底極輕地一嘆。

真是……誘人至極。

而與此同時,夙珩墨色眼瞳深鎖住時卿的眼睛,不放過她一絲一毫的變化。

他也的確捕捉到了。

如他所想的那般,時卿眼睫極其輕微地顫了顫,她甚至微微蹙了蹙眉,仿佛真的在認真權衡這“兩全其美”的提議。

一絲果然如此的譏誚涼意, 悄然劃過夙珩深邃的眼底。

再如何冷靜自持,將生死置之度外,面對如此“輕松”的活命機會,又有誰能不動搖?

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有著七情六欲的人呢?

夙珩勾起唇,笑意愈發慵懶疏離,如同雲端之上的俯瞰者,靜候那早已預見的答案。

許久,他看到時卿望向他,朝他微微彎起了唇角。

那淺淡的笑意,落在夙珩眼中,無疑是妥協的前兆。

“我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呢。”

時卿果然如是說道,聲音溫緩,帶著一絲嘆息般的無奈。

夙珩眼底的譏諷愈發明顯,唇角的弧度卻再度加深,正要順勢說出“明智之舉”之類的讚語。

“不過,”時卿話語未停,依舊是那溫和的調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還是不必了。”

那抹勝券在握的笑,僵在夙珩臉上,轉而浮出幾分猝不及防的錯愕。

“不必?”

“為什麽?”夙珩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皺起眉,一字一頓地反問,“難道,你不怕死嗎?”

他目光如刃,緊緊盯著時卿的眼睛,試圖用最直接的恐懼撕開那層偽裝。

聞言,時卿臉上適時浮現一絲驚訝:“怕死?”

似是聽到什麽匪夷所思的話,她搖首一笑,語氣自然地反問道:“島主說笑了,我……不是已經‘死’了嗎?”

夙珩瞇起眼,定定望著時卿,原本漫不經心的面具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其下銳利的審視。

“但你可以選擇‘活’。”他聲音低沈下來,再無半分之前的誘哄,帶著一種實質性的壓迫感,“只要你想。”

時卿點了點頭,迎上夙珩逼視的目光,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是啊,但我也可以不選,不是嗎?”

夙珩神色驟然轉深。

他忽而輕佻一笑,似是覺得她此刻的作為天真至極。

“時卿,你並非常人,一旦神魂消散,便是徹底的灰飛煙滅,三界六道,將再無你一絲痕跡。”

他頓了頓,語調清晰而緩慢:“你可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時卿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夙珩預想中的驚懼或動搖,甚至頗為讚同地點了點頭。

“這樣啊,”她語氣淡然,“也是,我本非六道生靈,如此……倒也公平。”

自詡洞悉人心如夙珩,生平首次,感覺到了無言以對的滯澀,仿佛被眼前人牽著鼻子走了一遭。

時卿看著他眸中一閃而過的憋悶,唇角忽而極快地向上彎了一下。

“抱歉,”她開口,語氣平和,“沒讓島主得賞心念的‘橋段’,現在,我能走了嗎?”

這話問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在詢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請求。

夙珩臉色徹底沈了下來,久久地凝視著時卿,如同重新評估一件看走眼的寶物。

他沈默許久,終於,一抹棋逢對手般的了然,取代了先前的沈凝,在眼底深處蔓延開來。

“呵……”

他低笑一聲,帶著些許覆雜:“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在騙你?”

“這似乎並不難。”

時卿坦然微笑,目光掃過四周尚未完全散去的幻陣靈韻,“方才那幾重幻陣,真假虛實,環環相扣……島主行事之風,不算難猜。”

雖照面不到一日,但時卿已隱約摸透了夙珩的脾性。

這人看似閑雲野鶴,實則骨子裏浸透著目空一切的冷漠。

方才之言,他何嘗真要她選,不過是又一場供他消遣的游戲罷了。

他想看的,是她在生死與道義間掙紮沈浮,最終不得不對那二人做出抉擇。

可即便她當真如他所願……

她亦不信夙珩會真的動手。

他是仙非魔,游戲人間的心性再重,也不至於為了一場戲,就輕易斷人生死。

從時卿平靜的眼中,夙珩讀出了她雖未明說卻全無掩飾的所想。

他眸色微沈,一瞬,又忽而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包括那一絲被勘破的不愉。

“迄今為止,能破我幻陣之人,並不算少。”他短促輕笑,“但直面我時,依舊心神不亂,甚至看穿我意圖的……”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落在時卿臉上:“時卿,你是第一個。”

時卿忽然莞爾,姿態不卑不亢:“島主謬讚。”

夙珩輕拂衣袖,恢覆了那種掌控全局的語調:“的確,天道之下,自有其規則,別說由你來選,便是他們心甘情願以命抵命,也斷無此道。”

時卿靜靜聽著,神色平靜無波,毫不意外。

“不過,”夙珩話鋒陡然一轉,長眸中再次閃爍起莫測的光芒,“我要救一個精魅……”

他輕蔑一笑:“本也用不著勞什子‘代價’。”

此言一出,時卿眸中,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但不過一瞬,她的神色已迅速被更深的冷靜取代。

時卿並非涉事尚淺,也最是清楚,這世上,從來不會有平白無故的恩惠。

於是,她只淡然一笑。

“島主神通廣大,我自是不敢有疑。”她微頓,直言其意,“可如今的時卿,身無長物,如此厚禮……怕是消受不起。”

婉拒之意,清晰明了。

聽著這劃清界限的話語,夙珩卻像是早料到時卿會如此說,唇角的笑意愈發深邃,帶著志在必得的玩味。

“如果我說,”他向前微微傾身,再次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這個報酬,你付得起呢?”

“而且……”

他刻意停頓,欣賞著時卿眼中非但無喜,反而愈發深重的疑雲,聲音放得極輕:“對你而言,不費吹灰之力。”

這一次,時卿真的沒能看出夙珩的打算。

她蹙起眉,戒備望著他,懷疑他又在算計著什麽。

夙珩滿意地望著時卿臉上終於浮出的真切疑色,如同品味這難得的“鮮活”。

許久。

在時卿的耐心幾乎要被耗盡,意圖開口相詢之際。

夙珩終於開口了。

“我要的,是你。”

……

晨光如同暈染的水墨,一點點在桃林中鋪展開來。

時卿倏而回神,望向夙珩的方向,他依舊缺了骨頭似的倚在那裏,唇角噙著懶散的笑。

“這麽一想,”他狀似苦惱地揉了揉額角,深嘆口氣,“我倒是虧了。”

“明明只答應了救你,卻被你順水推舟應下這麽一局,還平白給謝九晏洗骨滌脈,裏裏外外拾掇了個幹凈。”

花瓣在指尖碾碎,夙珩擡眸,仿佛在征求時卿的意見:“哎,照這麽算起來,是不是也該讓他留下來抵債?”

他神色嚴謹,仿佛真的在認真考慮這個“劃算”的買賣。

時卿唇角微彎,笑意在漸亮的天光下顯得清透而真實:“島主此刻去攔他,也還來得及。”

她言語輕緩,帶著一絲難得的輕松調侃。

夙珩聞言,當真便摸著下巴,做出深思之態,片刻後,一臉嫌棄地撇了撇嘴,如避蛇蠍:“算了算了。”

“那張臉雖說生得不錯,可惜性子太倔,骨頭又硬,若日日杵在跟前,不出數載,我非得被氣得折壽不可。”

時卿仍舊笑著望他,晨光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澄澈。

夙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挑眉“嘖”了一聲:“怎麽,莫不是發覺我姿容超凡,遠勝你那君上,看得移不開眼了?”

時卿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玩笑,反而微微挑眉,仿佛聽到了什麽稀奇事:“島主也會與人做比容色?”

似是覺得這話太過無稽之談,夙珩輕哼了聲,姿態傲然:“我自是不會遜於任何人。”

他話鋒又一轉,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時卿:“只不過,對你這種被情愛蒙了眼,一頭紮進去就不知回頭的主兒來說,眼光未必可靠。”

這話點到即止,卻明白帶著揭人痛處的意味。

但時卿並不在意,笑意清淺如初,甚至順著夙珩的話,語氣平和地說道:“島主不必妄自菲薄,論起姿容氣度,又有誰能及你一二。”

“哦?”夙珩像是聽到了什麽新奇事,誇張地挑眉,“你也會誇人?”

時卿含笑望著他,忽而微微欠身,行了一個鄭重的禮節。

“這一次,”她放緩語調,擡眸,誠摯相望,“承蒙島主大恩,多謝。”

這聲謝,無關那些玩笑般的容色比較,將二人間的身份之差再度鋪開。

哪怕夙珩表現得再如何輕松隨意,仿佛這一切都只是他的舉手之勞,但時卿深知其中的分量,夙珩可以不在意,但她不能。

夙珩臉上的戲謔之色,在時卿這鄭重其事的道謝面前,終於緩緩斂去。

他深深看了她許久,最終,似是而非地搖了搖頭,那慣常的慵懶笑意又回到了臉上,卻似乎比平時淡了些,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沒什麽可謝的。”夙珩揮了揮手,語氣依舊玩世不恭,“我也不是平白幫你。”

他拖長了調子,帶著一絲促狹:“不是早就說好了嗎?我救了你的命,你的人……自然就是我的了。”

“得隨侍我左右,若我不松口,這輩子,便都要聽我差遣。”

“哦,對了。”

他眼神在時卿身上溜了一圈,似乎在觀察她的反應,見她依舊沈靜,又惡劣地補道:“跟在我身邊,你似乎也沒什麽能再死一次的機會。”

仿佛預見那場景,夙珩攤開手,笑得如同得逞的狐貍。

“換言之,你得一直跟著我,直到……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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