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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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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清冷, 而透徹的一雙眼睛。

時卿的目光落在裴玨身上時,裴玨心頭思緒瞬間封存, 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風雪,將他所有的話語與動作都凍結在原地。

他怔怔地望著她,竟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就在這時,時卿微微側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容如微風拂過湖面,泛起一圈漣漪,卻又轉瞬即逝。

“阿玨。”

她輕聲喚他, 旋即起身,目光投向遠處那片繁茂的桃林:“陪我走走吧。”

裴玨的心猛地一顫, 仿佛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隨著她的視線望去。

桃林深處, 小徑幽深蜿蜒, 宛如一條通往神秘仙境的秘徑。

許久,裴玨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覆胸腔中翻湧的情緒, 低低應了聲:“……好。”

隨著時卿的提步,二人一前一後走出竹軒。

兩道身影漸行漸遠, 最終, 被掩映的緋色與迷蒙的霧氣吞沒。

……

當謝九晏踏著月色匆匆趕回時,穿過最後一片桃枝,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停下了腳步。

迎接他的,是早已等候在此處的三人。

周遭已被清出一片空地,只以九盞造型古樸的青銅燈圍成一圈,內裏燈油不知是何物所制, 燃燒時呈現出奇異的青碧色,將飄落的桃瓣也映得如同翡翠雕琢。

燈陣中央,一盞碧青玉瓶懸浮於空,瓶身流轉著紅芒,隱約可見其中蘊藏的靈光。

見聞閱歷如謝九晏,只一眼便認出,這是某種陣法的雛形,再聯想到先前之事,心中頓時了然。

他眸光微凝,看向了其中一人。

這副情形,分明便是夙珩為時卿塑魂而設的陣法,可為什麽……竟無人提前告知他?

夙珩就不怕,他未能及時趕到,陣法便缺少了關鍵一環,致使塑魂失敗嗎?

還是說,他根本不在乎塑魂是否能成?

夙珩並未站在陣中,反而一派閑適地倚靠在一根垂落的桃枝上,算不得粗厚的枝條竟也承住了他大半重量,微微晃動著。

他一條腿隨意地支著,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枝頭的桃瓣,似是感受到了謝九晏的目光,懶懶掀起了眼簾。

“喲,君上果真來了。”

夙珩唇角含笑,指尖一彈,那片桃花便打著旋兒落下。

“看來還是時護法算無遺策,我本還以為,今夜是等不到君上的呢。”

聞言,謝九晏的目光,幾乎是瞬間便越過夙珩,定格在燈陣邊緣並肩而立的兩人身上。

時卿……早知他會回來?

陣中,時卿仍是昨日那身衣衫,周身沐浴在明燈溫柔的光暈中,正靜靜側首,與他的視線不期而遇。

她的神情平靜如水,昨夜那場熾熱纏綿的雪夜,早已尋不到絲毫端倪。

重逢的欣喜與被拋下的委屈在謝九晏心中交織,卻在觸及她淡漠的眼神時,化作一片苦澀的冰涼。

他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卻在偶然掃過裴玨時,眉頭微微一皺。

與夙珩和時卿二人截然不同的是,裴玨的臉色極差,幾乎看不到一絲血色。

他沒有對謝九晏的到來生出任何反應,而是唇線緊抿,眼神空洞地盯著腳下的泥土,神情恍惚,甚至透出幾分失魂落魄。

裴玨這是……?

這副模樣讓謝九晏心頭掠過一絲異樣的違和感。

照理而言,時卿即將重獲新生,裴玨該是欣喜難抑才對,可為何……

竟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樣?

然而此刻,謝九晏自己也正為時卿的疏離而傷神,無暇深究裴玨的異常。

更何況……一個將死之人,何須在意一個生者的喜悲?

謝九晏扯了扯唇,強行移開膠著在時卿身上的視線,轉向夙珩:“這是……要開始了?”

夙珩瞥向他,這才懶洋洋地站直了身體,紅衣隨著他的動作如水般流動,更襯得他身姿修長,風流不羈。

他踱步到陣法邊緣主位,依舊是那副萬事不上心的語調:“彼岸花魄已全,遲則生變。”

“我與時護法商議,擇定今夜子時,君上趕得……恰好及時。”

“恰好及時”四個字,被他咬得輕飄飄,卻讓謝九晏眉頭皺得更深。

夙珩……究竟在打什麽主意?

他想開口質詢,可當著時卿的面,又無法直接將那個交易宣之於口,只能壓下疑慮,沈聲確認:“那麽,陣法所需,可均已完備?”

說著,謝九晏的目光緊緊鎖住夙珩,試圖從中看出些什麽。

夙珩卻毫不避諱地與他對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隨後視線一轉,落在時卿身上。

“現在,便是齊了。”

他勾唇,語調悠然:“若時護法也無異議,我們便就此開始?”

時卿與夙珩無聲地對視一眼,眸光微動,隨後輕輕側首,再次與謝九晏視線相撞。

眷戀,癡纏,以及……不舍。

短暫的相視後,時卿先一步收回視線,看向夙珩,聲音清泠依舊:“全憑島主定奪。”

“好。”

夙珩輕笑一聲,袍袖在月下劃出一抹緋光,四角燈盞光芒驟盛,將桃林映得恍如白晝。

“此陣根基已成,還需諸位相助,彼時以靈力註入陣眼燈盞,穩住時護法周身氣機,便於我凝魂。”

語末,他懶散地擡手,隨意指向兩處方位,朝著謝九晏和裴玨微微一笑:“裴公子,煩請西北位。”

“君上,東南位,有勞。”

裴玨聞聲擡眸,神情依舊木然,只是沈默地走向了夙珩所指處,站定。

而謝九晏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時卿平靜的側臉,壓下心中萬千思緒,走向了與裴玨相對的另一畔。

掃視了下二人所站方位,夙珩滿意頷首,廣袖一展,地面陡然浮現數縷血色陣紋,如藤蔓般蜿蜒生長,勾勒出一個繁覆的光陣。

他再度側首啟唇,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時護法,請入陣心。”

話音落下,裴玨和謝九晏同時擡首望向了時卿。

幾人目光匯聚處,時卿步履從容地踏入陣中,靜靜立在陣心的彼岸花魄下,閉上了雙眼。

整片桃林驟然安靜下來,緊接著,九道磅礴的靈光自燈盞間迸發,瞬間席卷了整個陣法!

同時,夙珩口中輕吐,低沈的吟念聲響起,數不勝數的花瓣離枝而起,自半空中飛舞盤旋,邊緣浮現出淡淡的明紋,美得驚心動魄。

懸浮的玉瓶中,那團濃郁如血的光暈開始劇烈震蕩,絲絲縷縷地流淌而出,在夙珩的引導下,如同百川歸海般匯入時卿的眉心!

夙珩驟然出聲,聲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謝九晏和裴玨心神俱是一凜,同時凝神運氣,順著光紋的脈絡,將自身精純的內息,源源不斷地匯進了陣基中。

光芒籠罩下,時卿周身泛起瑩白光暈。

她仍舊閉著雙眼,魂息卻在陣法的滋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實,原本蒼白的臉色,亦漸漸生出了充滿生機的瑩潤光澤。

看著這神異的一幕,謝九晏真切地意識到時卿的魂魄正在重塑,他心頭湧起巨大的欣喜,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忘卻了所有,眼中只剩時卿愈發明艷的面容,唇角不自覺揚起。

然而,這份狂喜並未持續太久。

眼見著時卿的狀態漸趨穩定,謝九晏心底卻逐漸攀升起不可名狀的焦灼。

他目光掃過夙珩和裴玨,只見夙珩依舊專註施法,裴玨也定定地望著時卿,似乎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可是……那個“交易”呢?

夙珩打算何時動手取走他的性命?又需要他做什麽?

謝九晏忍不住再次望向夙珩,眼神中帶著無聲的催促與詢問。

可夙珩仿佛根本沒接收到他的目光,只是神情專註地操控著陣法。

他周身氣息平穩,紅衣翻飛間盡顯游刃有餘,哪裏有半分需要“獻祭”來換取天道垂憐的凝重模樣?

這份從容,讓謝九晏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仿佛有什麽正在脫離他的掌控。

謝九晏怔了怔,而裴玨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註視,驀然擡眸,望向了他。

四目相對,今夜第一次,謝九晏看清了裴玨眼底的情緒。

裏面……是空的。

什麽都沒有,就仿佛,此刻的裴玨,已然放下了所有執念,只剩一具無魂的軀殼。

自踏入蓬萊之後,那股隱隱的怪異感瞬間攀至頂峰!

謝九晏眉心瞬間皺緊,而陣外,始終半瞇著眼,仿佛神游天外的夙珩,慵懶的假象瞬間褪去,眼底陡然掠過一道銳芒!

“轉!”

一個字,輕飄飄地從他唇間吐出,帶著不容置疑的法則之力。

原本平穩流向時卿,匯聚了三人之力與彼岸花魄的金輝,在距離她身體僅有寸許的剎那,如同撞上了無形的屏障,猛地一滯!

“你……?!”

謝九晏質問的目光剛刺向夙珩,話音未盡,那些光流竟化作無數道赤白交織的光索,朝著他所在之處,倒卷而來!

“呃!”

經脈中傳來撕裂般的痛楚,謝九晏猝不及防,身體劇烈一震,隨後,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眼底浮出了前所未有的驚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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