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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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屋內陳設同樣簡單。

一桌兩椅, 一張靠墻的木床,一個矮櫃, 窗邊還有一張鋪著軟墊的矮榻。

家具多是原木本色,雖不名貴,卻異常整潔舒適,只是同樣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空氣裏彌漫著久無人居的滯澀氣息。

但除此之外,又隱隱夾雜著了絲清冽的冷香。

謝九晏立在門檻處,仿佛透過時光,看到了那個卸下魔宮護法身份, 在此處安然休憩的身影。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極輕柔地撞擊了一下,酸澀蔓延。

“啪嗒。”

一聲輕響, 燈芯跳躍,暖黃的光暈撐開一方小小的溫暖天地, 驅散了門外的寒夜, 也拉回了謝九晏的神思。

他側首望去。

時卿已點亮了桌上的油燈,放好兩個素白瓷杯,取過茶壺, 指尖在壺口虛虛一點,熱氣便氤氳而起。

她在一張椅上坐下, 從不起眼的竹罐裏拈了些清香的葉片投入壺中, 待茶湯漸成,她斟了兩盞,將其中一盞輕輕推至桌案對面,方擡眸示意。

“坐。”

謝九晏依言在她面前落座,目光不覺落在杯中碧青的茶湯上。

“凡間的茶,”時卿端著自己那杯, 輕輕吹散熱氣,語調溫和,“不知你喝不喝得慣。”

謝九晏搖搖頭,端起杯子,微燙的杯壁熨帖著冰冷的指尖,他抿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清苦回甘的滋味。

遠不如魔宮那些靈茶醇厚甘甜,卻是他再也不會忘懷的一種。

“很好。”

他低聲說。

時卿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是了,你本也不挑。”

語氣帶著些了然的平和。

謝九晏擡眸看她,昏黃的燈光柔和了她眉宇間的鋒銳,顯出幾分往昔的從容。

他看著她,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探尋的沙啞:“這裏……是你給自己留的退路?”

時卿方淺啜了口茶,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她擡起眼,對上謝九晏那雙盈滿覆雜的眼眸,這一次,她沒有回避,而是笑了笑,坦誠道:“退路算不上,只是想有個喘口氣的地方。”

說著,時卿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熱氣模糊了些許神情。

“剛做護法那幾年,手上染的血多了,總免不了會有些恍惚。”

她轉過頭,朝著謝九晏牽起唇,笑容淡如煙雲:“後來有了這裏,便時常尋個空隙,來歇一歇。”

謝九晏靜靜聽著,心臟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酸又痛。

許久,他低啞地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時卿先是一怔,隨即失笑:“又不是你的錯。”

她頓了頓,語氣坦然道:“況且,謝沈也從未逼迫於我,這條路,是我自己走上去的。”

說著,時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望向窗外沈沈的雪色,唇畔的笑意淡去幾分。

“謝九晏,其實,我並沒有你想的那麽無私。”

謝九晏皺眉,下意識想要反駁。

“很多時候,尤其是在這裏的時候,”時卿再度開口,語調很輕,仿佛在自言自語,“我偶爾會想,若就此不再回魔界,像凡人一般活過一世,是不是也不錯?”

話音落下,謝九晏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

溫熱的茶水濺出幾滴,燙在他的手背上。

不再回魔界?

這個從未在他認知中存在的可能,此刻被時卿如此平靜地說出,讓謝九晏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恐懼。

如果曾經的某日,時卿離開魔界後,再也沒有回來。

那當時的他,得知消息後,又會是如何?

痛苦?震怒?亦或是……瘋狂?

可是,緊隨其後的,又是另一種錐心刺骨的痛楚。

如果時卿真的選擇了那條路……

是不是,便不會有後來的種種,她會擁有她所向往的寧靜,甚至……還能遇見真正懂得珍惜她的人?

兩種截然相反卻同樣撕心裂肺的念頭撕扯著謝九晏。

他無法想象沒有時卿的魔宮會是何等模樣,可另一個聲音卻在心底絕望地吶喊:若她當真一去不返,從而避開了那些加諸於她身的傷害……

不是更好嗎?

謝九晏手指不自覺地用力收緊,杯中的茶水劇烈地晃動起來,映照出他眼底翻湧的痛苦與掙紮。

時卿註意到了他發白的指節與杯中的漣漪,她低低一聲嘆息,主動打破了這凝滯的沈默。

“可細細想來,那念頭卻也終未能長久。”

謝九晏倏然擡眸,眼中是略顯僵滯的茫然。

“不單是因為謝沈。”時卿繼續道,聲音沈靜,“只是在那些年裏,魔界給我的歸屬感,是無可取代的,護法的身份,也並非全然是枷鎖。”

她移開視線,望向跳躍的燈火,目光變得悠遠:“再者說,這世間,本就不是萬事皆能全然遂意,換做另一條路,也不一定便是好的。”

這番話,真假皆有。

魔宮確曾是時卿安身之所,也的確給過她想要的歸屬。

但是……那個最終決定她去留的理由,更多的,是系於眼前之人。

只是此刻,這份緣由,已無需再提。

謝九晏抿緊了唇,靜靜地看著時卿。

長睫微顫著,遮掩了他眼底的神色,看不出來是信了時卿的說辭,抑或是在想著其他的事。

許久,謝九晏閉了閉眼,重新對上時卿清亮的眸子,聲音幹澀低啞,如同自冰層深處艱難鑿出:“可是……”

語調很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你卻給了我。”

在那些晦暗難明的歲月裏,時卿已經給了她所能給予的,近乎“全然遂意”的守護與包容。

時卿靜靜地看著他,唇邊依舊噙著那抹溫和卻疏離的笑意:“那是我的職責。”

“不。”

謝九晏緩緩搖頭,目光從未如此刻般專註而銳利,仿佛要洞穿她的神魂,一字一頓:“我知道的,阿卿。”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他曾經的剛愎和自傲。

可無論他提出何等任性無理的要求,只要他堅持,時卿總會為他做到。

那份無條件的付出,早已超越了職責的界限。

不過是,因為她想對他好。

因為她……在乎他。

這未盡之語,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在兩人之間,越收越緊。

時卿亦在看著謝九晏,四目相對,彼此眼中都清晰地映照著對方的身影,也映照著那份心照不宣的真相。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而是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再度望向窗外愈發深沈的夜色。

沈默在狹小的屋內流淌,卻不顯壓抑,反而透出種奇異的平靜。

片刻後,時卿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謝九晏,目光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上。

她忽而開口,仿佛不曾聽到他方才的言語,語氣恢覆了一貫的清冷:“你昨夜一晚沒睡,早些休息吧。”

謝九晏下意識地追問:“你呢?”

早在方才,他便留意到此處只有這一間正屋,她讓他睡下,自己又該去哪兒?

時卿似乎覺得他的問題有些多餘,輕輕笑了笑,語氣輕松:“你初來乍到,我可不是,落腳處還是好找的。”

謝九晏卻依舊緊盯著她,毫不留情地戳穿道:“這麽晚了,風雪又大,便是客棧,怕也早已閉門落鎖了。”

他對凡間的規矩並非一無所知,此刻看出了時卿的用意,語調更是帶著一絲執拗的堅持。

時卿倒是沒想到他連這個都知曉,微怔了一下,一時沒有接口。

趁著她怔忡的剎那,謝九晏已站了起來,輕聲道:“你歇下吧,我去外面守著。”

他目光掃過那張靠墻的木榻,聲音低啞:“放心……我不會亂來,也不會打擾到你的。”

說著,謝九晏當真毫不猶豫地轉身,便要朝門外走去。

昏黃燈影下,身形竟顯出幾分單薄與決絕。

時卿看著他即將踏出燈影的背影,眼尾幾不可察地一瞇。

“等等。”

一只微涼的手,從身後伸來,輕而堅定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謝九晏腳步猛地頓住,身體僵直如石,許久,方緩緩回首。

燈火勾勒著他分明的側臉輪廓,映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時卿看著他,眼底似掠過抹淡淡的無奈與妥協。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側首示意了一下窗邊那張空著的矮榻:“委屈你,將就一晚吧。”

他不敢想,時至今日,時卿竟還願意……與他同室而眠?

時卿已然松開了他的衣袖,仿佛看穿了他心中顧慮,語氣平淡無奇:“被人追殺那會兒,荒山野嶺、破廟山洞,日夜都在一處擠過,哪有那麽多講究?”

“還是說,”她瞥了他一眼,微微挑眉,“你就這麽想出去挨凍?”

望著時卿眼中不容置疑的意味,謝九晏心中那點驚愕,漸漸被一種混雜著酸楚的暖流驅散。

他看著她,終於也極其輕微地彎起唇角,露出一抹帶著點孩子氣的笑容。

笑容裏混雜著卑微的喜悅,以及一種被接納的忐忑。

“……好。”

謝九晏低聲應道。

時卿沒再看他,自顧自走向那張木床,並未去動榻上的錦被,只是從一旁的櫃裏取出一件看起來頗為厚實的大氅,轉身遞給了謝九晏。

“用這個,行嗎?”

謝九晏伸出手,接過那件猶帶一絲淡香的大氅,指尖觸碰到柔軟的布料,心頭再次一動。

他緊緊地將大氅抱在懷裏,仿佛抓住了某種依靠,低低地應了聲:“嗯。”

時卿不再管他,走到榻邊,只脫了外靴,便和衣躺下,將錦被蓋好,翻了個身,背對著矮榻的方向。

“記得把窗關緊些。”

一句淡淡的叮囑落下,她便闔上雙眸,很快,呼吸靜了下去,變得均勻而綿長。

謝九晏依舊抱著那件大氅,許久,方緩緩轉身,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矮榻旁坐下。

矮榻很硬,地方也狹窄,但他毫不在意。

他屈起雙腿,將大氅輕輕展開,覆在身上,熟悉而清冽的氣息瞬間將他包裹,溫暖得讓他眼眶發酸。

暖黃的燈火勾勒著那抹安靜的背影,墨色長發鋪散在素色錦被上,蜿蜒出她肩頸柔和的曲線。

謝九晏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眉宇間凝聚著濃得化不開的溫柔與眷戀。

許久,許久。

他無聲地張開唇,朝著那沈睡的背影,用唇形送出句溫柔的低語。

“阿卿……”

“……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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