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關燈
第102章

那聲久違的“少主”, 帶著一絲親昵的戲謔,如同羽毛輕輕拂過謝九晏的心尖, 帶來一陣令人心悸的酥麻。

過往相處的點滴溫情瞬間淹沒了所有理智,謝九晏心頭一熱,未經思索,一句話便已順著心緒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謝九晏便猛地警醒。

他臉色微變,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

這樣近乎剖白的話語,在此時此地說來, 是何等的不合時宜。

這些情緒,早已不該表露在時卿面前。

她是否會覺得, 他又在惺惺作態了呢?

一只不知何處驚起的灰雀, 或許是被人流驚擾,或許是覓食失途,竟直直地朝著兩人疾沖而來!

倉皇間, 它的翅膀猛地掃過謝九晏束得一絲不茍的發髻。

謝九晏下意識地偏頭躲避,卻還是晚了一步。

“啪嗒”一聲脆響, 那支他精心挑選, 用以配他今日這身月白衣衫的玉簪墜落在地,摔在鋪著薄雪的青石路面上,斷做兩截。

霎時間,錦緞般的墨發失去了束縛,傾瀉而下,披散在他衣袍間, 有幾縷甚至狼狽地垂落在他臉頰兩側。

昨夜苦心維持出的形象,在這猝不及防的變故中毀於一旦。

謝九晏一怔垂首,盯著地上斷裂的玉簪,下意識想去攏那些散亂的發絲,手指卻僵硬得不聽使喚,只覺得從未有過的難堪。

他慌亂地擡眼望向時卿,白皙的耳根迅速漫上了窘迫的薄紅。

這一剎,他不再是魔君,只是一個在心儀之人面前驟然失了體面,而不知所措的少年。

時卿目光掠過那斷成兩截的玉簪,又淡淡移向披散著發,面露驚惶的謝九晏,眼神清亮如故,並未流露出半分對他此刻“失儀”的在意。

也是這時,她的視線仿佛被什麽牽引,越過謝九晏的肩頭,落在了不遠處,一個不起眼的小攤上。

攤主正熱情招攬著過往行人,攤位上,各色珠花絨花在雪光與暖燈的映襯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時卿收回目光,彎下腰,拾起那兩截斷簪,在指間細細端詳了片刻,忽而輕輕一笑。

“正好。”

言罷,她朝謝九晏望去一眼,擡手指向了那邊,道:“過去瞧瞧吧。”

未等謝九晏回應,時卿已提步先行。

謝九晏看著她逐漸拉遠的背影,心下一慌,也顧不得在意自己如今的樣子,忙追了上去。

攤主剛送走幾位客人,見二人走近,目光掃過他們低調卻難掩華貴的衣料,臉上立刻堆滿熱絡笑意,揚聲招呼了起來。

“這位公子,給夫人買個珠花吧,新歲添新,討個吉利,也正襯夫人的好容色!”

“夫人”二字入耳。

謝九晏心頭猛地一跳,一股隱秘的狂喜瞬間湧上,隨即又被巨大的惶恐吞噬。

他幾乎是立刻側頭去看時卿,心懸至喉間,生怕她因這僭越的稱呼而瞬間冷了臉色,毀了這難得的暖意。

越是如此想,謝九晏便愈發緊張,指尖已微微蜷起,做好了立刻拉時卿離開的準備。

然而,時卿神色如常,目光被攤子上幾支素雅別致的木簪吸引過去,仿佛根本沒聽到小攤方才的話。

時卿伸出手,饒有興致地撚起那支簪子,卻並未試戴,而是對著他的方向比了比,似乎在端詳著是否合適。

在謝九晏驚窒的目光中,她淡淡轉向攤主,問道:“這支不錯,要多少銀錢?”

一口一個“夫人”、“公子”,聽得謝九晏心驚肉跳,唯恐時卿下一刻便回過神來。

他幾乎是有些急切地上前一步,打斷了小販連綿不絕的奉承:“好,我們要了。”

所以謝九晏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塊成色極佳的玉佩,看也未看,徑直遞了過去。

“這個,夠麽?”

攤主呆了呆,嘴巴微張,許久,才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自己這市井小攤,哪裏見過這等品相的玉,莫說買他一支木簪,怕是買下整個攤子都綽綽有餘!

攤主試探著瞥了眼謝九晏,見對方毫無收回之意,這才雙手顫抖著接過玉佩,激動得語無倫次:“夠!夠夠夠!太夠了!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他小心翼翼摩挲著溫潤的玉身,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對著時卿更是熱情洋溢。

“夫人您真是好福氣!公子這般大方體貼,平日裏想必也是對夫人千依百順,極盡愛惜的!”

“夫人”二字再次清晰入耳。

謝九晏臉色又是一變,忍不住偷眼看向時卿。

卻見時卿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眼神裏透出些許無奈,甚至還夾雜著幾分……失笑?

隨即,她轉向那仍在喋喋不休盛讚“公子”的攤主,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卻足以讓周遭燈火為之失色的笑意。

“您說笑了,這是我家少爺。”

她頓了頓,目光在謝九晏身上打了個轉,輕輕搖頭,神色帶著些微揶揄:“他一貫如此,也虧得家底豐厚些,否則哪經得起這般揮霍?”

“少……少爺?”

一身雖不張揚卻明顯用料考究的衣裙,加之那通身清冷矜貴的氣度風華,哪裏像是尋常侍女的形容?

再聯想到方才那俊美公子對這“夫人”緊張萬分的模樣,攤主立刻心領神會,臉上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長,只當富貴人家夫妻間的閨房情趣。

於是,他便也順著話頭,奉承得愈發駕輕就熟:“貴人自是不拘小節!不過這支簪子能簪在公子……少爺頭上,倒真是它的福分呢!”

時卿淺淺一笑,不置可否,隨即拿著那支玄木簪,走向仍在“少爺”這個稱呼裏沒回過神的謝九晏。

“低頭。”

話音落下,謝九晏幾乎是本能般地順從,亦循聲俯下了脖頸。

他甚至沒看清那簪子的具體模樣,只覺得一陣清冽的冷香靠近,微涼的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的耳廓,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謝九晏呼吸驟停,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大腦一片空白。

而時卿並未言語,自顧自攏起他散落如瀑的墨發,又用那支玄木簪穩穩地穿過發髻,動作熟稔而利落,一氣呵成。

隨後,她後退般步,目光在謝九晏重新束起的發髻上停留片刻,唇角的弧度緩緩加深了些許。

“嗯。”時卿輕笑頷首,“戴著吧,的確襯你。”

“……阿卿?”

許久,謝九晏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低啞地喚了一聲,帶著難以置信的悸動。

時卿卻只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雖說是你付的‘銀錢’,我便也借花獻佛一次。”

她目光落在那木簪上,覆又看向謝九晏微微睜大的眼眸,語氣隨意中夾雜著一絲坦然的溫和。

“權當,是補過今年的生辰禮了。”

生辰禮?!

謝九晏徹底怔住,像是被這猝不及防的驚喜砸懵在地。

他的生辰,他以為,已是那般渾噩地過去了。

那時時卿起初甚至不願出席,而那一日短暫的共處,亦足以讓他無數次在心底感激上蒼。

說沒有遺憾是假的,尤其是……在他做下那個決定之後。

他曾想,到此生終了,那便是他最後一次,於她同度的生辰,卻又變故頻生,追念起來也多是澀然。

如今,卻這般意料之外,也這般,令他欣喜若狂。

謝九晏急切地想要說些什麽,想要傾瀉那滿溢胸腔的觸動、感激,亦或是更深沈洶湧,卻不敢言說的……情愫。

也是此時,不遠處驟然爆發出更鼎沸的喧囂。

時卿循聲側首,並未聽完他未盡的話語。

謝九晏神色微黯,心底自嘲一笑,隨後,亦看了過去。

天色將暗未暗,而前方河岸處,卻被不知名的燈火映照得恍如白晝,流光溢彩,人聲鼎沸。

“那邊似乎有趣。”

時卿目光投向那片灼目的光華,聲音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興致。

謝九晏凝望著她被燈火染亮的側顏,強壓下所有翻湧的心緒,聲音放得極柔:“那我們過去看看?”

時卿側眸與他對視一眼,唇邊笑意未散:“那走吧。”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朝著那片燈火走去。

謝九晏下意識就要跟上。

一只微涼而柔軟的手,極其自然地從前方伸來,主動覆上了他有些僵硬的掌心。

謝九晏渾身一震,愕然低頭。

掌心傳來的觸感清晰而真實,因為魂體的原因,時卿的手並沒有溫度,骨節分明,帶著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

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只是那樣輕輕牽著他,匯入了湧向河岸的熙攘人潮。

這是……夢嗎?

巨大的不真實感緩緩將謝九晏淹沒。

他死死盯著兩人交握的手,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尋回一絲神智,顫抖著擡起另一只手,在自己小臂內側動作微弱,卻又毫不留力地狠狠掐了下去!

尖銳的痛感傳來。

謝九晏猛地擡首,望向身前那道從容前行的背影,不知所措的狂喜和巨大的茫然陣陣襲來,沖得他頭暈目眩。

“怎麽?”

時卿似有所覺,側眸瞥過一眼,語調淡淡地傳來詢問。

“沒、沒事。”

謝九晏如夢初醒,雙唇微顫,像是生怕她下一刻便會松開手般,幾乎是慌亂地迫使自己扯出一抹笑容,聲音帶著異樣的緊繃。

“我們……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