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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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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那聲意味深長的低嘆餘音未散, 桃樹下,倚枝閑臥的夙珩已翩然起身。

如火的寬袍流瀉垂落, 他閑庭信步地踏過簌簌落花,行至與時卿相距不過數丈之處,停下。

目光在時卿那沈靜無波的臉上流連片刻,夙珩微微歪頭,姿態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好奇:“你心無所執,那……他們呢?”

話音未落,廣袖看似隨意地輕輕一拂。

伴隨著袖袍帶起的微風,不遠處兩株虬結蒼勁的桃樹, 竟仿佛被賦予了生命般,無聲地向兩側移開, 讓出了被其枝葉遮擋的景象。

一方光滑如鏡的青石旁,靜靜倚著兩道身影。

正是裴玨與謝九晏。

時卿的目光驟然凝定。

兩人雙目緊閉, 已然陷入了昏睡, 卻仿佛被無形的痛苦攫住,指節深深握緊。

裴玨清雋的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浸濕了鬢角的發絲,青衫微亂, 臉色透出種近乎透明的慘白。

謝九晏的狀況更糟, 長睫如瀕死的蝶翼般劇烈顫抖著,呼吸短促而沈重,仿佛在拼命抵抗著什麽,唇色是死寂的青灰,襯得本就失色的面容愈發灰敗,仿佛一尊失去氣息的玉雕。

時卿的視線在兩張盈滿痛苦的面上停留一息, 將他們眉宇間深鎖的掙紮盡收眼底,眸光微凝,旋即轉向了神情玩味的夙珩。

她上前一步,微微拱手,行了個簡潔卻鄭重的禮,聲音亦比之前多了一絲沈凝:“島主既明察秋毫,當知此行所求,事在於我。”

時卿頓了頓,目光清正地望向那雙盈滿玩味的眼眸:“他二人為我所累,還望島主高擡貴手,莫再為難。”

“哦?”

夙珩眉峰輕挑,支頤打量著時卿,笑容越發興致盎然:“方才幻陣之中,時護法對那兩人尚能面不改色地動手,此刻怎倒是……心軟了?”

他將“心軟”二字咬得極輕,如同羽毛拂過,卻又帶著無形的質詢。

時卿靜默一息,紛揚的桃花瓣落在她的肩頭,又悄然滑落。

她目光掃過昏迷的二人,覆又迎上夙珩探究的眼眸,神色帶著穿透虛妄的清醒:“真假虛實,豈能一概而論?”

“假麽?”

夙珩忽而輕笑,瞥向地上昏迷的謝九晏與裴玨,唇畔染上幾分深意:“同樣沈淪虛妄,他二位所為,可是與時護法大不相同呢。”

他再度望向時卿,眼神倏然變得狡黠,聲音帶著一絲蠱惑般的低沈:“你想不想親自看看……他們的心障,是何模樣?”

夙珩修長如玉的指尖,於虛空中輕輕一拂。

時卿眼前一暗,光影扭曲的速度遠超之前,霧氣轉瞬消散,轉眼間,她已置身於一座熟悉的殿宇之中。

殿內燭火幽微,青紗帳隨風輕曳,一股濃烈的藥味與血氣交雜而成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身側,夙珩抱臂而立,手中不知何時又變出了那只白玉酒壺,悠然淺啜一口,恍若看戲的閑人。

陳設簡潔到了極致,唯有中央一張橫置的寒玉床,散發著森森寒意。

床上,靜靜躺著一個人影。

玄紅勁袍,墨發如瀑散落玉枕,面容蒼白沈靜,周身卻已無半分活氣。

只消一眼,時卿便認了出來,這裏,是棲梧殿,而榻上所臥……是她的屍身。

不過這一次,她並非幻境中人,而仿佛又回到了當初被困縛在謝九晏身畔之時,無聲無形,只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瞥了眼時卿沒有情緒變化的神色,夙珩挑眸,似是有些意外地輕輕“嘖”了聲。

慵懶的嗓音在空寂的殿宇裏顯得格外清晰:“看見自己的屍體尚能如此平靜,你倒比我想得,還要更冷血些呢。”

“島主想看我作何反應?”

聞言,時卿亦淡淡回望了過去,似是看透了這人內裏的玩世不恭,直截了當地問道:“不妨直言,晚輩或可酌情配合。”

近乎直白的反譏,卻奇異地沒有激起夙珩半點不悅,他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有趣的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

“不必,如此甚好。”夙珩隨意一擺手,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況且,好戲……才剛開場呢。”

一道清瘦的身影,逆著門外微光,步履沈滯地走了進來。

是裴玨。

不再是時卿在幻陣中看到的滿目仇恨的少年,而是她更為熟悉的模樣,只是身上的青衫顯得愈發空蕩,仿佛裹著一縷隨時會散去的魂。

反身闔上殿門,裴玨身形虛晃了一下,隨即徑直走向寒玉床,在“時卿”身畔緩緩蹲下。

“阿卿……”

一聲低弱如囈語的呼喚逸出唇間。

他近乎貪婪地凝望著“時卿”,目光又移向懷中的燈盞,小心翼翼地將其放置在冰涼的玉榻邊沿。

許久,裴玨唇角扯出個一觸即碎的笑,柔聲道:“我去了天機樓,墨無雙說,有此燈在,你的魂魄便能慢慢回來。”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燈壁,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我同他做了交易,天機樓有諾必行,他不會騙我的,所以……你再等等,我很快,就可以喚醒你了。”

玉盞散發的微光,幽幽映照著“時卿”灰敗的臉頰,非但未添生氣,反襯得那死寂愈發濃重。

時卿看著那燈許久,倏然側眸,不輕不重地看向夙珩。

裴玨帶來的這盞燈,正是墨無雙處的那盞。

但……不論是用什麽做交換,墨無雙都絕無可能,將其讓給裴玨。

“我送出去的那盞結魄燈,可沒本事替你聚魂。”夙珩讀出了時卿的意思,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語氣慵懶,“不過嘛……”

他視線轉向寒玉床邊那道清瘦孤絕的身影,好心解釋道:“這是他的幻境,自然由他說了算。”

虛實交織,根植於真實過往,卻又精準捕捉陣中人的執念所在,並且刻意地將其渲染加重,從而一點點瓦解其心防。

執念越深,幻境便越真,也越……難以抽離。

裴玨渴望救她,故在這幻境中,便當真尋到了能夠讓她“覆生”之法。

但,幻陣是不會讓他真正如願的。

時卿靜靜看著裴玨,他正極其專註地用手指梳理著“時卿”散在枕邊的墨發,動作輕柔,仿佛怕驚醒她沈睡的美夢。

她忽地問:“他在這裏多久了?”

夙珩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輕笑搖頭:“這麽快就被你看穿了?”

隨後,他摩挲著下巴,狀似隨意地思索了一下:“若依他自身感知而論,嗯……三年?五年?或許……更久?十年也說不定。”

說到此處,他嘆息一聲,似是惋惜:“我也不過閑來看了幾眼,未曾細數。”

輕描淡寫間,道盡了幻陣中無窮無盡的,足以磨滅神智的絕望煎熬。

即便早有預料,當“十年”這模糊而沈重的字眼自夙珩唇間吐出時,時卿負於身後的指尖,亦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蜷。

無論是結魄燈,或是其他任何方法,都不過是徒勞無功,那具“屍身”,永遠也不會醒來,只因這幻境存在的根本目的,並非救贖,而是……永刑。

而深陷其中者,是不會,也不願去思索真假的。

也是此時,裴玨終於理順了“時卿”的發絲,正轉而無比耐心地撫平“她”袖口一道細微的褶皺,仿佛這是他生命裏唯一的意義。

夙珩的目光在時卿沈靜的側臉上流連片刻,忽而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真切的疑惑:“是他殺了你吧?”

他身體微微前傾,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看著昔日對你痛下殺手的仇人,為你耗盡心魂,枯守數載,你可覺得痛快?”

“或者……有沒有一絲解恨?”

許久。

她的聲音響起,平靜無瀾,如同敘述旁人的事:“我初遇他時,他尚不及弱冠。”

“若放在魔界,約莫……連開蒙都算不上。”

話至此處,時卿極輕地笑了笑,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幻景,看到了更久遠之前的某個瞬間。

隨後,她淡淡側首,看向了夙珩。

“你會因為,被自己豢養的一株尚未長成的草木劃傷了手,便將它連根拔除嗎?”

夙珩眉峰倏然一挑,唇角含笑,眼底卻掠過一絲冰冷的銳光:“那得看是什麽‘草木’。”

“若天生便是見血封喉的劇毒之物,”他目光掃過裴玨,又落回時卿臉上,笑容帶著殘忍的直白,“一道細微的傷口,便足以致命了。”

話音落下,時卿沈默了許久,光影在她側臉上流轉,明滅不定。

“所以,”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而果決,“我不會再養任何草木。”

不再寄予期望,便也不再有失望,既然她無法做到真正的恨,那麽,不如便當做未曾有過開始。

夙珩微微一怔,深深望著時卿,唇角的笑容倏而變得古怪,卻沒再言語。

他移開目光,忽而仰頭又飲了口酒,殿內重新陷入死寂,唯有寒玉床散發的森森冷氣,無聲地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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