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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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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不該的……

阿卿……怎麽會是死在, 這樣的殺招下?

如同同樣被那柄匕首刺穿了心臟,謝九晏死死盯著水面, 指甲早已深掐入掌心血肉,卻覺不出半分痛楚。

就在他心神幾近崩潰的極限。

昏黃死寂的天地間,倏然闖入了另一道身影,瘋了似的撲向倒地的時卿!

素來溫雅的面容此刻扭曲著絕望,以及不容錯辨的……恐懼。

那抹青衫如此突兀,狠狠紮進謝九晏視野,讓他周身血液瞬間凍結。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那人,緊握成拳的五指間有血緩緩滲出, 不知過了多久,才仿佛驟然醒過神來, 也是在同一刻,眼底掀起了滔天的驚怒和恨意!

……

偏殿內, 天光傾瀉。

光影斜穿窗欞, 空氣裏浮動著清苦藥香,及一縷微弱幾不可聞的氣息。

軟榻旁,裴玨背倚引枕, 雙目微闔,清雋眉宇間是濃得化不開的倦怠與蒼白。

時卿立於榻前, 緩緩收回點在他額心的手, 指尖殘留的靈力如煙散去。

“你多久沒好好睡過了?”

她垂眸,掃過他依舊不見血色的臉龐,聲音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這般急功近利,是真忘了自己是個凡人了?”

時卿一早便聽聞殿外喧嘩,出門正撞上神色惶急的魔侍, 言說裴公子久叩不應,他不放心入內查看,卻見人已昏在了殿中。

她匆匆趕過來,一探脈息,便知曉裴玨這是心神耗竭之兆。

裴玨本就有舊疾,加之當初為了救她,強行催動聚魂陣,早已透支了凡人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元氣大傷。

後來這些時日,她雖從未過問,卻也知道,他始終在一刻不停地忙著搜尋蓬萊島的事。

而方才,她雖已替他疏導了內息,但終究是治標不治本,若他自己再不知自惜,一味強撐,用再好的藥也是枉然。

聽著耳畔那雖無波瀾,卻又實實在在帶著“關切”意味的話語,一股暖流夾雜著酸澀,悄然漫過裴玨心頭。

他閉了閉眼,唇角扯出一抹虛弱的笑,輕聲道:“無礙,你別擔心。”

“我知道的,阿卿。”

裴玨已從她細微的神色變化中讀懂了她的意圖,搶先一步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低切:“你不必在意太多……”

他微微垂下眼瞼,指尖無意識地壓緊了榻沿。

“所有的錯都因我而起,”微啞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如今何種苦果,也自該由我受下。”

“我心甘情願,絕無怨尤。”

日光在裴玨長睫下灑落一小片陰影,遮掩了他眼底深藏的黯然。

只是……

知道是一回事,親耳聽聞,又是另一重剮心。

昨日是謝九晏的生辰,即便他未曾到場,也自旁人口中聽聞了她前去的消息。

並非不嫉妒。

只是那些所謂的嫉妒,在他犯下的滔天罪孽前,早已失去了重量,變得渺小而奢侈。

其實比起他,謝九晏……並沒有真正將傷害直接加諸在時卿身上。

甚至,謝九晏對時卿的心意,更加熾熱決絕,也遠勝世間一切。

那麽……是否也終會有那麽一天。

當傷痕被歲月淡去,或許,時卿會因著曾經刻骨銘心的執念,選擇寬宥謝九晏?

每每思及此處,裴玨只覺得心如刀絞,窒息般難捱。

但他更清醒地知道,那一份“或許”,對謝九晏而言,並非全無可能。

不同於他。

對他裴玨而言,那樣的美夢,連稍作肖想,都是一種奢望。

所以,他無比貪戀,貪戀每一次與時卿共處的須臾。

在她還肯站在他面前,尚未將那撇清關系的話語宣之於口前,便容他在這片虛幻裏再沈溺片刻,又有什麽不好呢?

時卿讀懂了裴玨眼底極力掩藏的脆弱,以及那份無聲的懇求。

她靜默片刻,終究沒有再繼續說下去,轉身取過案頭那盞早已冷透的清茶。

指尖微動,一縷薄如蟬翼的靈力纏繞盞壁,瞬息間,裊裊的熱氣便重新升騰起來,帶著清新的茶香。

時卿動作自然地將溫熱的茶遞到裴玨面前,淡淡道:“喝些吧。”

氤氳水汽後,女子眉眼略顯模糊,而裴玨怔怔望著,似一時未能回神。

許久,一抹真切的笑意終於自眼底漾開,染上了他清雋的眉眼,唇角那抹本有些勉強的弧度亦柔軟下來。

他緩緩擡手,指尖帶著一絲近乎惶恐的小心,屏息去接那杯茶。

觸碰到時卿同樣微涼的指尖時,裴玨的手極輕地一顫,隨即,又更加堅定地收緊。

“砰!”

厚重的殿門轟然洞開!

刺耳的巨響讓時卿本能地松手,猝然側首望去!

杯盞自裴玨失力的指間滑脫,清脆刺耳的碎裂聲中,瓷片四散飛濺,茶水潑灑在他素白的中衣下擺,洇開一片刺目的深痕。

方才湧起的一絲暖意驟然冷卻凝固。

裴玨僵住,怔怔地盯著地面上的狼藉,碎瓷反射著刺目的日光,像是無聲的嘲弄。

如墜冰窟的落差感,讓他倏而轉向殿門,眼底湧起罕有的戾氣!

來人逆光而立,玄衣如淵,周身裹挾著未散盡的凜冽寒意。

是謝九晏。

裴玨衣衫微亂半敞,而時卿立在他身前,方才遞出茶盞的掌心尚未收回,傳達著某種無聲的“親密”。

若非被強行中斷,想必,該是一副極盡靜謐溫存的畫面。

一股蝕骨的暴戾瞬間席卷四肢百骸,謝九晏指節捏得咯咯作響,眼底翻湧的恨意比裴玨更濃百倍!

殿內死寂,唯有瓷片滾落的回音在縈繞。

“謝九晏?”

時卿最先反應過來,她轉身朝向殿門,皺眉審視著謝九晏不同尋常的狀態:“你來做什麽?”

謝九晏明知此處是裴玨居所,怎麽會強行闖入這裏,還顯露出如此神情。

他……是沖著裴玨來的?

謝九晏對時卿的質問置若罔聞,他的視線,始終緊緊逼視著她身後的裴玨,周身散發著濃郁的殺氣。

裴玨不躲不避地迎上謝九晏的目光,許久,似乎明白了什麽,面上的驚怒漸漸褪去,化為一片沈寂的灰燼。

隨後,他緩緩起身,立在時卿身側,無聲地望向謝九晏。

這並肩而立的姿態,如同投入油桶的星火,瞬間點燃了謝九晏繃緊的情緒。

一聲淒厲刺耳的劍鳴撕裂死寂!

謝九晏猛地振腕,一柄纏繞著幽紫魔息的長劍憑空出現,被他死死攥在手中!

劍身久未飲血,此時出鞘,不由得發出興奮的嗡鳴,隨著主人擡臂的動作,直直指向裴玨的眉心。

“你又在擺出你這副……虛偽作態的模樣了嗎?”

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瓷,謝九晏冷笑一聲,聲音嘶啞,帶著極致的諷刺,字字淬毒:“這次,又是為了博取誰的憐惜,好達成你的目的?嗯?!”

裴玨望著近在咫尺的劍鋒,又看向謝九晏幾乎滴出血來的眸子,臉上竟無半分驚懼,唇角反而浮起一抹恍然的弧度。

他緩緩開口,聲音輕而篤定:“你都知道了。”

這平靜的承認,讓謝九晏怒極反笑,笑聲嘶啞破裂,眼尾紅痕濃如泣血,帶著一種癲狂的淒厲。

“你怕我知道嗎?!裴玨!”

他提劍一步步逼近,隨著距離的拉近,聲音亦一點點拔高,震得窗欞都嗡嗡作響:“你怎麽做得出來?!!”

“你怎麽下得去手?!!”

“你怎麽還敢當做什麽都不曾發生一般,甚至口口聲聲地告訴我……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救阿卿!”

最後一個字音如刀劈落,謝九晏眼中殺意暴漲,全身魔元盡數灌入劍鋒,朝著裴玨狠狠斬落!

千鈞一發!

卻亦是同一瞬,半空中,一道淩厲如刀的手刃倏然劃破空氣!

白皙的掌心裹挾著淡金靈光,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決,直切向奪命般的劍鋒。

謝九晏赤紅的雙瞳驟然縮緊,那抹熟悉的玄紅衣袖撞入眼底的剎那,深入骨髓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恨意。

“噗!”

強行收勢的後果,是握劍的虎口瞬間皮開肉綻,鮮血如同泉湧般流上劍柄,砸在滿地碎瓷上,綻開刺目的猩紅。

右臂劇顫如風中枯枝,謝九晏卻渾然不覺痛楚般,只是死死盯著那截橫亙在劍鋒前的手腕。

他僵硬地轉動視線,順著那只手,緩緩上移,最終撞入一雙沈靜如古井的眼眸。

時卿單手抵著染血的劍刃,鬢角發絲被劍氣激得飛揚,卻……分毫未傷。

她擡眸,對上謝九晏寫滿驚痛與後怕的臉,目光又倏然落下,掠過他血汙淋漓的右掌,以及那沾滿泥濘與血塊的指尖。

劍鋒下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隨後,一抹極淺的了悟自眼底劃過。

“你去了溯影湖。”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阿卿,”裴玨立在時卿身後,忽然輕聲開口,“讓我和他談談吧。”

“談?!”

話音落下,謝九晏猛地將劍自時卿掌邊撤開,雙眸如淬血的利刃般狠狠剜向裴玨,仿佛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你以為,我還會給你機會編造謊言嗎?!”

“謝九晏,夠了。”

時卿冷聲截斷他翻湧的暴怒,頓了頓,方才道:“那些都過去了,我也不想再提。”

一語落下,殿內死寂如墳。

仿佛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迎面重擊,謝九晏難以置信地定在原地,連神色都凝固在了臉上。

許久,他才僵硬地轉過頭,怔怔望向時卿平靜得過分的面容,似乎完全無法理解她的意思。

也是這時,一個可怕至極的念頭,如同毒蛇一般,一點點攀上他的心臟。

視線在時卿與裴玨之間來回掃過,謝九晏赤紅的雙眸幾乎滴出血來,最終,那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了時卿的面上。

如同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人,又像是驟然窺見了某種更令他恐懼的真相,他雙唇劇烈顫抖著,艱難地,從齒縫間擠出道浸滿絕望的詰問。

“你……早便知道……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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