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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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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話音落定。

時卿遽然止步, 頎長挺直的背影繃緊,如一柄沈凝於鞘的寒刃。

身側的桑瑯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凜冽如冰的冷意自她周身彌散開來, 令他按在刀柄上的指節也不由自主地收緊。

偏殿裏落針可聞,又一瞬,時卿緩緩轉身。

日光自她身後的門扉湧入,勾勒出她側影的輪廓,那雙處變不驚的眸子,此刻似有沈雲翻湧,直刺向窗邊的裴玨。

天機樓。

三個字在時卿心頭重重一墜,讓她的眼底頃刻覆上了一層寒霜。

字如其名, 推演天機,逆天改命, 前往叩問者,只要敢付出代價, 鮮有尋不到的答案。

然而, 它的主人墨無雙,性情詭譎莫測,索償亦全憑興之所至。

他開口為人解惑, 時而分文不取,時而萬金難求, 亦或者根本不問緣由地將來客拒於門外。

但這些, 並不是時卿此刻心沈如石的根本緣由。

她定定凝註著裴玨,目光寸寸收緊。

墨無雙的發妻,是合歡宗宗主,楚袖。

亦是數十年前,意圖對年少的謝九晏行不軌之事,又被她親手斬於劍下之人。

“你明知道, ”時卿一字一頓開口,聲音冷得驚人,“天機樓,絕不可能應允他任何條件。”

她曾與裴玨提過這段舊事,以他的玲瓏心竅,但凡過耳之言,便少有遺漏。

這三界之中,或許誰都能去天機樓一搏機緣,唯獨涉及她時卿之事……不會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更何況,當年舊怨根由在謝九晏,如今他孤身前往,無異於自投羅網。

“不試試又怎會知曉?況且……”

裴玨緩緩擡眸,迎上時卿冰封般的視線,神色不變,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我並未對君上有半分隱瞞,利弊我已盡數陳盡,亦是他執意要去。”

他一頓,語氣坦然:“你知我與他本就有所怨結,難道還要強行阻攔於他?”

話音輕緩,卻透出一種理應如此的淡漠,也讓時卿的眉頭鎖得更緊。

她望著裴玨,竟覺眼前之人陌生得令人心驚。

如此顯而易見、毫無意義的行徑,他為何還要推波助瀾,甚至在被她當面點破後,依舊全無心虛愧色?

難道時至今日,他依舊在想借用她的名義,除去謝九晏嗎?

一抹難以掩飾的質疑與失望,在時卿眼底清晰浮現,連帶著聲音都徹底冷了下去:“你便這麽想他死?”

聽出她話中深藏的情緒,裴玨的臉色似乎更白了幾分,如同失血的薄紙。

但他沒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直直迎上,眼底是一片深潭般的執拗。

“只要有一線讓你活下去的可能,”他輕聲說著,語調堅定,“我便不會放過分毫。”

為了她?

心頭一股荒謬感直沖而上,時卿幾乎不自覺地冷笑了聲,話語脫口而出:“既如此,為何去的人偏偏是謝九晏?”

話音落下的瞬間,瞥見裴玨臉上驟然褪盡的最後一絲血色,以及怔怔望來的面容,時卿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

這話……太過直白,也太過傷人。

她面上罕見地掠過一絲極細微的異樣,卻已無法收回已出口的話。

而裴玨身體晃了晃,一股無可言喻的刺痛感瞬間攫住了他,他指尖死死扣住冰冷的窗欞,方才不至於倒下。

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裴玨張了張口,喉結艱難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反駁或解釋。

他輕顫著闔上眼簾,濃密的長睫掩住了眸底翻江倒海的劇痛和自嘲,許久,才從蒼白的唇間溢出一句輕澀的低喃。

“阿卿,你是……如此想我的嗎?”

時卿別開視線,未曾去看他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樣,卻依舊感知到了自那處彌漫開來的濃重悲愴。

殿內一時靜得可怕,只餘窗外梧桐葉被風吹動的沙沙碎響。

不知過了多久,時卿輕吐一口氣,霍然轉身,聲音沈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桑瑯,整兵,隨我去天機樓!”

聽出她語中的凜然殺機,桑瑯心頭驟然一凜,意識到事態危急,立時抱拳應聲:“是!”

隨後,他腳步一轉,便要疾掠而去。

“等等!”

裴玨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微顫。

桑瑯身形頓住,目光下意識投向門邊的時卿。

而裴玨亦扶著窗欞站直身體,與聞聲側首的時卿視線相撞,面上神色已恢覆平靜,唯有眸底深處,殘留著未散的餘痛。

他望著她,聲音低沈:“天機樓並非尋常之地,機關重重,陣法羅列,強攻……絕非上策。”

聽罷,時卿眼尾微斂,從唇齒間冷冷迸出一句:“那便夷平了它。”

她頓了頓,周身氣勢陡然攀升:“再多的機關,又如何?”

裴玨怔忡了一瞬,恍惚間,仿佛又窺見了昔日那個意氣縱橫,令魔界上下心折魄動的身影。

他眸光微動,片刻回神,聲音愈發低緩,卻直指關竅:“那謝九晏呢?你不是為他而去嗎?就不怕墨無雙拿他做柄?”

時卿神色一凝。

先前下令動身,是為了壓下微蕩的心虛,也避開與裴玨的無謂糾纏,如今經此提醒,她也冷靜了下來。

謝九晏十日未返,十之八九,是已身陷天機樓。

墨無雙的恨意多系於她一身,但會如何對待謝九晏,亦未有定論,貿然和天機樓撕破臉,絕非明智之舉。

念及此處,時卿擡手朝桑瑯壓下掌心,周身那股蓄勢待發的決然氣勢緩緩沈澱,多了一份沈凝的權衡。

“墨無雙,不會殺他的。”

裴玨輕聲開口,靜靜地看著她繃緊的側顏,壓下心頭那絲酸澀的悸動,再度道:“謝九晏自己,也絕不會甘心就此殞命。”

話至此處,見時卿似有所感般望來,他扯出抹笑,這才吐出早便備好的話:“他臨去前,曾托我轉告你,他定會尋得讓你覆生之法。”

“他懇求你……等他。”

裴玨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竟也會替謝九晏傳達這般的話意。

但此刻,只要能勸下時卿,便是要他說出更甚百倍之言,似也並無不可。

時卿與他對視片刻,眼底翻湧的情緒漸漸平息,恢覆慣有的明澈。

“等他?”

她低笑一聲,聲線微涼,隨後,緩緩啟唇:“如若當真是我所求,縱使墨無雙閉口不言,我自也有辦法令他開口。”

話音微頓,時卿直直望進裴玨蘊著沈痛的眼底,仿佛昭告著什麽般,一字一頓道:“也無需任何人,代我涉險。”

語罷,她決然移開視線,步伐轉過:“桑瑯!”

清冷的聲音在檐下響起。

幾是同時,桑瑯立刻跟上,聲如金鐵:“屬下在!”

“召飛羽衛。”

……

三日後,天機樓。

這座矗立於雲海之上的樓閣,四面並無高墻阻隔,唯有低矮的玉欄環伺,日光灑落其上,流轉著剔透皎潔的冷暈。

閣內穹頂高闊,四壁懸著古樸的星盤與卷軸,處處透出一派高遠疏朗的意境。

長殿最深處,一道頎長身影靜靜支頤,疏懶地倚在鋪著雪貂皮的羅漢榻上。

男子身著素白如雪的廣袖長袍,袍擺繡著極淡的銀灰色流雲暗紋,幾乎與身後瑩白的玉璧融為一體。

他眼簾微垂,辨不出喜怒,周身並無刻意散發威壓,卻自有一種令人不敢逼視的沈靜高渺。

一個青衫小童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樓外的薄霧中,躬身低語:“樓主,外門傳訊,三裏外靈息異動,似是……有客將至。”

雖一字不錯地回稟著來意,小童仍忍不住悄然擡眼,望向榻上男子,眼中難掩仰慕神光。

墨無雙神情依舊平淡無瀾,修長如玉的手指隨意搭落身側,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案頭一座玉質燈盞。

明明是白晝,那盞燈卻依舊燃著,燈形似蓮,燭焰瑩白如月,在他指尖若有似無的觸碰下,微微搖曳著。

直到小童說罷最後一個字,墨無雙方緩緩收回落在燈焰上的視線,稍一擡眸,眼尾自然而然地挑起。

“哦?”他唇角輕勾,嗓音清淡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到了?”

青衣小童恭敬垂首,聲音卻帶著一絲遲疑:“是,不過來人並非獨行,樓主可需我等攔下隨行者?”

墨無雙眉梢幾不可察地揚了一下,似有幾分意料之外的興味,又仿佛一切皆在指掌之間。

他並未追問隨行者是誰,反而微微側首,目光狀似無意地掠過側後方那面看似渾然一體的雲母屏風,唇邊緩緩綻開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

“無妨。”

墨無雙收回目光,語調輕飄飄的,帶著一種萬事皆在掌中的從容:“難得今日天朗氣清,貴客聯袂而來,方襯得我天機樓……蓬蓽生輝。”

語罷,他微一拂袖,最後兩個字吐得清晰而深長:“請吧。”

小童心領神會,躬身退入繚繞的雲霧之中。

閣內重歸寂靜,唯餘那盞蓮燈中,明焰無聲燃燒,光影在玉壁間徐徐流淌。

約莫一盞茶的光景,厚重的鏤花閣門被無聲推開。

明澈的天光如同水銀瀉地般湧入,清晰映出兩道氣質殊然的身影。

當先一人玄衣墨發,身姿勁挺,甫一踏入,眸光便直直落在半倚著的墨無雙身上,帶著一種無需言語的冷冽。

正是時卿。

落後她半步,是一身青衫的裴玨,溫潤清俊的眉宇之下,卻隱隱透出一種無聲的戒備與緊繃。

墨無雙終於擡眼,視線在兩人身上不著痕跡地掠過,隨即悠然起身,姿態閑適地在青玉燈旁的主位落座。

他側首望去,目光最終定格在時卿臉上,唇邊噙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卻未達眼底。

“時護法,久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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