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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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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即便是在過往最親近無間之時, 謝九晏也從未在時卿面前,展露過如此低微脆弱的姿態。

但這一刻, 他只是一瞬不瞬地望著她,試圖用曾最柔軟依戀的腔調,喚回那個會為他撫平一切創痛的身影。

可時卿的眸光依舊全無更改,映不出他分毫的痛苦與殷切期盼。

良久,看著謝九晏這副沈溺於自我的模樣,時卿眼底深處,終於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失望。

那神色極淡,卻比穿透心脈的那支玉簪更甚百倍, 讓謝九晏眼尾瞬間蔓出胭色。

不待他再度掙紮著開口,時卿卻已不再言語, 玄紅的衣袂帶起一絲冷風,動作利落幹脆, 竟是轉身就要離開。

“阿卿!”

謝九晏瞳孔驟縮, 仿佛那決絕的背影瞬間抽空了他的心魄。

他不管不顧地向前撲去,身體重重地從榻邊跌落下來,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面。

傷口被狠狠撞擊, 他卻渾然不顧,傾盡所有氣力, 死死攥住了時卿垂落的一角衣袖。

“不要!阿卿……別走!”

他伏在地上, 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面上是徹底崩潰的驚惶與絕望,聲音嘶啞如裂帛:“別拋下我……阿卿……”

時卿的腳步頓住,背影依舊挺直而孤峭。

“即便我不走,”她清冷的聲音自前方落下,不帶一絲波瀾, “又能如何呢?”

“謝九晏,你知道的,我已不剩多少時日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徹底擊碎了謝九晏用以逃避的自欺壁壘。

裴玨那日冰冷平直,帶著刻骨恨意的嗓音,瞬間在他混亂的識海中轟然炸響!

死……?

不是夢?

不是幻象?

近乎荒謬的自問湧上心頭,謝九晏攥著那片衣角,指節用力到泛白,身體卻驚恐地顫抖起來。

腦中忽地浮出了夢魘中最後的景象。

在他即將陷入萬劫不覆時,是時卿破開黑暗,將他拉回人間,而她……

他心心念念、拼盡一切想要抓住的人……

卻在他的無知無覺中,代他陷落,永墜深淵。

可是,他明明是愛她的啊……

他明明……寧願死的那個人是他。

滔天的罪業皆因他而起,若這世間真有報應,為何不是應在他的身上?卻要她來承受?

謝九晏茫然地想著,他此刻究竟在求什麽?寬宥?原諒?抑或是留下?

可在“神魂俱碎”這四個字面前,所有的奢望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可笑至極。

那麽還有什麽……還有什麽是他可以求的?

漫無邊際的絕望裏,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倏然顯現在他空洞的心湖。

“阿卿……求求你……”

謝九晏喃喃著,掙紮著擡起頭,鳳眸如同碎裂的琉璃,浸滿了卑微卻又純粹至極的哀懇:“求求你……”

他終於不再祈求原諒,只是神色恍惚而虔誠地,吐出他此刻唯一的祈願。

“求你……活下來……”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那顆早已碾成齏粉的心腔裏生生摳出,混合著淋漓的血淚,到最後,盡數凝聚成斷續的字句。

“只要你活著……用盡我所有一切……去換……我都願意。”

他已經失去過她一次了。

他可以不要她愛他,不要她留下,甚至再不與他相見,哪怕他終將被那蝕骨的思念磨成灰燼。

只要他知道,在浩渺天地間的某個角落,有著他的阿卿。

安然無恙,自在如初的阿卿。

這樣都不行嗎?

若她再一次以這般的方式,在他眼前消逝,那他……

又該為何而多茍活一刻?

破碎的乞求餘音尚在震顫,殿內已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

唯有謝九晏仍舊伏在地面,身體隨著壓抑而急促的喘息微弱起伏。

時卿背對著他,墨發披散的身影顯得格外清冷而遙遠。

她忽而側首,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日光暈染得澄澈透亮的天穹,仿佛在凝視某段遙不可及的光景。

須臾,她的聲音響起,平緩如深潭靜水:“謝九晏,你還看不透嗎?”

話音落下,身後那攥緊她袖角的手指猛地收攏,布料瞬間繃緊,透出垂死般的絕望與不甘。

時卿沒有動作,繼續溫和道:“便是此刻回想,曾與你相識一場,我並無悔意。”

“只是若早知今日種種,”她停頓片刻,語氣淡然,“那百年光景,我必不願重歷。”

謝九晏劇烈顫抖了起來,許久,繃緊的指節一點點松脫,最終只以指尖艱難地勾在衣料邊緣,留下幾道雜亂的褶皺。

時卿感受到那細微的變化,唇邊牽起一絲幾近於無的弧度,淺淡得如同浮光掠影,轉瞬即逝。

她垂落眼簾,一聲極輕的嘆息拂過唇畔,又消散在身前。

“前塵已了,我無意回望。”

“而你,”時卿終於轉過身,靜靜低眸望向謝九晏,眸光無怨無憎,字句清晰,“亦不必再困於舊日心障。”

她沈默一瞬,似乎斟酌著用詞:“至於我的結局,也並非全因你之故,你心中縱然有愧,也終會隨著時日散盡。”

說到此,時卿溫淡一笑,日光落入她清透的眸底,澄澈得近乎無情。

“若你執意難解此結,那麽。”

她看著謝九晏倏然慘白的面容,語氣平緩轉折,如同裁決:“我原諒你。”

“如此,可好?”

這一句話,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早已全然置身事外。

而這份平靜到極致的“寬恕”,卻比世間最鋒利的刀刃更甚萬倍,謝九晏伏在地上的身影猛地一震,仿佛被無形的巨力擊中,遽然擡頭!

冷汗混著塵土滑落鬢角,那張慘白如雪的臉上,濕紅的眼眸驚怔地望著時卿無瀾的面容,翻湧著被全然誤解的痛色。

謝九晏艱難搖頭,聲音嘶啞破碎,每個字都裹著血氣:“不!不是愧疚……”

“從來……都不是。”

絕望地望著時卿沈靜的眼,謝九晏仿佛在其中窺見了自己支離破碎的倒影,他劇烈地喘息著,如同離水的魚。

一道深埋心底,輾轉千回卻從未出口的話語,終於沖破所有樊籬,艱難地擠出唇齒:“阿卿……我愛你……”

他仰起臉,聲線顫抖泣血,仿佛要將每一寸骨血都灼燒成灰燼獻祭而上。

“從來……一直……都愛著你。”

這句話,曾在無數個相伴或分離的晝夜,於他心底無聲沈浮。

那時,他總以為光陰綿長,總有機會能將它鄭重捧至她面前。

而此刻,那些曾被誤解、被妒火、被口是心非深埋的愛意,在即將永失所愛的絕境裏,卻成了他僅存的微薄籌碼。

話音落盡,謝九晏目光死死鎖住時卿的臉,渴求一絲震動,或僅僅是……一點憐憫。

時卿亦微微垂目,那雙澄明的眸子裏,卻不見波瀾,亦無動容。

只有一片映著天光,卻深不見底的坦然。

她看著他,如同看著一個尚未勘破迷障的陌路之人,平緩而清晰地回應:“可我已經不愛你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謝九晏耳中所有的轟鳴。

他身體驟然僵死,瞳孔猛地放大,裏面所有的光瞬息寂滅,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巨大的窒息感攫住了他,雙唇徒勞地開合,喉嚨卻像被寒冰封凍,發不出絲毫聲響。

他無法自控地擡手,指尖死死揪住心口的衣襟,仿佛那裏正有看不見的利爪在撕扯他的神魂。

那劇痛並非源於血肉翻卷的傷口,而是一種更甚萬倍的酷刑,仿佛下一刻,那顆心就要在胸腔裏徹底碎裂成塵。

謝九晏怔怔地想,時卿一定是恨極了他,所以才會用這樣的誅心之語來折磨他。

……她怎麽可能不愛他呢?

那些朝夕相對的溫存,那些生死相隨的守候……明明,都曾無比真實地存在過啊。

如果她只是想看他痛苦,那麽,他已經痛到如此地步,痛到快要死去,她是不是……就能收回這句話了?

謝九晏艱難地收攏著潰散的意識,眼前卻光影模糊,視野中時卿的身影亦搖曳不定。

恍惚中,他仿佛看見她在對他笑,帶著點無奈,像要俯下身來,說方才都是玩笑……

可不過剎那,那幻影又消散了,時卿依舊靜靜立在那裏,神色漠如遠山。

記憶中溫存的身影與眼前決絕的容顏交錯,謝九晏已然無法分辨何為真實,心口每一寸都在被淩遲,他卻連喘息的氣力都已耗盡。

極端的痛苦中,一個念頭自心底瘋狂滋長攀升:如果,他能就此死在她面前。

她會不會,便能再靠近他一步,甚至……對他再笑一笑?

這樣想著,謝九晏雙唇劇烈翕動,拼盡全力想再喚一次那個名字:“阿……”

“阿卿。”

恰在此刻,一個溫潤的嗓音,如同玉磬輕擊,清晰切入了這片死寂。

謝九晏微怔,渙散的目光艱難地循聲移去。

殿門無聲地開了一道縫隙。

裴玨一身素雪,立在門檻的光影裏,清俊的面容在逆光中顯得有些朦朧不清。

“桑瑯率領麾下魔兵,已合圍在了殿外。”

他仿佛全然未曾瞥見地上形容枯槁的謝九晏,視線只凝在時卿一人身上:“他揚言,若一刻鐘內不見謝九晏,便踏平此地。”

聞言,時卿將目光從謝九晏身上移開,對上裴玨的視線。

兩道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似有未竟之言流轉,隨後,她淡淡頷首,語調是一貫的沈冷。

“我知曉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時卿手臂微動。

袖帛無聲撕裂。

謝九晏只覺掌心驟然一空,那片如同最後救贖的衣料,自他痙攣的指間被輕易抽離。

屬於時卿的微溫與氣息,也隨著她轉身的動作,頃刻遠去。

那道身影掠過門檻,融入門外潑灑而入的和煦晨光,如同投入烈陽的墨羽,轉瞬不見。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亦未再徒勞掙紮,謝九晏半跪在地,眼神空洞地凝固在那片斷裂的袖角邊緣。

他終於被她徹底拋下了。

門扉在寂靜中緩緩合攏,殿內光線更暗。

微塵在黯淡的光束裏浮游,謝九晏如同被棄置的殘破陶偶,長發未束,披散在身側,宛如洇開的墨痕。

胸前繃帶上的暗紅血跡悄然洇開,而他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微弱得幾近斷絕。

許久,一道清淺而平穩的腳步聲忽而響起,不疾不徐地朝他走來。

素凈如雪的衣袂拂過眼前,停駐在他昏沈視野的邊緣。

裴玨站定,日光自他身後透入,頎長的身影投下一片帶著料峭寒意的陰影,將謝九晏完全籠罩。

謝九晏依舊毫無反應。

裴玨低眸望著他空洞的面容,眼底深處,是一片幽邃難測的冷色。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而緩緩屈身,雪色的衣擺委頓於冰冷的石面。

“謝九晏。”

裴玨開口喚了聲,隨即靠近謝九晏耳畔,聲音很低,如同深夜裏飄落的初雪,帶著一種蠱惑人心般的輕柔。

他問:“你想救阿卿麽?”

短暫的死寂後。

謝九晏遽然擡首!

他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裴玨,仿似瀕死者抓住了最後的生機!

“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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