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關燈
第49章

燭芯“劈啪”炸開一朵燈花, 映得藥碗邊緣泛起釉光。

謝九晏立在光影交界處,昏黃的燭火搖曳著爬上他冷硬的側臉, 照出眉宇間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沈郁,與近乎病態的疲靡。

他的目光沈甸甸地落在花辭身上,眼神深處,全然不似往日的冷厲或躁怒,似有極覆雜的波濤在翻湧。

見狀,花辭眼尾微微瞇起,隨後又極輕地覆下眼簾。

烏塗循著她的目光回首,見到謝九晏, 臉上瞬間閃過驚愕,連忙躬身行禮:“君上!”

謝九晏視線未離花辭分毫, 只從喉間極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隨後, 那低沈沙啞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聽不出絲毫情緒:“她的傷勢如何?”

烏塗飛快地覷了一眼謝九晏的臉色,又瞥了眼榻上神色淡漠如霜的花辭,心中念頭急轉。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詞句, 垂首謹慎答道:“回稟君上,姑娘此番內腑受創, 幸得裴公子施救及時, 暫無性命之虞。可仍需靜心調養,萬不可……再有勞損了。”

語意不甚明確,卻已是隱晦的勸阻。

謝九晏聽完,眸色驟然又深了幾許,定定凝視著花辭,仿佛想從她平靜的神色下看出些什麽。

見花辭始終沈默, 毫無開口之意,他唇角抿成一條冰冷僵直的線,方用聽不出起伏的語調道:“魔宮就這般入不得你的眼?讓你傷重至此,卻仍舊念念不忘……離開?”

聽聞此言,花辭沒有立即回答,她不慌不忙地執起藥碗,將碗底最後一點苦澀的餘瀝飲盡。

隨後,手腕微擡,那空了的青瓷碗被她隨意地擱置在旁側的小幾上。

做完這一切,花辭才緩緩擡眸,迎向謝九晏的目光頷首而笑,聲如冷玉相擊:“倒是我疏忽了,還未謝過君上千裏相救之恩。”

話音落下,她微頓,神色客套得毫無溫度:“魔宮很好,只是我生性散漫,不慣拘束罷了。”

“不慣拘束……”

謝九晏低聲重覆,像是自這四個字之後咀嚼出了什麽苦意,極輕地扯了扯唇。

他朝前邁進一步,玄色衣擺拂過冰冷地面,望著她一字一頓道:“所以,連死都不懼?”

語罷,謝九晏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緊,又極快地松開,藏入袖中更深處的陰影裏。

花辭眉梢微動,似乎覺得他這質問來得莫名。

她倚著身後的軟枕,語氣平淡地陳述:“生死無常,非人力可盡知。今日僥幸未葬身寒魄峰,他日或許就莫名折在魔宮也未可知,又有何分別?”

“生死無常?”

謝九晏眸光驟然劇顫,許久,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這句反問。

那一瞬間,花辭清晰地捕捉到他深潭般的眼眸深處,有什麽東西劇烈地翻湧了一下。

但那情緒稍縱即逝,謝九晏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波瀾已再無蹤跡,只是下頜線條繃得更緊了些,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過分的蒼白。

可不論如何,這般反應,太過克制,也太過刻意了。

花辭心底那點異樣感悄然加深。

謝九晏忽然擡手,對著烏塗的方向,極其輕微地揮了一下。

烏塗立刻會意,上前恭敬地收走藥碗,對著兩人無聲一躬,輕捷地退了出去,還不忘帶上殿門。

燭火在寂靜中搖曳,光影在兩人之間投下冗長的暗影,仿佛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謝九晏覆又向前走了半丈,停在距榻沿僅兩步之遙處,身影籠罩在花辭身上,帶來無形的壓迫感。

花辭微微仰起臉,清冷的眸光對上他幽深的眼瞳,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戒備。

然而,預想中的怒火並未降臨。

短暫的靜默後,謝九晏垂落眼眸,聲音帶著一種夢囈般的飄忽,仿佛不是在對著她訴說,而是怔怔地自語著什麽。

“這幾日,我總是做著一個夢。”

這轉折太過突兀,花辭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眼中帶著清晰的疑惑,卻並未接話,只是依舊維持著沈默的姿態,等待下文。

謝九晏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應,目光飄向搖曳的燭火,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夢裏,我見到了阿卿。”

他頓了頓,緩緩將視線移回花辭臉上,輕聲道:“她離開後,這是我第一次,夢到後來的她。”

“後來”二字,被他咬得極輕,幾乎被燭火的劈啪聲掩蓋。

花辭依舊平靜,唯搭在錦被上的指尖忽地蜷緊一瞬,又緩緩松開。

“其實我很高興。”

謝九晏唇角極其緩慢地扯開一個弧度,眼底泛起一絲無力的渴盼。

“之前我總想,只要能再見她一面,哪怕她恨我入骨,最好……她能親口質問我,為何還敢在這世間茍活下去?”

他聲音更低,如同囈語:“或許那樣,我便不必再掙紮,不必思量若死是否負她,可以毫不猶豫地去尋她。”

“總好過如今這般……行屍走肉,生不如死。”

花辭靜靜地聽著,燭火跳躍的光影在她清冷的眼眸中明明滅滅,如同流淌的星河。

許久,她輕輕調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勢,仿佛只是聽得有些倦了。

再之後,她望著沈默下來的謝九晏,面上露出些許意興闌珊的附和:“哦?那麽,時護法在那夢裏,可說了些什麽?”

謝九晏眸光輕顫,再次牢牢鎖住花辭的眼睛,似乎要從中尋到些什麽,可是,依舊什麽都沒有。

“她說了。”

他短促一笑,唇角的苦澀加深,眸光如同碎裂的琉璃:“她說……她不會原諒我,也不想再見到我,還說……”

“說與我,從此……再無瓜葛。”

“嘖。”

花辭輕輕咂了一下舌,眉宇間流露出抹惋惜又了然的神色:“那可真可惜。”

她頓了頓,眸光澄澈地迎上謝九晏那痛楚翻湧的視線,用一種帶著點旁觀者般冷靜審視的口吻,緩緩接道:“不過,倒像是時護法會說的話,或許當真是她的意思呢?”

謝九晏看著她平靜得毫無破綻的臉,眼底深埋的痛楚幾乎要刺破冰封,卻又被他死死壓回幽暗深處。

他倏然垂落眼簾,細密睫毛掩住眼底所有翻湧,唯緊繃的唇角洩出半分難以壓制的激蕩。

“可我做不到。”

語末,謝九晏忽而定定望向花辭,眼神覆雜到了極點,痛苦、執拗,深處甚至藏著一絲不肯熄滅的微光:“她不原諒我……沒關系。”

他語調一點點沈墜,眼底卻燃起近乎瘋狂的光焰:“但我絕不會放手!”

似被他語氣中的決絕驚動,花辭眉心極輕地一蹙,亦沈沈看向了他。

謝九晏停頓片刻,倏然向前一步逼近床沿,幾乎能觸到那錦被的流蘇。

“這個名字,便永遠只與時卿相依相存,縱使天地傾覆,不改……半分。”

玄袖下的指骨捏得泛白,聲音卻字字如鑿,帶著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愛意與絕望,沈沈撞碎滿殿死寂。

花辭的眼睫細微地顫動了一下,燭火在她清亮的眼眸中跳躍,映出一片深沈的靜默。

良久,她唇邊忽地逸出一聲極輕的呵氣:“沒想到,君上還是個情種。”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疏淡如煙,帶著點似是而非的喟嘆:“聽著這些,我都忍不住要羨慕時護法了。”

“是嗎?”

謝九晏目光如鉤,死死攫住她清冷的眼瞳,似乎要穿透她清冷的表象:“可我記得,花辭姑娘曾言,若你是阿卿,斷不會原諒我。”

“我也說過,我不是她。”

花辭神色不變,目光坦然清澈,不急不緩地開口:“旁人觀棋,終是局外,無法真正感同身受。”

“所以,”謝九晏的聲音陡然喑啞下去,自語般追問道,“錯了一次,便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是嗎?”

兩人在搖曳的燭火下久久相對。

在謝九晏翻湧著痛苦與悔恨的深眸裏,花辭清晰地看到了那層被竭力掩飾,卻仍舊幾乎要破土而出的情緒。

眼底深處似掠過一絲極淡的嘆息,旋即歸於更深的平靜。

她沒有閃躲,也沒有慌亂,只是用一種近乎看透世情的語調,輕輕回道:“過往已矣,執著於一個不會有回應的答案,又有何益?”

話音落處,空氣驟然凍結,死寂無聲彌漫。

謝九晏眼底的情緒如同撞上無形堅壁,一寸寸地沈寂、凍結,最終化為一片荒蕪死寂的冰原。

良久。

像是被驟然抽空了所有氣力,他唇角艱難扯動,牽起一抹比哭更難看的、浸滿自嘲的苦笑。

“是啊。”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碎裂,“沒有意義了。”

垂在身側的手顫抖著,謝九晏目光僵硬地落在玄色衣袖繁覆的暗紋上,語氣透出一種被徹底打入深淵後的茫然。

“可我不知道,在失去她後,還有什麽……對我是有意義的。”

他擡起眼,幾近無助地望向花辭,眸光晦澀難明:“你曾說,阿卿不想我死。所以,這是否亦是她對我的懲罰?”

“要我在這無望的泥淖裏沈淪,永無止境地嘗盡她曾承受的所有……才算償清?”

花辭沈默了片刻,指尖在錦被褶皺上輕輕劃過,良久,卻是輕輕一笑:“時護法不似錙銖必較之人。”

謝九晏怔忡片刻,倏然溢出一聲飽含痛楚的低笑,仿佛認同,又仿佛嘲弄著自己的不堪:“也是。”

“她向來磊落,若要我死……也定是親自動手。”

話到此,他停頓許久,眼中倏然掠過一抹熾烈的瘋色:“可我倒寧願如此。”

“那樣於我,何嘗不是一種成全?”

花辭沈默地看著他,不再言語,直至身側燭火蓽撥輕響,方驚醒了身前的男子。

謝九晏低低喘息幾聲,閉目覆睜,眼底只剩枯槁的餘燼:“今日是我話多了,花辭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花辭微微頷首:“自然不會。”

“姑娘也聽到了烏塗的話,你傷勢未覆,還需靜養。”

他退開一步,與她拉開了距離,聲音也恢覆了平板的疏離:“去留之事,待你痊愈,再議不遲。”

“聽憑君上安排。”

花辭輕輕應了一聲,算是答允。

謝九晏再度深深凝望她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入神魂,然後,他僵硬轉身,略顯倉促地走向殿門。

玄色的衣袍帶起一陣冷風,他伸手拉開沈重的殿門,門外濃郁的夜色瞬間將他的身影吞沒。

他身形有剎那的凝滯,背影孤寂,仿佛某種壓抑至極限的情緒終於洩出一絲罅隙。

但他仍舊沒有回頭,提步而去,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門外的黑暗中,消失不見。

殿內重歸寂靜,只有燭火仍不安地躍動著。

花辭依舊倚靠在榻上,目光卻並未追隨那離去的身影,而是靠向軟枕深處,眉宇間籠上股無可奈何的倦怠。

那些未曾明言,卻已幾近宣之於口的委屈與詰問……

她心知,謝九晏已然猜到了,或說,認定了什麽。

他在等她坦白,可那個答案,她早便給過他了。

仍是不肯死心麽?

燭芯又爆開一粒燈花,映得她半邊臉頰明明暗暗。

花辭擡起手,指尖輕拂過心口那道已經消失的傷痕,許久,唇角浮出抹近乎低嘲的笑。

……

殿外,一墻之隔的陰影裏。

謝九晏靠在冰冷的墻面上,頎長身軀如同承受萬鈞重壓般佝僂而下,方才強撐的平靜徹底崩碎,整個人都在不可自抑地劇烈顫抖。

她還活著!她就活生生地在他眼前……這麽久!

他卻險些,再一次放走了她。

腦中不斷回想著寒魄峰的驚險一幕,裴玨的刻意掩蓋,以及方才花辭平靜無瀾的神色……

謝九晏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嘗到濃重鐵銹般的腥甜,才勉強抑住幾乎沖破喉間的嗚咽。

失而覆得的狂喜眩暈、對面不識的噬心之苦、以及差一線便再失所愛的後怕和恐懼……無數情緒化作滔天巨浪,將他徹底淹沒。

玄色的寬袖下,緊握的拳頭狠狠抵在堅硬的石壁上,又緩緩沁出血痕。

謝九晏微微仰起頭,望向廊外那片沈沈的、無星無月的墨色蒼穹,慘然一笑。

夜風掀起他散落的發絲,掠過眼角,又被悄然淌下的溫熱濡濕,緊貼在如玉的臉側,宛如一道蜿蜒的墨色傷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