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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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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謝九晏未曾料到, 花辭竟會主動提及裴玨。

“似乎是這個名字。”

花辭微微挑眸,隨即用一種略帶探究的目光看著謝九晏:“君上倒是寬宏,竟會容一介凡人在魔界隨意走動?”

那雙明澈卻似乎永遠隔著一層薄冰的眼眸,裏面沒有半分閃躲與心虛,只有純粹的好奇。

謝九晏陷入沈默,胸腔裏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澀意,如同被冰冷的潮水緩慢淹沒。

許久,他才低啞出聲:“不是我留下的他。”

聲音裏裹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哦?那是誰?”

花辭自然地順著他的話接了句, 但不待他回答,臉上便已浮出“恍然”之色, 又輕輕“哦”了一聲,語氣了然:“是時護法吧。”

謝九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避開了她的視線, 只餘一片默然的沈寂。

庭院裏再度歸於寂靜,日影不知何時已悄然沈下,將兩人斜長的影子拖曳在冰涼的石地上。

許久, 就當花辭百無聊賴地擺弄起一旁涼了的茶盞時,謝九晏卻仿佛被胸中積壓的什麽東西驅使著, 倏而聲音幹澀地開口。

“阿卿……很喜歡他。”

花辭似乎被這突兀的轉折弄得有些意外, 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瞬,沈默了幾息,忽然低低嗤笑出聲。

“嘖,”她放下茶盞,身體略略前傾,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十足的弧度, “這般說來,君上當初,是為美人破例了?”

這輕佻的調侃像一根細針,刺得謝九晏心頭銳痛,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狼狽。

他猛地別開臉,下頜繃成一道冷硬的線條,目光落在棋盤間被遺棄的白子上,仿佛陷入了某種掙紮的漩渦。

好一會兒,謝九晏再度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粗礫磨過:“不,我對她……很不好。”

像是難以啟齒般,他逃也似的端起面前的冷茶灌了口,苦味在舌尖蔓延,瞬間將他帶回當年看見裴玨立在時卿身側時,喉間湧上的那股濃烈的嫉恨腥氣。

“從前,她身邊只有我,我便以為,她為我而做的一切,都是理所應當。”

“可後來,裴玨出現了。”

謝九晏頓了頓,低嘲一笑,聲音艱澀,帶著無盡的悔意:“我……嫉妒……像瘋了一樣。”

他緩緩擡起頭,直直地看向花辭,帶著一種近乎自虐般的赤誠,仿佛要將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剖開:“我不知如何宣洩,也……不敢告訴她。只能用最傷人的方式冷待她,試圖……讓她看見我。”

“於是,她走了,再也不肯回來。”

尾音落下,帶著沈重的餘韻,消散在暮色漸濃的庭院裏。

在謝九晏說著這些話時,花辭始終靜默地聆聽著,未曾打斷。

晚霞的茜色悄然爬上她的眉梢,卻點不亮那雙始終疏淡的眼眸。

“如果你是阿卿。”

似乎難以喘息般,謝九晏停頓了許久,忽地擡起頭,不知為何,那雙浸滿痛楚的眼眸深處,竟燃起一絲微弱卻驚人的亮光:“……會原諒我嗎?”

聞言,花辭意外挑起了眉。

她略略偏了偏頭,似在認真忖度這個虛無的假設,片刻後,一聲極輕的笑聲逸出唇畔。

笑容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然而聲音卻異常清晰地傳來,帶著種不加掩飾的直白。

“我想不會。”她答得幹脆,隨後有些意興闌珊地拂了拂衣袖,又淡淡補道,“可我也不是她。”

棋子突然嵌入掌心,刺痛讓謝九晏眼底瞬間清明。

“天晚了。”

花辭施施然站起身,衣袂不經意間掃過棋盤,將原本膠著的棋局拂亂。

夕陽餘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襯得她身影纖細而挺直,帶著一種遺世獨立的清絕。

“不過,今日倒聽了個不錯的故事。”

花辭笑了笑,仿佛方才那場沈重的剖心自白只是過耳清風,語氣輕松:“留在這裏,似乎也沒那麽無趣了。”

語罷,她轉過身,沒有再看仍舊僵坐如石的謝九晏,素白的衣袂在帶著寒意的晚風中無聲翻飛,朝著殿內走去。

行至殿門陰影處,她足下微微一頓,未曾回首,卻罕見地留下句平淡無波的邀約:“君上若是得閑,不妨常來坐坐。”

無數個跡象告訴他她不是,可心底深處,被一次次掐滅卻又頑強滋生的感應,卻又固執地拉扯著他,讓他無法就此作罷。

暮色漸漸吞噬了最後一點天光,庭院裏的一切都化為模糊不清的暗影輪廓,冰冷的夜風卷地而起,帶來刺骨的深寒。

謝九晏恍若從一場漫長窒息的夢中驚醒,他緩緩收緊嵌入棋子的掌心,對著那扇隔絕一切的殿門,極輕、極輕地吐出兩個字:

“會的。”

……

又是幾日。

花辭持卷倚在窗畔,目光漫無目的地追逐著庭院裏被風卷起的幾片枯葉,周遭彌漫著書卷和枯萎草木混合的清苦氣息。

驟然,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粗暴地碾碎了這份靜謐。

“花、花辭姑娘!”

一個面生的魔侍踉蹌著沖入殿內,幾乎是撲跪在她身前,聲音因粗糲的喘息而斷斷續續:“君上……君上今晨遇刺!如今昏迷不醒,桑統領請您速至!”

花辭撚著書頁的指尖,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隨即,她緩緩擡起眼睫,望向了跪伏在地的人。

那雙清透的眸子深處,並無半分訝異或震動,反而如深潭水落,沈澱下一種幽微難辨的平靜。

“知道了。”

花辭合上書冊,唇角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涼意:“帶路。”

兩個字輕飄飄地落下,魔侍心底深深松了口氣。

花辭起身,餘光淡淡掃過他如釋重負的神色,繼而不動聲色地拂袖推門。

……

血腥氣混著藥香沈沈浮浮。

花辭踏入時,桑瑯與烏塗正在榻邊焦灼低語,見她身影,立刻搶步上前。

桑瑯的面色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語速又急又低:“姑娘可算到了,君上巡視地牢,不想那關押多年的赤練餘孽竟還藏著後手,拼死沖破禁制重傷了君上!”

“卻獨獨差了一昧紫蘇精魄?”

花辭淡淡截斷他絮絮叨叨的前因,目光掠過榻上之人。

燭火被刻意撚暗,將殿內的陰影拉得又深又長,只餘下榻邊幾盞明珠燈散著幽幽冷光,勉強映亮謝九晏蒼白的臉。

他靜靜躺著,玄衣肩頸處被大片濃稠的暗紅浸透即便包紮得嚴實,更深沈的血色依舊不斷洇染開來。

鴉羽般的眼睫沈沈垂落,在蒼白如紙的頰上投下兩彎濃重的陰翳。

花辭唇角幾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一絲極淡的涼意轉瞬即逝。

烏塗臉上亦是憂急與為難交織,連忙接過話頭:“是,赤練之毒本不算難解,偏偏、偏偏先前煉制的百解丹恰好耗盡,眼下,唯有紫蘇花妖一脈的靈血,方能解此急毒。”

“只是路途遙遠,如今便是即刻傳訊,怕是也……”

“需要多少?”

花辭目光從謝九晏身上移開,聲音簡練果決,徑直打斷了烏塗未盡的話語。

聞言,桑瑯和烏塗俱是一怔,似乎全然未料到她無半分客套推拒或疑慮詢問,幹脆至此,竟都忘了接話。

就在這剎那的死寂裏,榻上人無力垂落的手極其細微地一動,指關節繃起瞬間的蒼白,旋即又松弛下去,仿佛只是昏迷中無意識的牽動。

見無人應答,花辭眉梢微揚,眸光帶著一絲洞若觀火的銳利,緩緩掃過桑瑯與烏塗的面容。

“不是口口聲聲危在旦夕?怎麽,連個器皿都不備,難道要我割了血,直接生餵他不成?”

桑瑯如夢初醒,慌忙從旁側矮幾上捧起一只早已備好的玉碗,匆匆遞到花辭面前:“有、有勞姑娘!”

花辭徑自伸出左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素白纖細的腕骨,懸於碗口上方。

她看也不看,右手並指如刀,指尖驟然凝起一星霜雪般的冷芒,毫不猶豫地對著腕間淡青色的脈絡劃下!

一道殷紅的血線立時湧出,蜿蜒著墜入碗底,在瑩白如玉的瓷壁上迅速匯聚、暈染開一片刺目而濃稠的紅。

鮮血滴落的聲音漫開,在過分寂靜的殿內,清晰得令人心頭發緊。

榻上,昏迷著的男子胸膛起伏微滯,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纏緊,連那微弱的氣息都斷絕了片刻,臉色在幽光下顯得愈發青白。

又過了許久,那呼吸才艱難地續上,卻變得更為沈濁而壓抑。

隱在厚重錦被下的另一只手,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軟肉,留下幾道滲血的月牙形深痕。

亦是此刻。

謝九晏緊閉著眼,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殿內的每一縷聲響與氣息上,神志清明如洗。

這一次的局是他親手鋪就,肩頭那道幾乎透骨而入的傷口和毒血,卻沒有絲毫作偽。

他對自己下了死手,劇痛與失血帶來的虛弱無比真實,桑瑯和烏塗驚駭欲絕、痛心勸阻的神情猶在眼前,可他必須如此,不能留下哪怕一絲破綻。

若榻前這人真是時卿,又豈會被一場粗陋的偽裝所欺?

所以他必須傷得足夠慘烈,慘烈到她只看一眼,便確信這是真正的生死關頭。

從花辭踏入這裏之時起,自始至終,他都清醒無比。

清醒地聽著桑瑯“情真意切”地覆述那場精心編排的“遇刺”,聽著烏塗“焦灼萬分”地訴說百解丹的“缺失”,聽著他們“走投無路”地懇求花辭施出援手。

所有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讓眼前這一幕足夠逼真,逼真到能撬開那堅冰之下可能隱藏的真實。

做出這個決定時,他並非沒有猶豫過。

若花辭真是時卿……

若她當真是阿卿……

他引她前來,逼她割血相試,無異於親手執刃,再一次剜開她心口舊創,與他曾咬牙立下的誓願背道而馳。

謝九晏睫羽顫了顫,指尖在掌心掐得更深,那尖銳的刺痛幾乎麻木。

他知道自己瘋了。

可他又不能不賭。

自懷疑伊始,那縷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希冀,便開始日夜研磨著他的神魂,逼得他無法喘息。

他無法放過任何一線可能,哪怕這可能要用最錐心刺骨的代價去換,也要逼出一個不容置疑的答案。

然而,花辭的反應,卻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她要麽斷然拒絕取血,要麽,會用別的方法周旋。

可花辭這樣輕易地答應了這件事。

胸腔裏仿佛有什麽東西正被緩慢而殘忍地撕扯開來,心口湧起的窒息絞痛,竟比肩頭傷處更甚百倍。

不……尚未到最後。

還有,一線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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