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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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花辭離開後, 殿內重新歸於寂靜。

謝九晏獨自坐在案前,案上靜靜擱著那只青玉藥瓶。

窗外天色漸暗, 最後一縷暮光斜斜落在他那只曾折斷又愈合、此刻仍透著幾分不自然僵硬的手指上。

連日的煎熬拖拽著本就疲憊不堪的意識,不知不覺間,眼皮沈重地、不受控制地闔上。

謝九晏眉心緊鎖,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沈郁,昏昏沈沈地,墜入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

風聲拂過耳畔,帶著花葉簌簌搖動的細碎聲響,真實得不像夢境。

謝九晏茫然地睜開眼。

刺目的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 灼得他微微瞇起了眼。

入目不再是殿宇的陰冷晦暗,而是……漫山遍野赤紅灼艷的扶桑花。

風過處, 花浪翻湧,幾乎鋪展至天際, 連空氣中都彌漫著獨特的幽香, 有些許花瓣沾上他的衣襟發梢,帶來細微的癢意。

這是……時卿曾親手栽下,笑著對他說“往後魔界, 也有不輸凡塵的盛景”之處。

清亮、帶著明朗笑意的嗓音自身後響起,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瞬間擊碎了謝九晏所有的恍惚。

不可置信般, 他猛地擡頭!

女子逆著花浪而來,玄紅色的勁裝勾勒出她勁挺利落的身形,墨發高束,發間還沾著幾片扶桑花瓣。

那張明艷奪目的臉上,揚著讓他心頭發燙、帶著幾分慵懶疏朗的笑意,而她眉梢飛揚, 像是盛滿了揉碎的日光。

她三兩步躍到他身側,指尖輕輕一戳他的額心,力道不重,卻讓他整個人都徹底失了動作。

他不敢碰。

他好不容易才又見到她,怕這一碰……她便再度消失了。

時卿卻渾然未覺,反而歪頭打量他:“怎麽?練功練傻了?”

說著,她忽地湊近,那張眉眼含笑的臉驟然在他眼前放大,鼻尖幾乎要抵上他的,帶著她獨特氣息的呼吸清晰可聞,拂過他的唇角和下頜。

“還是說,我們少主說著不喜歡,其實忍不住偷偷跑來這裏……”她故意拖長了調子,亮如星辰的眼眸裏,盛滿了不加掩飾的揶揄,“被我抓到後心虛了?”

謝九晏只覺得連身體都不再屬於自己,只貪婪地凝視著眼前女子鮮活明媚,每一個表情都生動無比的容顏。

是她……

真的是她!

他的……阿卿。

“怎麽還真不理我了?”

見他始終沒有應答,時卿朝後站直了身體,有些納悶地嘟囔道:“難不成,又被誰欺負了去?”

熟悉到仿佛刻入骨血的護短語氣,瞬間擊潰了謝九晏所有的防線!

他眼眶一熱,幾乎要落下淚來,倉皇地別過臉,用力吸了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艱難地擠出:“沒有……”

死死壓抑著心底的顫意,謝九晏努力揚起唇角,想給她一個笑容,卻發現自己僵硬得連嘴角都難以控制。

許久許久,他才終於緩過那陣幾乎將他溺斃的酸楚,小心翼翼地覆上時卿的手背。

“阿卿。”他喚她,聲音沙啞無比,浸滿了濃重的思念與失而覆得的巨大悲喜,“見到你來……我很高興。”

他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話,無比笨拙,卻又無比清晰地吐露出來:“真的,很高興。”

他從未這樣直白地告訴過她,百年間,一次也沒有過。

哪怕她曾半開玩笑地拿類似的話問他,他也總是或無視或不屑,即便明知道她想要聽到什麽答案,即便,那便是他心中所想……

他有過無數次的機會。

卻直到再也無可挽回,他才痛徹心扉地意識到,自己錯過的究竟是什麽。

而此刻,在這或許是偷來的幻夢裏,在她面前,他再也不想放手,亦再也不想掩飾。

他迫切地想要將心底積壓的所有情愫、所有悔恨、所有未能說出口的愛與依賴,盡數傾訴而出,只求……她還願意聽他說下去。

而聽到謝九晏這沒頭沒尾的話後,時卿明顯楞了一下,亮如星子的眼眸裏掠過一絲出乎意料的詫異。

隨後,她無奈地低笑了一聲,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縱容,擡手,用帶著她獨有暖意的指尖,輕輕捏了捏他的小指關節。

動作自然親昵,不帶半分輕佻:“今兒這是轉性了?還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們小少主,居然也會說好聽的話哄人了?”

溫熱真實的觸感順著尾指蔓延而上,瞬間將積壓在心頭的酸楚盡數扯出,謝九晏眼眶中強忍的滾燙熱意,亦再也無法遏制地失控砸落。

他顫抖著、死死地反握住時卿的手,聲音低弱破碎,像一個犯下彌天大錯、走投無路的孩子在尋求最後的寬恕:“我錯了……我錯了……對不起……”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死死地低下頭,額頭幾乎要抵在兩人交疊緊握的手背上,仿佛那是維系他生命的唯一繩索。

千言萬語,如山如海般撕扯著心肺,最終卻只剩下最蒼白也最沈重的三個字:“阿卿……對不起……”

時卿徹底怔住了。

腕上傳來的輕微顫抖,和謝九晏話語中那濃烈到幾乎凝做實質的悲慟,讓她緩緩收斂了臉上的笑意。

眼前的人,仍舊是她熟悉的眉眼輪廓,卻又不完全像往日那個別扭倔強的少年。

她知道謝九晏素來壓抑太過,也總是故意借著逗弄引他宣洩出來,可眼前的情形,遠非她所熟悉的任何一種。

“謝九晏?”

時卿眉頭微蹙,語調摻雜著一抹不加掩飾的關切:“到底是出什麽事了,你做什麽了,可是……君上又為難你了?”

聞言,謝九晏愈發用力地搖頭,額發淩亂地蹭著她的手背,哽咽得幾乎無法呼吸:“是……是別的事……很重要的事……是我混蛋……是我對不起你……”

看著他肩背無法抑制的顫抖,時卿臉上的困惑更深,卻終究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隨後,帶著薄繭卻異常溫暖的指尖,如同安撫受驚幼獸般,極其輕柔地揉了揉謝九晏額前被淚水濡濕的柔軟碎發。

動作熟稔而自然,帶著一種無需言語的包容和縱溺。

“好了好了,”她的聲音放得很輕,透著無奈又柔軟的溫柔,“瞧你,還是少主呢,若讓旁人看見了可怎麽辦?”

說著,時卿微微用力,將被謝九晏緊攥的手腕輕輕抽了出來,卻並沒有遠離,而是順勢拉著他,在花海邊緣坐了下來。

側首看了眼謝九晏驚慌未褪的眼底,似是想到了什麽,時卿回過身,信手從花叢中摘下一朵開得最盛的扶桑花,溫和地放至他繃緊的掌心。

在謝九晏帶著一絲茫然望來時,她又極自然地合攏他的五指,從他虛握的手中,多此一舉地將花接了過來。

“諾,不管你做了什麽,我都原諒你了。”

她眨眼一笑,眼底映著天光,明亮得刺眼:“我可說話算話,收了你的花,便再也不計較了。”

聽著耳畔明快依舊、帶著幾分哄人意味的話語,即便明知是假的,謝九晏緊繃到幾乎斷裂的心弦,卻仍舊不受控制地松懈了下來。

她離他很近,近到他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混合著扶桑花香的幹凈氣息,久違的安心感,瞬間席卷了他疲憊不堪的靈魂。

許久,謝九晏閉上酸澀的眼,緩慢而脆弱地,將頭輕輕靠向了時卿溫熱的肩側。

時卿沒有絲毫閃躲,眼底甚至閃過一抹溫柔的輕嘆,微微偏過身體,讓他可以靠得更舒服些。

感知到她無聲的接納與遷就,謝九晏身體微微一僵,飽脹的滿足感瞬間充盈了胸腔,讓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隨後,他徹底閉上了眼,整個人幾乎是蜷縮著,放任自己沈溺在這片令人貪戀的溫暖氣息中。

時卿目光投向遠處翻湧的赤紅花海,手指懶懶把玩著他如同墨緞般柔順的發絲,許久,忽地輕輕笑了一聲:“許是往日被你趕慣了,如今這般……倒還真有些不適應了。”

謝九晏呼吸一緊,心臟像是被那帶著笑意的調侃刺中!

他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指腹輕顫著摩挲著那截被玄色護腕遮擋之處,呼吸變得急促而沈重,帶著某種壓抑到極致的痛苦。

在時卿有些不適地要抽出時,他強自壓下心底的隱痛,極其克制地放輕了力道。

“疼嗎?”他悶聲問道。

“嗯?”時卿不明所以。

“你身上的傷……”他指尖的顫抖更加明顯,“疼不疼?”

他知道,那護腕下,是她為謝沈取血留下的,經年累月、層層疊疊的舊傷,亦是他過往無知的罪證。

可他不敢問,也不能問,只能以這樣模棱兩可的話蓋過。

而時卿怔了怔,誤以為他指的是其他的傷,旋即不以為意地揚了揚眉,唇邊掛起那抹自信的疏朗笑意:“都是些陳年舊傷了,怎麽會疼。”

“阿卿。”謝九晏將臉埋進她溫暖幹燥的掌心,閉緊了眼,聲音低弱得近乎哀求,“別再受傷了……”

不論是為了誰,都不要再受傷了……

也不要……再丟下我了……

後面的話,被他死死地咬在唇齒之間,一個字也未能吐出。

時卿微微挑眉,隨即佯作一副被小瞧了的苦悶模樣,“嘖”了一聲:“這話說得,倒像是我有多不中用似的。”

謝九晏的睫羽在她掌心裏輕顫,像瀕死的蝶,她頓了頓,試圖用輕松的語氣化解這沈重的氛圍。

話音戛然而止。

那溫度……灼熱得驚人!

她下意識將手抽出,轉而更加緊密地貼緊了他的額頭:“怎麽這樣燙?”

似是察覺到她的遠離,謝九晏不安地掀開眼簾,泛著病態潮紅的眼尾瞬間暴露在時卿的視線裏。

那雙總是淩厲的鳳眸,此刻竟蒙著一層朦朧的水霧,顯出幾分稚拙的委屈。

時卿心底愈發覺得古怪,擔心地看著他,不自覺地低語:“是受寒了?”

說著,她已然起身,動作帶起滿衣簌簌飄落的扶桑花瓣:“你等等,我去取件披風來。”

那支撐著他、給予他無限慰藉的暖意倏然撤離!

他的嗓音淒厲到變了調,猛地向前撲去,不管不顧地想要將時卿的身影留住,指尖卻倏然穿過了她的衣袖!

只握住了……一把從她衣袂間飄散而下的花瓣。

四周洶湧的花海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那些灼灼燃燒的扶桑,如同被潑灑了濃墨,瞬間暈染成令人窒息的暗沈墨色!

謝九晏猛地從地上彈起,驚惶失措地環顧四周,方才觸手可及的一切,都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驟然放大,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靈魂深處叫囂嘲諷:假的!都是假的!你抓不住的!

“阿卿……阿卿你在哪裏?!別丟下我!”

他跌跌撞撞地在這片虛無中穿行,徒勞地伸出雙手,瘋狂地想要抓住什麽,卻始終只有一片虛無。

就在他瀕臨崩潰之際,花海深處,一個模糊的身影緩緩顯現出來。

墨色長發在猩紅的花霧中拂動,露出的,卻是一張如覆冰雪的清冷面龐。

是……花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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