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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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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天光尚明, 可魔君殿卻已陷入一片濃煙之中。

濃煙如猙獰的墨龍翻滾升騰,灼熱的氣浪扭曲了視線, 裹挾著火星與灰燼撲面而來。

朱漆廊柱在火舌舔舐下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整座殿宇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便要轟然傾塌。

殿外,桑瑯額角青筋暴起,熱浪炙烤下,豆大的汗珠混著飛落的黑灰,在他臉上沖出數道狼狽的溝壑。

他咬緊牙關,掌心凝聚的雄渾魔氣一次次瘋狂地轟向籠罩殿宇的結界, 卻如同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身後數百餘魔兵亦拼盡全力施術滅火, 數股水龍撞上光幕,卻只在接觸的瞬間激起大片滋啦作響的白霧, 隨即便潰散無蹤。

那火勢似被某種執念催動, 愈燒愈烈,帶著不留餘燼的決絕。

絕望的焦灼中,桑瑯望著被烈焰吞噬的殿頂, 指骨捏得咯咯作響,幾乎要碎裂!

一道素白身影破空而至, 倏然掠過眾人視野,出現在他身位之前!

眼角餘光猛地捕捉到那抹疾影,桑瑯動作驟頓,竟無端覺得這背影莫名熟悉,可那驚鴻一瞥的側顏……

墨發高束,白衫翻飛, 眉目如霜雪雕琢,在他的記憶裏,全然陌生。

不待他凝神細看,來人已如流光般破開結界,直直越過了翻騰的火舌!

眼見曾令自己束手無策的結界竟對那人形同虛設,桑瑯心頭巨震,幾乎是本能地高喝一聲!

但隨後,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的他雙眸猛地睜大,再顧不得思索來人身份,咬牙將魔息催至極限,緊隨其後撞入火幕。

……

殿內,火色已吞噬了所有垂落的帷幕,濃煙如粘稠的墨汁般翻滾,周遭燙得連喘息都帶著灼痛。

謝九晏跪於烈焰中央,玄色寬袍遍布著斑駁焦痕,幾縷頑劣的火星在他手腕頸側跳躍流連,卻因其體內魔息尚未徹底散盡,不敢真正近身,只如鬼魅般徘徊不去。

那張曾經昳麗張揚的面容此刻灰敗如死灰,謝九晏睫羽低垂,對頭頂不斷墜落的燃燒巨木渾然不覺。

他只是怔怔望著自己空落落的懷抱,仿似方才潰散在那處的軀體,還殘留著一絲虛幻的暖意。

殿門被強行破開的巨大轟響,裹挾著殿外微涼的氣流猛然撲入!

會是她嗎?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劃亮的火星,然而瞬間,便被冰冷的現實狠狠碾碎。

怎麽可能呢……她早已不在了,甚至,連軀體都消散在了他的眼前。

煙塵與火光交織的混沌中,謝九晏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極其緩慢地擡起了頭。

目之所及處,一道素白的身影正破開滾滾煙浪,幾個起躍間,朝著他飛速掠來!

謝九晏的呼吸猛地一窒,那身影的輪廓……那在烈焰與斷木間果決穿梭的姿態……

他眸光黯下,唇角扯出慘淡的弧度。

來人墨發白衫,容顏清冷冰冽,周身縈繞著拒人千裏的疏離,眉梢眼角更是如同凍結的霜刃,全然沒有記憶中那人哪怕一絲一毫的痕跡。

謝九晏漠然垂下頭,仿佛周遭焚天的煉獄已與他無關,甚至懶得拂去袖口悄然卷上的火舌。

而下一瞬,那陌生的女子已如鬼魅般行至他身側,沒有任何言語,素白的手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徑直抓向他焦痕遍布的衣袖!

沙啞的吼聲混著血沫溢出齒關:“滾!”

他不需任何人相救,誰也都別想將他帶離這裏!

可不知是他早已力竭,還是對方早有預料,他掌風未至,女子倏而側身旋步,身形流暢得如同早已預演過千百遍,分毫不差地避了過去。

一掌落空,縱是心如死灰,謝九晏眼底仍掠過一絲驚異。

可未及他再有動作,一道裹挾著淩厲勁風的手刃,已幹脆果決地落下,甚至就連他可能的回防之勢也已算準,精準斬在了他的後頸!

黑暗瞬間席卷而上。

謝九晏強撐著想要掙紮,卻終是抵不過早已疲軟無力的身體本能。

最後的意識裏,他只覺一只沈穩有力的手臂穩穩撐住了他頹然下墜的身軀,鼻尖似乎捕捉到一絲被烈焰蒸騰過後、若有似無的冷香。

阿卿……

他無力地閉上了眼,一滴血淚劃過他染血的面頰,墜入火海,轉瞬蒸發。

……

“君上!”

桑瑯的嘶吼帶著煙熏的沙啞,他剛狼狽地沖破最後一道火墻,便看見那白衣女子單手托住了謝九晏倒下的身軀,低垂的眉眼被火光鍍上一層薄金,辨不清情緒。

察覺到他的闖入,她僅是側眸掃來淡漠的一眼,隨後毫不猶豫地撤手。

桑瑯駭然失色,慌忙撲上前,險之又險地接住直直栽落的謝九晏,那沈甸甸的分量帶著瀕死的頹敗,壓得他一個趔趄,險些跪倒在地。

話未說盡,頭頂驟然傳來梁木斷裂的轟響,一塊燃著烈焰的碎木當頭砸下,逼得他狼狽至極地向後急撤!

煙塵彌漫中,他再過回神時,便見那女子竟已轉身朝殿外走去,素白的衣袂拂過熊熊烈焰,卻似踏在尋常小徑,連一片衣角都未被火舌沾染分毫。

“還不走?”清冷的聲線穿透梁柱摧折的轟鳴,“等著給他陪葬?”

桑瑯喉頭一哽,正要回懟,又一根橫梁轟然砸落,灼熱氣浪裹著火星撲卷而來!

眼見退路即將被徹底封死,桑瑯哪裏還敢耽擱,當即小心扶好謝九晏,循著那女子走過的路徑,埋頭疾沖而出!

矗立千年的魔君殿,在沖天而起的烈焰與滾滾濃煙中,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巨獸,轟然傾頹!

熾熱的氣浪掀動了女子素白的衣袂,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駐足在原地,回望那片翻騰的火海與廢墟良久,眸光沈靜如深潭。

直到身側傳來桑瑯帶著驚惶的疾呼。

“君上?君上!快去喚烏塗過來!”

……

沈香混著藥苦味在殿內浮動,青玉雕琢的燈盞散發著柔和的光暈,映照著帳幔上繁覆的暗紋。

謝九晏睜開沈重的眼瞼時,腦中一片混沌,恍惚間竟分不清今夕何夕,而自己又是生是死。

他……還活著。

在徹底失去時卿,連她屍身都沒留住後,他竟然……沒有死成。

“君上!”

一直守候在旁的桑瑯幾乎是撲跪在榻前,少年英氣的眉宇間滿是掩不住的喜色,連珠炮般道:“您可算醒了!烏塗說您內息耗盡,屬下差點……”

謝九晏卻半句未答,目光越過他,死死釘在窗前那道素白身影上。

晨曦透過雕花窗欞,將那人輪廓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

墨色長發僅用一根素白發帶松松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冷白修長的頸側,投下淺淺的陰影。

而那身看似素簡的白衫,料子卻極好,在晨光下流淌著月華般的柔潤光澤,襯得她整個人氣質愈發清冷離塵,不似凡俗。

不再是火海內的倉促一瞥,此刻她的眉眼清晰地展露在謝九晏眼中,平和而冷淡,甚至透出幾分顯而易見的不耐。

先前因相似的身形而令他生出的、與心底那人重疊的些許錯覺,此刻已蕩然無存,只剩下全然陌生的疏離。

“既然君上醒了,”那女子忽然開口,聲音如同碎玉投擲在冰面,清晰而冷冽,“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這話是沖著桑瑯說的,自始至終,她的眼風都未曾往榻上掃過半分。

謝九晏捏緊指節,錦被在掌心皺成一團,如同他此刻被硬生生拽回人世的、無處發洩的憤懣!

就差一刻……就差那麽一點……他就要去尋阿卿了!

就是這個人闖了進來,若非如此,他又怎會……

闖?

殿內陷入一片壓抑的寂靜,桑瑯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尷尬和赧然:“這位姑娘,實在抱歉,方才是在下冒失……”

當時謝九晏昏迷不醒,眼前這女子又來歷不明,態度冰冷,他一時情急,怕謝九晏身上是否被動了什麽手腳,便軟硬兼施地將人暫且“留”了下來。

桑瑯性子本就耿直,想起若非這人及時破開結界,自家君上怕早已葬身火海,頓覺自己之舉太過忘恩負義,心中亦是羞愧難當。

“你是什麽人?”

一道被濃煙灼得嘶啞、卻依舊帶著不怒自威壓迫感的嗓音,硬生生截斷了桑瑯懇切的話語。

謝九晏強撐著坐直了身體,動作牽扯到內腑傷勢,帶來一陣悶痛,他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周身屬於魔君的那份沈凝卻已無聲彌漫,籠罩了整個內室。

他緊緊盯著時卿,一字一頓道:“我布下的陣法,這世上……唯有一人知曉解法,你又是從何得知?”

時卿似是此刻才真正“註意”到他,聞言,她神色仍舊是那副懨懨的模樣,似是覺得這個問題無聊至極,懶得作答。

那股足以讓尋常魔族膽寒的威壓,在她面前仿佛只是拂過山澗的一縷清風,激不起半分漣漪。

直到桑瑯在一旁看得心焦,拼命朝她使了好幾個眼色後,她才終於紆尊降貴般,漫不經心地啟唇應道:“花辭。出身北海的一株紫蘇花妖罷了。”

朱顏辭鏡花辭樹,倒也貼切她如今的境地,總歸是無法長久留存的。

素白的指尖隨意地拂過窗欞上雕刻的纏枝蓮紋,“花辭”徹底轉過身,正面朝向榻上的謝九晏,淡淡一笑。

“你說那陣法,嗯,的確是有人教我的,半年前瀛洲邊境,她從兇獸爪下救下了我,我記得,似是叫……”

她微微頓了一下,目光輕輕落在謝九晏驟然繃緊的面容上,清晰地吐出了那兩個字:“時卿。”

提及“時卿”二字時,她的聲線平穩無波,如同念出一個全然陌生的稱謂。

可這個名字撞入謝九晏耳中,卻如同冰錐刺穿心臟,讓他身形一僵!

冷汗無聲浸透裏衣,謝九晏強壓下眼前因痛楚而生的暈眩,忽地想起什麽,猛地擡首:“瀛洲,你是在瀛洲見的她?!”

阿卿……也是去了瀛洲,那她救眼前這個女子時,是在去時的路上,還是……歸途?

此人的確破了陣,可個中蹊蹺太多,事關時卿,他根本無法全然聽信她的一面之詞,他得……問得更清楚些。

而一旁的桑瑯微愕地看著自家君上,自時護法離去後,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對旁的事流露出如此強烈的關註。

僅僅只是因為,這個花辭……提到了時護法的名字嗎?

謝九晏又何嘗不知,即便他此刻真從對方口中盤問出些許端倪,即便最終證明此人只是拿阿卿當幌子來掩飾真實來意……那又如何呢?

時卿,已經不在了。

他不敢承認,可其實,他只不過是迫切地想要聽到所有與時卿有關的事,哪怕只是旁人口中,關於她的寥寥幾語。

至少,至少這花辭確然通曉陣法,不論她所言是真是假,她和時卿……定然是見過的!

“啊,”花辭點了點頭,繼續用那沒有起伏的語調陳述著,“時卿……哦,應該就是你說的那個人吧。”

“她見我那些同伴都葬身海獸之口,便問我可還有去處,得知我親族盡歿,又問我要不要跟著她。”

她略作停頓,似乎在回憶當時零散的只言片語:“我本也沒什麽打算,便應了下來,不過她似乎身有要事,只交代我可以先來這裏等她,臨別前,又教了我幾個防身的陣法。”

仿佛為了佐證所言非虛,花辭漫不經心翻過手腕,素白的指節探入袖中,隨後,一枚泛著冰冷幽光的玄鐵腕扣,被她隨意地取出。

緊接著,她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如同丟棄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什般,將腕扣朝著謝九晏身側的榻沿,輕飄飄地一擲!

腕扣落在棱木邊緣,發出一聲輕微卻清晰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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