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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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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撐了一路的氣力終於耗盡, 謝九晏晃了晃,沿著門邊緩緩滑坐在地。

天色漸漸暗下, 唯有角落幾盞鑲嵌在墻壁上的長明燈,散發著極其微弱的昏黃光芒,勉強勾勒出殿內石柱和王座的模糊輪廓。

光線幽微,將謝九晏的身影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在地面,他始終一動不動,唯有雙臂還固執地、死死地圈著懷中的女子。

最初的幾日,殿內尚能聽到幾句斷斷續續的囈語。

過度洶湧的悲慟撕扯著謝九晏的神智, 他的情緒變得詭譎而多變。

有時,他會突然擡首望向四周, 聲音如同驚弓之鳥般激烈:“誰?!誰在那裏?!滾開!不準碰她!!”

有時,他的動作會變得不可思議的輕柔, 僵硬的手指顫巍巍地攏上懷中人冰冷的掌心, 隨後又惶惑地低語:“阿卿,你怎麽這麽冷啊?”

“你是不是流了很多的血……是我不好,我為什麽沒早些找到你……”

他慌慌張張地扯開自己的衣襟, 將她更深地擁緊,徒勞地試圖用體溫溫暖她, 卻忘了自己早已渾身冰涼, 並不比她好上多少。

有時,他會將臉頰緊貼著“時卿”冰冷的頸窩,一遍遍重覆著那句浸透了痛楚的低喃,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卑微祈求。

“阿卿……我知道錯了……”

“別不理我……求你了……你怎麽對我都可以……像從前那樣……”

破碎的哀懇在空寂的大殿中回蕩,不知是說給懷中的人,還是在淩遲自己的心。

但更多、更多的時候, 謝九晏只是沈默。

他不再開口,維持著那個禁錮般的擁抱姿勢,仿佛已隨同她一起死去,唯有身體因反噬帶來的細微顫栗,偶爾撕破這片凝固的死寂,證明他尚有生息。

時卿立在近旁,看著他在絕望的深淵裏掙紮,從倉惶哀求,最終墮入死寂。

那雙曾讓她驚艷的鳳目,如今只空洞地睜著,映著幽微燭火,卻無一絲光亮,像蒙塵的琉璃。

時間在渾渾噩噩中模糊了意義,或許是第五日,或許是第七日。

時卿眼底的淡漠清冷,終究被一絲極淡的漣漪攪動。

這般下去,謝九晏真的會死的。

如若不曾親眼得見便罷了,如今被困縛在他身側,再眼睜睜看著他無聲無息地耗盡自己,時卿沒來由得生出某種……不合時宜的焦躁。

並非心疼,而是如同見著自己昔日精心雕琢的玉器,即將在眼前徹底碎裂的慍惱。

終究無法冷眼相看下去。

於是,在謝九晏又一次長久地陷入沈寂,仿佛連最後一點意識都已湮滅時,時卿提步上前,第一次主動地、帶著明確意圖地,在他身側緩緩蹲下身。

昏光之下,那張攝人心魄的絕世容顏慘白如寒玉,幾道凝結的血汙與淚痕蜿蜒在頰邊,沒入鬢角亂發。

謝九晏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如同暈開的墨跡,失血的薄唇呈現出枯槁的灰紫,玄色的衣袍皺褶不堪,肩頭和前襟都沾染著大片大片血跡和雪水混合又幹涸後的印記。

然而,在這極致狼狽的底色中,他周身竟愈發顯出一種瀕臨雕零的破碎之美,讓時卿的視線不由多停留了一瞬。

她忽地想,昔日的自己,是否便是被這股曇花乍現般的美色所惑,才義無反顧地搭進了百年光陰?

嗯……這世間因果,倒真是一物降一物。

收回思緒,想起多日前那場陰差陽錯的“相見”,時卿伸出手,在謝九晏空洞的眼前輕輕一晃,嘗試著喚道:“謝九晏?”

毫無反應。

她頓了頓,又作勢去拂他額前被冷汗浸透的亂發,指尖依舊毫無意外地穿了過去。

果然嗎……還是沒這麽隨心所欲的。

透明的魂體邊緣,不知何時竟逸散出極細微的淡金光點,如螢火般悄無聲息地飄散。

時卿眉心微蹙,幾乎是同時,她清晰地看到,在謝九晏心口的位置,一縷帶著同源氣息的、更為黯淡枯敗的魂光,亦在緩緩飄離而出。

瞬間,如同撥雲見日,長久以來的迷障豁然貫通!

竟是這樣。

那些融入湯藥的心頭血,竟在無形之中,成了維系她這縷殘魂依附於他身畔的紐帶。

她的魂體無處可去,本能地感應到謝九晏血脈中熟悉的氣息,又被其吸引相隨,才得以滯留至今。

時卿忽地笑了笑,眼底掠過一抹貫穿了生死界限的明悟和嘲意。

緊接著,餘光掃到某處,她再度一怔。

那縷正從謝九晏心口滲出的微弱魂光,正在一點點變淡。

她倏然擡眸看向謝九晏!

他緊抿的唇角中,一縷暗紅粘稠的血線正無聲無息地蜿蜒而下,滴落在他早已汙濁的衣襟上。

貫穿起方才的異狀,時卿當即想通了一切。

謝九晏的功法反噬,竟已侵蝕至心脈,隨著生機的流逝,他亦漸漸無法再承載對她魂體的牽系。

想至此處,時卿不自覺地蹙緊眉頭,卻並非是為了她自己的處境。

謝九晏……

他幾乎是她看著一步步長成如今模樣的人,亦是她曾傾註所有心血也要護持的存在。

即便後來橫亙著無法消融的誤會與隔閡,她也並不願意,看著他以這般的方式走向終結。

時卿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謝九晏前襟。

她記得,風雪肆虐的那一夜,在裴玨走後,謝九晏終是將那個藥瓶收了起來。

當時她還感慨,想著他終究存留了一絲清醒,沒有將那唯一的生路也棄如敝履。

可這幾日,她也不止一次地想,為何他明明收起了淬元丹,卻始終不肯服用?

就在時卿念頭浮起之際,如同感應到她心中所想,那個僵坐了許久的身影,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謝九晏失焦的視線垂落,落在懷中女子毫無生氣的面容上,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麽般,輕輕扯了扯唇角。

“阿卿……”

一聲低喚,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浸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溫柔的繾綣。

時卿的思緒被這聲呼喚拉回,視線落回謝九晏臉上,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抹浮現在他唇邊的笑意。

這是自得知她死訊後,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謝九晏眼睫顫了顫,隨後似有所尋地擡起雙眸,望向了時卿殘魂所在的方向。

時卿眸光微微一凝。

她知道他依舊沒能看見她,這也不過是又一次巧合,但她沒有動,只靜觀他這反常的舉動。

一人,一屍,一魂,看似三者同存,卻只有謝九晏才算唯一真實的存在,如同上演著一場無人能解的獨角戲。

她以為他又要陷入那些顛三倒四的囈語,並未多想。

然而,不知過了多久,謝九晏臉上的笑意卻又加深了些許,不再是恍惚,而是沈澱出一種反常的平靜。

“我恨你。”

三個字極其柔緩地落下,沒有憤怒,沒有怨毒,與話中的含意形成割裂般的映照。

時卿一怔。

她並非在意他所用的字眼,而是這語調,全然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的激烈和尖銳,竟讓她有些懷疑,是否是她聽錯了什麽。

謝九晏,你究竟是……怎麽了?

……

時卿並不知曉,這是謝九晏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恨她。

過往他說過的那些刺耳傷人的“恨”,不過是包裹著渴求與不安的偽裝,是明知被偏愛下的肆意揮霍。

他借著恨意為由牽絆她,所為所求,不過是利用她的愧疚與責任,妄圖將她永遠禁錮在身旁。

唯有這一刻的恨,是真的。

恨她一次次容忍他的任性,助長了他的驕縱,讓他愈發飄忽所以。

恨她沒有在他第一次口出惡言時,就狠狠給他一記耳光,打醒他那可笑而不自知的狂妄。

恨她甚至連一個改過的機會都不曾給他,便讓他徹底失去,就連追悔都無處可訴。

旁人都說時卿是魔君謝九晏手中最利的刀,供他予取予求。

可唯獨他自己知曉,不論是昔日的少主也好,亦或是如今的魔君也罷……

離了她,他謝九晏什麽都不是,連魔界最低賤的螻蟻都不如。

“阿卿……”

面上那抹慘淡的笑意一點點褪去,謝九晏更緊地蜷起身體,將額頭抵在“時卿”肩側。

破碎的哭腔從喉間溢出,帶著無法喘息般的哽咽:“我好冷……我也……好疼啊……”

他像是沈溺在冰冷的海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窒息的痛楚,卻依舊低低哀求著:“我什麽都不要了……也再不和你賭氣了……”

“別丟下我,我很害怕……阿卿。”

滾燙的淚水混合著嘴角不斷溢出的血沫,再次滑過他蒼白的下頜。

“阿卿……救救我吧……”

最後的尾音帶著徹底崩潰的顫意,如同瀕死的哀鳴,幾不成調。

“不要再這麽嚇我了,我真的要……撐不住了……”

時卿看著謝九晏泣血祈求的模樣,同時清晰感覺到維系自己魂體的那股牽扯,正如同風中殘燭般愈發淡薄。

她的眉頭徹底擰緊,被他這全然放棄的姿態,激起一絲近乎“怒其不爭”的情緒。

謝九晏,既然疼,既然冷,你又為何還不服藥?

你明明知曉我已死去,甚至我的屍身就在你的眼前,即便你喊再多句“阿卿”,又有何用呢?

難道時至今日,你還以為……只要你開口,我便能應下你的任何要求嗎?

在時卿愈發冷然的目光下,謝九晏終於再一次自失態中抽離。

他緩緩松開一只緊摟著屍身的手臂,艱難地探向自己血跡斑斑的前襟。

這個動作遲滯而僵硬,不知又過了多久,他才終於自懷裏摸索出那個沾染烏黑血跡的藥瓶。

時卿看著他的動作,眸光微斂,似是了然,又蘊藏著一抹“果然如此”的松釋。

這樣就好。

不論再如何難以接受,那些所謂的愛恨,隨著時日的推移,終究會過去。淬元丹最終交至謝九晏手中,她也總歸算是死得其所。

這樣的結局,倒也不算太差。

隨著謝九晏一點點撥開瓶塞,一枚龍眼大小、流轉著溫潤光澤的丹藥,滾落在他僵冷的掌心。

剎那間,一股濃郁的生機之氣瞬間在陰冷的大殿中彌漫開來,夾雜著沁人心脾的奇異藥香。

謝九晏目光怔怔地、近乎癡迷地凝視著掌中丹藥,柔和溫潤的靈光映在他灰敗死寂的面容上,竟也未能驅散半分死氣。

許是猜到了他要做什麽,時卿微側過頭,極輕地垂下了眼簾,不再去看。

所以,她並沒有留意到,謝九晏盯著掌心的淬元丹,唇角倏而勾起一抹薄涼的笑,只是這一次,那笑意不再虛幻,反添了一絲近乎解脫的歡愉。

隨後,他緩慢而決絕地,將指節一點點收攏。

一聲細微的、如同花瓣碎裂的輕響蕩開。

瑩潤的微光驟然黯滅,那枚足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絕世靈藥,竟瞬間在謝九晏指下化作齏粉!

碎裂的粉塵如同流沙般自他指縫中簌簌滑落,紛紛揚揚地灑在墨石鋪就的地面。

如同……埋葬了最後一絲可能。

謝九晏!你這又是……發的什麽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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