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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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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謝九晏低咳一聲,指尖用力按上又一陣絞痛的胸口。

喉結艱澀地滾動,將那翻湧至喉間、帶著腥銹氣的苦澀強行咽下,隨後,他扯了扯唇角,一個極淡的弧度在蒼白的臉上稍縱即逝。

即便是在那些冰封僵冷的時日裏,在他一次次用言語的鋒刃將她推遠之際,她……也未曾真正對他棄之不顧。

那時,二人連一處安穩的棲身之所都難尋,要湊齊那副方子上的藥材,談何容易。

可每每反噬來臨前,時卿總能如期遞來熬好的藥湯,再默不作聲地等他飲下。

而後來,他再不必憂心四處潛伏的殺機,遞來藥碗的人,卻已再不是她。

恍惚間,鼻端似乎又縈繞起那湯藥濃烈的苦澀,眼前仿佛還浮動著藥碗上方氤氳的霧氣,以及她遞碗過來時,指尖那一點微涼的觸感。

“阿卿……”

一聲低啞的呼喚,無意識地溢出唇齒。

殿門處,剛端著烏木托盤邁入的桑瑯腳步一頓,僵在了原地。

他瞥了眼托盤中那碗墨黑的藥汁,又小心翼翼地覷向座上那位面上猶帶痛楚、卻仿佛沈溺於自身思緒的魔君,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不該上前。

非是他怯懦,實是往日裏,便是“時卿”二字,若非必要,君上亦絕少提及,遑論是這般……飽含痛楚與思念的喚法。

作為謝九晏身邊少數算得上親近的心腹,桑瑯早已留意到自家君上近日愈發灰敗憔悴的臉色。

他憶起往昔君上每有此兆,都是時護法著人送來湯藥,飲下後便可轉好,雖不明那藥中究竟有何玄機,但憂心君上安危,他也顧不得許多,便自作主張跑了一趟藥堂。

藥堂的閣老是個須發皆白的老魔醫,名喚烏塗。

聽聞他的來意,烏塗的面色頓時變得極為古怪,非但未立刻應承,反而支支吾吾,眼神閃爍游移,一副憂心忡忡、顧慮深重的模樣。

桑瑯憂心謝九晏的身體,心下焦急,語氣不由加重:“別耽擱了!君上等著用藥!往日如何熬制,現在就如何熬!”

烏塗被他逼得無法,只得長嘆一聲,神情覆雜地轉身去取藥材熬制,動作卻慢得像背負著千斤重擔。

熬藥之時,桑瑯不敢大意,寸步不離地盯著火候,直至藥汁熬成濃稠的墨色,才忙不疊地端了過來。

而此刻,那飽含痛楚與思念的“阿卿”餘音尚在殿內低徊,他進退兩難,不由後悔起自己怎麽偏趕得這麽急,沒再拖延些時候。

托盤上藥碗的熱氣裊裊升騰,而桑瑯細微的呼吸變化,已然驚動了座上之人。

謝九晏倏然擡眼,眸中殘存的脆弱頃刻被淩厲取代。

那目光冷銳如刀,精準地釘在僵立的桑瑯身上。

桑瑯頭皮一緊,慌忙垂首,將手中托盤更穩地托住,強自鎮定地疾步上前數步,站定:“君上。”

謝九晏的視線隨之移過,落在那碗墨色濃郁的湯藥上,強烈而熟悉的苦澀氣息撲面而來,也讓他徹底回神。

原來不是錯覺,是真的藥香。

他緩緩望向垂首的桑瑯,眼底倏而恍惚了一瞬。

往常……都是她遣藥堂之人送來的。

桑瑯被他的目光一掃,脊背瞬間繃緊,忙低聲解釋道:“屬下見君上似有不適,便擅作主張,依著……依著舊日方子,將藥熬了送來。”

他明智地避開了那人的名諱,只含糊道:“君上還是趁熱喝下吧。”

同樣濃稠的藥色,同樣刺鼻的苦澀,是她親手遞到他面前。

更多時候,也總會伴著一聲低柔的勸慰,或是平靜,或是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趁熱喝了。”

那時的苦,似乎被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中和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般,光是聞到氣味就引得胃裏翻江倒海,心頭泛起麻木的澀意。

許久,久到碗沿的熱氣都快要散盡。

謝九晏終是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握住了微溫的碗壁,將那碗藥接了過來。

他沒有猶豫,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自虐般的決絕,仰起頭,將碗中濃稠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

“咳、咳咳!”

藥液滑過喉嚨,那濃烈到極致的苦味仿佛瞬間侵占了所有感官,沿著喉嚨一路灼燒下去!

謝九晏劇烈嗆咳著,緊抿著蒼白的唇,下頜繃得死緊,才將那翻湧欲嘔的沖動死死壓下。

苦。

他從未覺得這藥,竟苦得如此難以下咽。

眼看著謝九晏飲下藥,一旁靜默的時卿極輕地搖首,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無奈。

這藥,沒有用的。

果然。

服下藥後的謝九晏,重新拿起一份玉簡,試圖凝神批閱。

然而,那緊鎖的眉峰卻始終未曾舒展,反而越蹙越緊,執筆的手亦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起來。

冷汗再次涔涔滲出,浸濕了他鬢角的幾縷墨發,心脈處的痛楚變本加厲地襲上,帶著冰冷的嘲弄,寸寸蠶食著他的意志。

直至眼前的墨跡開始扭曲、晃動成一片令人眩暈的黑影,謝九晏終於支撐不住。

他整個人痛苦地佝僂下去,一聲壓抑不住的、裹著劇痛的悶哼自緊咬的齒關間逸出。

“君上?!”

守候在側的桑瑯大驚失色,慌忙上前攙扶他搖搖欲墜的身軀。

入手才恍覺謝九晏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桑瑯愈發焦急,幾乎亂了方寸。

往日君上飲下此藥,不過片刻便能緩過痛楚,為何今日……難道?!

憶起烏塗先前那副憂懼重重的模樣,桑瑯驟然變色,第一念頭便是這藥被動了手腳。

他性子本就有些急躁,此刻又驚又怒,本能頓時壓倒了一切,也顧不得逾不逾矩了,咬牙道:“烏塗竟如此膽大包天!屬下這就去將他押來!”

話音未落,他甚至等不及謝九晏的應允或斥止,身影已如離弦之箭般沖向殿外。

而此刻的謝九晏,視線已被一片扭曲混沌的光影吞噬,劇烈的痛楚抽幹了氣力,也漸漸模糊了他的神智。

就在他身側幾步之遙,那原本空無一物、浮塵微漾的虛空中,似乎……極其模糊地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輪廓。

玄紅色勁裝,挺拔如松的身姿,以及正低垂著、平靜淡然地望向他的視線。

他甚至在那雙幽邃的瞳孔裏,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

是……是她?

但僅僅一剎,也或許只是瀕臨極限的痛楚灼燒出的幻象,在他望去的瞬間,那身影便如煙塵般消散在視野裏,眼前依舊只有空曠冰冷的殿宇。

“時……卿?”

謝九晏急促地喘息著,眼底浮出一抹如同迷途幼獸般的脆弱與茫然。

他無意識地又喚了一聲,試圖擡手去觸碰那片虛無,指尖卻只徒勞地劃過冰冷的空氣。

……

而此刻,時卿確確實實地立在離謝九晏身側不過尺餘之地。

方才的變故,亦令她有些意外。

謝九晏驟然擡起的目光,不再是往日不經意的掃過,而是精準地落定在了她身上,甚至……與她有了一瞬短暫的對視。

不過,就在她因這意料之外的視線交匯而微微怔忡的下一刻,他眼底那點微弱的清明便再次散去,視線重歸迷蒙。

時卿看著他茫然四顧後低喃她名字的模樣,平靜的眸間,終究還是微微掠過一抹嘆意。

她向前兩步,無聲地在他面前蹲下身,微微仰首,與他因痛苦而緊蹙的視線齊平。

謝九晏全無所知,仍舊恍惚地望著她方才站著的方向。

兩人之間,近在咫尺,卻隔著生與死的萬丈溝壑。

許久,時卿伸出手,虛虛撫過他因冷汗而粘濕的鬢角,嘆了口氣。

明知他聽不見,她還是低聲開口,眼底沒有愛恨,只有一種近乎溫和的問詢:“很疼吧。”

仿佛是冥冥中的回應。

謝九晏緊蹙著眉,蒼白的嘴唇顫抖著,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卻無處傾訴的孩子,溢出破碎的囈語。

“好苦……好疼……”

他頓了頓,艱難地喘息了幾聲,卻愈發抑制不住般重覆喃喃。

“……時卿,你真的……不管我了嗎?”

時卿靜默地望著他。

她看見,他緊閉的眼瞼下,緩緩滲出一線濕痕,沿著蒼白的面頰滑落,無聲沒入衣料。

她卻什麽也沒有再說,只是依舊維持著那個平視他的姿態,看著他獨自在無邊的痛苦中沈浮。

她知道他很疼。

但她擡起自己近乎透明的指尖看了看,又緩緩垂落。

只是,這一次,她真的已經無能為力了。

殿門猛地被一股蠻力撞開!

桑瑯半提半拽著一個人影沖了進來,毫不留情地將那人往前狠狠一摜:“君上!人帶來了!”

烏塗踉蹌著撲跪在殿磚上,離蜷縮座中壓抑低喘的謝九晏僅數尺之遙,頭也不敢擡地連聲道:“君上、君上息怒!”

每一次喘息都扯著心口撕裂般的疼,謝九晏勉強從混沌中抽回一絲神智,不動聲色地擡起手,用袖口拭去額際淋漓的冷汗。

他低垂著眼簾,目光落在幾乎癱軟在地的烏塗身上,眸中所有情緒已盡數斂去,魔君的威儀如冰冷的面具,重新覆上他蒼白的面容。

“烏塗……”

僅僅兩個字,便讓烏塗的身軀瞬間僵如寒冰。

“方才的藥……是你熬的?”

“藥、藥絕無問題!”

感受到上方魔君審視的視線,烏塗心道不好,不待謝九晏話音完全落下便急急搶白:“方子皆是依循舊日!屬下縱有萬死之心,也絕不敢謀害君上!求君上明鑒!”

“絕無問題?!”

桑瑯怒不可遏,一步上前,聲音如同雷霆炸響:“沒問題君上服藥後怎會毫無起色?!你先前又為何那般作態!”

他眼神如刀般剮著伏地的烏塗,若非在謝九晏面前,幾乎立時便要拔劍。

“屬下並非不願為君上奉藥……”

烏塗咬了咬牙,終於不敢再瞞,急聲辯解:“只是,只是這藥……缺了至關重要的一味藥引!所以才……才失了效用啊!”

“藥引?”

桑瑯眉心緊鎖成川:“缺了藥引你為何不早說?熬藥前支支吾吾,如今還敢狡辯?”

不同於桑瑯的氣怒難耐,在“藥引”二字入耳的剎那,謝九晏的心,毫無預兆地重重一沈。

他看著豆大的汗珠從烏塗額頭滾落,而對方嘴唇哆嗦著,眼神驚恐地左右游移,仿佛那答案重逾千鈞,一旦出口便會引來滔天大禍。

一股極其強烈的不安瞬間攫緊心脈,謝九晏死死盯住烏塗,強迫自己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加沙啞,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是……何藥引?”

烏塗絕望地閉上眼,仿佛認命般,深深俯首:“是……是時護法的……”

他頓了一息,方才將最後三個字艱難吐出,幾乎低啞難聞。

“……心頭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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