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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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3 章
月氏十四部聚在科爾沁部為伐羌一戰大獲全勝又慶賀了三天，然後才由各部首領自行帶領部眾返回領地。
慶賀過後自然就是明越一行人班師回朝，多虧東將軍治軍有度、紀律嚴明，明越大軍隨時可以啟程。
來月氏兩回，兩回的心境大不相同，如今要走還真有些舍不得，於是眾人決定趁天氣晴好，在科爾沁部再逛一逛。
納仁當然是樂得炫耀自己治下王城與幾年前有什麽不一樣，快速處理完部內的事務，就帶著朋友們四處游玩。
東嫤和蔔逯兒路過一個做毛氈烙畫的鋪面，覺得門口曬太陽的老婆婆眼熟，走近了認出來正是幾年前做生辰禮時請教過的那位，於是上前熱情地打了招呼。
那位工匠似乎也認出了兩人，即便語言不通，也還是熱絡地與二人寒暄，像是看到了長大的晚輩，又像是遇到了久別的舊友，渾濁眼珠裏都是慈愛和欣喜。
納仁本來還在後面跟越明鷗談事，看到這邊幾人樂呵呵交談的樣子好奇，於是上前來聽她們語言不通到底在交流什麽，然後就聽到兩邊雞同鴨講，但也將對話和睦地進行了下去。
聽懂了的人忍不住就笑出聲：“這老婆婆在跟你們說她如今年邁、老眼昏花，已經視物不清不能再幫忙，要畫可以進去找她女兒，你們在說什麽？”
方才和逯兒一直在關心老人身體的人也不羞，理直氣壯埋怨起納仁來：“你聽得懂不幫忙傳達，還在這兒取笑我？”
納仁哪敢造次，連忙賠笑替兩邊做起了傳譯。
原來科爾沁部如今在納仁的治理下愈發繁榮，幾年前的攤販已經全部規整起來給了穩定的鋪面，百姓生活也愈發和樂，這位老匠人已經將手藝傳給女兒，如今閑下來身子骨還硬朗，做毛氈烙畫的生意自然也是更年輕的那位在接手。
這鋪面現在接到的買賣比往年要大得多，月氏十四部貴族的訂單都往這兒送，不得不招收學徒，擴張鋪面，所以裏頭那位現任老板忙得不可開交，沒空出來迎接。
納仁傳達完感慨：“看你們重溫我之前沒參與過的事項，這感覺還挺新奇。”
東嫤笑道：“這回你也參與不就好了，讓我們看看哈坦汗的手藝是不是更勝一籌！”
越明鷗帶著江笠陽早就跟上來了，聽了幾人的對話也欣然同意，不等東嫤和納仁討論出比試的規則，拉著江笠陽就要給她展示自己當初是怎麽畫出的那幅畫，還要讓江神醫跟自己一起。
東嫤靠在蔔逯兒身上一個勁笑，說納仁身為月氏哈坦汗應當文武雙全、樣樣精通，贏了她算勝之不武，輸給她就顏面掃地，氣得納仁要跟她辯經。
蔔逯兒看這兩人吵吵嚷嚷地逗趣，知道一時半會兒應當吵不出個結果，因此莞爾知會一聲，就去跟江姐姐一起玩了。
東嫤要追還讓納仁一把拉住，誓要跟她分個高下！
被拉住的人看逯兒在那邊跟自己招手，說不必管她，讓自己跟納仁玩得盡興，於是就要挫一挫納仁的銳氣，當真接下了挑戰。
卯著勁一定要贏的這個在毛氈畫布上精雕細琢，激將成功這個卻筆走龍蛇畫得寫意，隨便勾勒幾筆扔下烙鐵就找逯兒去了。
納仁看看兩張畫布的對比，一時得意，以為東嫤是看到她的筆觸自愧不如，畫得愈發得心應手，然後得意洋洋順手扯了東嫤扔下的那張毛氈，拿去給幾位朋友品鑒。
就連在外頭曬太陽的老工匠都被邀請來做評判。
參與評判的人各有偏頗，評來評去，到最後評的都是人情，蔔逯兒一碗水端平也被納仁說是有所偏坦，即便再加一張三公主的巧嘴也沒把納仁哄開心。
最後東嫤老神在在來了一句“武無第二，文無第一，繪畫應當從文理，你畫再精細跟我也是平局”，讓意識到自己上當的人氣得牙癢，就把東將軍的大作扯去和自己的掛在一起，讓來往行人都瞻仰瞻仰，順便評評理。
東嫤是無所謂，店老板更是樂意得很，別管畫得怎麽樣，這可是哈坦汗和明越大將軍的畫作，掛起來就好比“金字招牌”，就算不小心燙壞了也能吹個“入木三分”來。
兩人幫老匠人掛好“招牌”，就聽她又嘰裏咕嚕對著東嫤說了什麽，納仁聽完，不服氣的神色漸漸轉換成意味深長的笑，接著對東嫤傳達道：“老婆婆問你，那位是你什麽人。”
納仁說著腦袋往逯兒那邊一揚，還調侃：“叫你在外面不收斂，讓人看出來了吧，看你怎麽解釋。”
誰知道東嫤並不為此羞臊，還當真慎重思考起來。
說心上人嗎？
這麽說來也沒錯，即便是幼時不曾開竅的年歲，自己也一直將逯兒放在心上，可單說是心上人，似乎並不能展現出兩人心意相通之後，自己對逯兒的愛慕之情。
那心愛之人呢？
這麽說來也正確，如今二人情投意合，自然是彼此相愛的，可單說是心愛之人，似乎又湮沒了自己未開竅那段歲月裏對逯兒牽腸掛肚的思念，逯兒說過的，自己不開竅時的心意她也無比珍惜。
該怎麽說好呢……
東嫤想了想，突然笑起來，點漆星瞳裏的迷茫和疑惑都隨燦爛笑容彌散，開口道：“逯兒是我心向之人，我自小一顆心就長在她身上！”
語氣之驕傲，令人咋舌。
納仁大受震撼，回過神來如實傳達，還擔心老匠人沒聽懂，非常貼心地解釋了什麽是“心之所向”。
越明鷗出來本打算問兩人要不要進去挑點兒什麽，站在東嫤身後聽了個全，神色覆雜地睨了她一眼，像是嫌棄這人“愛現”，又像是歆羨這人“會現”，最後什麽都沒說，又神色覆雜地轉身走了。
嗓門兒那麽大，誰聽不見吶，蔔逯兒躲裏頭努力穩住心神，紅著臉在畫布上慢慢描。
好友聚在一起笑鬧，愉快時光自是過得飛快，天色換了一輪晝夜，就到了明越大軍啟程返京的日子。
阿爾坦·納仁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把三公主讓她“別做得太絕”的話當耳邊風，打算派遣月氏勇士跟在明越大軍身後一路護送到邊境，三公主還拿她沒辦法。
還好蔔逯兒留在月氏好歹能幫忙把持住尺度，適當時候也能勸一勸納仁加以約束，除了逯兒之外，還有一個於月氏有恩的江神醫在，納仁看在兩個恩人的面子上也該收斂收斂。
除非她不怕東嫤秋後算賬。
大軍啟程當日，明越將士和月氏勇士都要從科爾沁部出發，科爾沁部的部眾感激明越貴客幫助月氏奪回草場，還在伐羌一戰中助哈坦汗大獲全勝，因此十分不舍，在大軍經過的路上夾道歡送。
兩批大軍抵達月氏與明越邊境，在此別過。
東嫤又黏乎乎跟蔔逯兒話別，不過如今不比當初，大軍全在陣前等著，大庭廣眾之下不好親昵，因此兩人面對面站著，連手都沒牽。
蔔逯兒知道回京危險，因此擔憂，也為了不讓東嫤擔心，才主動留在月氏境內讓她無後顧之憂，叮囑了許多話，讓東嫤事事小心。
有情人之間話別也不都是濃情蜜意，比如江神醫和三公主就非常冷靜自持，幾句囑托互相交代完就結束，旁人看來還以為兩人不太熟。
納仁正跟影衛們聚在一起分享八卦，就看三公主上前來要給之前約定的酬償臨時加碼，影衛們於是都四散了去。
越明鷗問：“已經過了三十年，你們月氏烏魁該有留存了吧？”
“有是有，你問這個做什麽？”
“贈我一盒。”
“你拿去幹嘛，”納仁說著就將自開戰以來一直隨身帶著的藥盒摸了出來，“難道是預備事情敗露後假死脫身？”
“本宮謀劃之事必成，跟哈坦汗討這個是為了……”越明鷗眼疾手快接了，舉著藥盒晃了晃，接著說，“博心上人一笑。”
納仁以為三公主是為謀劃準備退路，還打算全力配合，聞言當真氣笑了：“呵，昏君！”
分別幾人說夠了體己話，約定重逢，然後就此別過，成敗在此一舉，凱旋大軍最終踏著京城的第一場雪班師回朝。
三公主提前往西南修書一封，譙姶收到消息，自然應約將蜀國大軍壓在了如今明越和西南重新劃定的邊境線上，打的是慶賀的旗號，若慶賀之事不如願，也不妨趁此機會收回劃出去的三十七城。
月氏大軍打著送返明越大軍的旗號，如今同樣駐守在與明越接壤的邊境線上給戍邊軍施壓，似乎在等三公主宣調，月氏哈坦汗顯然不介意親自輔佐三公主將慶賀之事如約應驗。
越明鷗獨自入宮，在禦書房稟告捷報，迎著順帝銳利的目光，袒露了自己籌謀多年的一顆野心。
“西南蜀王聽聞兒臣再添戰功，勢必前來與月氏哈坦汗一同恭賀，兒臣以為當以國禮相待，還望父皇恩準。”
既是國禮，就得是一國之君以禮相待，公主的身份遠遠不夠。
順帝年邁，但一雙銳目仍舊如鷹隼、似虎狼，看著眼前這雙完全繼承自己野心的眉目，洞悉了她的想法，端著帝王的威嚴發出詰問。
“看來如今，儲位已經不能滿足你了。”
“兒臣等得夠久了，籌謀至今早已用盡耐心，”越明鷗平靜應聲，已經不再為自己不受青睞而委屈，“兒臣自幼聰慧、博學，才名品節有口皆碑，收拾了兩位皇兄不少爛攤子，卻還是無緣繼位，世人輕視女身，這世道對女子不公，兒臣身居高位該當大任，得改了這世道，給世間女子、也給自己，換一片天地。”
順帝聞言，想起了當初父女之間的那場對話，他當初以為這個孩子是為自己遭到輕視而不甘心，卻沒想到她竟為天下女子抱不平。
“我兒有鴻鵠之志，倒是無愧你母親起的名字。”
越明鷗聽了順帝的話，心中淒然。
她的母親當初給她起這個名字，是為了讓自己的親骨肉能擺脫受困宮墻的命運，替註定要關在牢籠一輩子的人享受自由。
可至交好友幼時解惑，讓她醒悟自己身居高位，得見黎民百姓、江山社稷，不能只著眼自身，該帶領更多女子爭取自由。
如今，手握生殺予奪之權的帝王，看到了她的野心，卻也只是一句讚嘆，並不對她的付出感同身受。
越明鷗想著想著，突然又笑了，應道：“光有遠志，無處施展，也是枉然。”
不被理解和支持已經是意料之中，但是無妨，只要太陽升起來了，天自然就亮了。
“父皇一日不退，兒臣一日不上位，我身後的萬千女子就一日不能堂堂正正施展抱負，兒臣舍不得自己的苦心經營白費。”
順帝沈默半晌，問道：“你與蜀國、月氏結盟，讓她們率軍壓境，如何避免外患？”
“三十七城內餘孽未除，萬頃良田外隱患未消，兒臣自有掣肘的手段，西南蜀王和月氏哈坦汗應邀來為兒臣賀喜，這喜事還是我們父女、君臣之間，自己籌辦的好。”
“宮中皇子還有兩個，朝臣必然竭力反對你僭越，朝中勢力錯綜覆雜，你又要如何應對？”
“馬上就只剩一個了，”順帝聞言神色一凜，卻只見越明鷗從容自若，繼續說，“如今睿兒成天跟著淵兒跑，兒臣想養廢一個皇子，也是輕而易舉。”
五公主越明淵，自幾年前跟隨三公主前往西南見識過更廣闊的天地之後，對姐姐愈發敬仰，自然加入越明鷗陣營效力。
“朝中勢力細究起來，也不過是父皇、皇後、兒臣，餘下的要麽保持中立，要麽就是墻頭草，皇後一脈寄望於大皇兄，皇兄大興腐賄本就不堪重任，父皇將他囚在宮中，只是為了留他一命免遭兒臣算計不是嗎？”
越明鷗設計陷害越明信手刃越明壘，這在聰明人之間不是秘密，順帝聽聞噩耗時就已經猜到。
“你大哥愚鈍、怯懦，且留他一命罷。”
“月氏有意與明越永結同心，哈坦汗不日就要進京提親，屆時還望父皇成全這樁善姻。”
順帝聽懂了，神情沒有什麽波動，轉而問起應對皇後一脈的打算。
越明鷗道：“兒臣孤身覲見沒有逼宮，父皇以為得勝還朝的東將軍此時在率軍做什麽？”
京城內已經宵禁，巷陌間卻金戈鐵甲碰撞聲不斷，這一夜之間，不知有多少大臣要被摘掉烏紗帽。
順帝聞言繼續提點：“你樹敵太多，若幾方聯手……”
“二皇兄之前在東部富庶地養出來的水師精銳如今已經全部被兒臣收入囊中，他從前的封地同樣被兒臣掌控，就算皇後、二皇兄母妃、都伯侯夫人聯手，今夜過後，也都掀不起風浪。”
隱藏身份參加科舉成功上榜的那群舉子非常出色，治水、平叛的功績全部牢牢把握，如今已經成長到能夠執掌東部兵權，成為三公主的堅實後盾。
參與首次對女子開放的科考上榜的那群舉子，下放偏遠城鎮得到歷練，也可以開始升遷，更可喜的是，各地興辦的女子學堂如雨後春筍一般層出不窮。
越明鷗執政的未來註定一片欣欣向榮。
三公主察覺到與父親的對話似乎變成了幼時檢查功課的氣氛，因此漸漸收斂了劍拔弩張的態度，將自己的成果一樣樣擺上明面。
順帝談到最後，面上竟浮現笑意，接著拿出了一卷明黃色的龍紋綾錦，看到越明鷗面不改色，還暗嘆她沈穩。
越明鷗其實一顆心一直懸著，此時正激動得怦怦跳，只是要維持寵辱不驚的穩重形象，所以在忍，但當她看到那卷綾錦打開來，上面早就寫好了字時，還是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父皇。”
順帝笑得慈愛，拿出玉璽就往上面蓋，邊蓋邊說：“我兒自幼機敏聰慧，只可惜心慈手軟，如今羽翼漸豐，能擔重任，這一早就備好的傳位詔書總算得見天日。”
蓋好之後讓越明鷗上前去仔細讀，其中字字褒獎，句句誇耀，儼然彰顯著帝王對臣子、父親對女兒的滿意和驕傲。
越明鷗不明白，忍住手抖，就要問原因，卻被順帝擡手阻攔。
“東磬海和蔔裕那兩個老小子於官場斡旋，從來片葉不沾身，你兩個皇兄知道他們是奪權的關鍵，一早就想方設法要結親拉攏，倒是你聰明，早早與兩家千金結下情誼，得到將相助力。”
說著，將那道聖旨卷起來，傳近侍總管拿去妥善保管，待禦書房再次只剩兩人時才繼續說。
“我兒野心、志氣、才幹、謀略在一眾皇嗣中出類拔萃，為父早就說過，你與我最像，這皇位傳給你，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才真的能得安寧，為父便能安心。”
本以為要與父皇爭到魚死網破的人，此時心情覆雜，一時間說不出話，看著順帝慈愛的模樣已經有些分辨不清，疑惑地皺著眉。
順帝看女兒迷茫的樣子一陣好笑，笑一陣又在她始終不曾舒展眉頭的神色中斂了喜色，沈聲問：“你可是恨我？”
越明鷗眼中突然一陣酸楚，多年摸爬滾打的苦都能和血吞，但隨著年歲漸長，眼界開闊，心裏有一根刺卻愈發哽痛。
“父皇是一個好皇帝，也勉強算是一個好父親，卻無論如何都不是一個好丈夫。”
短短幾年，從仰望、期望到失望，如今越明鷗自己也說不明白，對眼前這個兩鬢斑白的父親，究竟是什麽感情。
“我沒辦法替母親恨你，也不能罔顧母親因你經歷的痛苦去敬愛你，”越明鷗說到這兒眼眶有些熱，換了口氣才繼續說，“父親，如果女兒難當重任，母親就一輩子得不到自由，是不是？”
順帝聞言怔楞，想起越明鷗曾試過拿功績換貴妃出宮，當時他沒有答應，以為將害病之人留在宮中才穩妥，卻沒想到，自以為的善舉竟是母女痛苦的根源。
“你母親，可是恨我？”
“母妃近年癥狀不曾加重，卻也痊愈無望，應當已經不記得父皇了，”越明鷗從方才的悲戚裏掙出來，恢覆了冷靜，“不過即便她恢覆意識，恨的也恐怕是趁她身懷六甲時下毒，害兒臣天生害目疾的皇後，皇後自那之後不能生育，所以母妃的仇其實早就報了。”
順帝聽著，目視前方不知在追懷什麽，只是沈默，直到越明鷗說下一句話才回過神來，凝視著她。
“但兒臣的仇還沒有報，父皇日後去行宮頤養天年，皇後餘生如何，父皇就不要過問了。”
順帝到底沒有插手，只說：“切莫折損皇室顏面。”
“兒臣省得，定保她衣食無憂。”
順帝沒再說什麽，只是揮揮手屏退了明越的下一任明主，然後深更半夜傳蔔裕和東磬海進宮陪自己喝酒，除了澆愧疚，也叫將相待殿前宣詔時配合三公主一手。
本應該血染朝堂的一陣腥風，在禦書房裏三言兩語間就歇了，京城一夜之間變了天，可日出之後，照樣是國泰民安、盛世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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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氏十四部聚在科爾沁部為伐羌一戰大獲全勝又慶賀了三天，然後才由各部首領自行帶領部眾返回領地。
慶賀過後自然就是明越一行人班師回朝，多虧東將軍治軍有度、紀律嚴明，明越大軍隨時可以啟程。
來月氏兩回，兩回的心境大不相同，如今要走還真有些舍不得，於是眾人決定趁天氣晴好，在科爾沁部再逛一逛。
納仁當然是樂得炫耀自己治下王城與幾年前有什麽不一樣，快速處理完部內的事務，就帶著朋友們四處游玩。
東嫤和蔔逯兒路過一個做毛氈烙畫的鋪面，覺得門口曬太陽的老婆婆眼熟，走近了認出來正是幾年前做生辰禮時請教過的那位，於是上前熱情地打了招呼。
那位工匠似乎也認出了兩人，即便語言不通，也還是熱絡地與二人寒暄，像是看到了長大的晚輩，又像是遇到了久別的舊友，渾濁眼珠裏都是慈愛和欣喜。
納仁本來還在後面跟越明鷗談事，看到這邊幾人樂呵呵交談的樣子好奇，於是上前來聽她們語言不通到底在交流什麽，然後就聽到兩邊雞同鴨講，但也將對話和睦地進行了下去。
聽懂了的人忍不住就笑出聲：“這老婆婆在跟你們說她如今年邁、老眼昏花，已經視物不清不能再幫忙，要畫可以進去找她女兒，你們在說什麽？”
方才和逯兒一直在關心老人身體的人也不羞，理直氣壯埋怨起納仁來：“你聽得懂不幫忙傳達，還在這兒取笑我？”
納仁哪敢造次，連忙賠笑替兩邊做起了傳譯。
原來科爾沁部如今在納仁的治理下愈發繁榮，幾年前的攤販已經全部規整起來給了穩定的鋪面，百姓生活也愈發和樂，這位老匠人已經將手藝傳給女兒，如今閑下來身子骨還硬朗，做毛氈烙畫的生意自然也是更年輕的那位在接手。
這鋪面現在接到的買賣比往年要大得多，月氏十四部貴族的訂單都往這兒送，不得不招收學徒，擴張鋪面，所以裏頭那位現任老板忙得不可開交，沒空出來迎接。
納仁傳達完感慨：“看你們重溫我之前沒參與過的事項，這感覺還挺新奇。”
東嫤笑道：“這回你也參與不就好了，讓我們看看哈坦汗的手藝是不是更勝一籌！”
越明鷗帶著江笠陽早就跟上來了，聽了幾人的對話也欣然同意，不等東嫤和納仁討論出比試的規則，拉著江笠陽就要給她展示自己當初是怎麽畫出的那幅畫，還要讓江神醫跟自己一起。
東嫤靠在蔔逯兒身上一個勁笑，說納仁身為月氏哈坦汗應當文武雙全、樣樣精通，贏了她算勝之不武，輸給她就顏面掃地，氣得納仁要跟她辯經。
蔔逯兒看這兩人吵吵嚷嚷地逗趣，知道一時半會兒應當吵不出個結果，因此莞爾知會一聲，就去跟江姐姐一起玩了。
東嫤要追還讓納仁一把拉住，誓要跟她分個高下！
被拉住的人看逯兒在那邊跟自己招手，說不必管她，讓自己跟納仁玩得盡興，於是就要挫一挫納仁的銳氣，當真接下了挑戰。
卯著勁一定要贏的這個在毛氈畫布上精雕細琢，激將成功這個卻筆走龍蛇畫得寫意，隨便勾勒幾筆扔下烙鐵就找逯兒去了。
納仁看看兩張畫布的對比，一時得意，以為東嫤是看到她的筆觸自愧不如，畫得愈發得心應手，然後得意洋洋順手扯了東嫤扔下的那張毛氈，拿去給幾位朋友品鑒。
就連在外頭曬太陽的老工匠都被邀請來做評判。
參與評判的人各有偏頗，評來評去，到最後評的都是人情，蔔逯兒一碗水端平也被納仁說是有所偏坦，即便再加一張三公主的巧嘴也沒把納仁哄開心。
最後東嫤老神在在來了一句“武無第二，文無第一，繪畫應當從文理，你畫再精細跟我也是平局”，讓意識到自己上當的人氣得牙癢，就把東將軍的大作扯去和自己的掛在一起，讓來往行人都瞻仰瞻仰，順便評評理。
東嫤是無所謂，店老板更是樂意得很，別管畫得怎麽樣，這可是哈坦汗和明越大將軍的畫作，掛起來就好比“金字招牌”，就算不小心燙壞了也能吹個“入木三分”來。
兩人幫老匠人掛好“招牌”，就聽她又嘰裏咕嚕對著東嫤說了什麽，納仁聽完，不服氣的神色漸漸轉換成意味深長的笑，接著對東嫤傳達道：“老婆婆問你，那位是你什麽人。”
納仁說著腦袋往逯兒那邊一揚，還調侃：“叫你在外面不收斂，讓人看出來了吧，看你怎麽解釋。”
誰知道東嫤並不為此羞臊，還當真慎重思考起來。
說心上人嗎？
這麽說來也沒錯，即便是幼時不曾開竅的年歲，自己也一直將逯兒放在心上，可單說是心上人，似乎並不能展現出兩人心意相通之後，自己對逯兒的愛慕之情。
那心愛之人呢？
這麽說來也正確，如今二人情投意合，自然是彼此相愛的，可單說是心愛之人，似乎又湮沒了自己未開竅那段歲月裏對逯兒牽腸掛肚的思念，逯兒說過的，自己不開竅時的心意她也無比珍惜。
該怎麽說好呢……
東嫤想了想，突然笑起來，點漆星瞳裏的迷茫和疑惑都隨燦爛笑容彌散，開口道：“逯兒是我心向之人，我自小一顆心就長在她身上！”
語氣之驕傲，令人咋舌。
納仁大受震撼，回過神來如實傳達，還擔心老匠人沒聽懂，非常貼心地解釋了什麽是“心之所向”。
越明鷗出來本打算問兩人要不要進去挑點兒什麽，站在東嫤身後聽了個全，神色覆雜地睨了她一眼，像是嫌棄這人“愛現”，又像是歆羨這人“會現”，最後什麽都沒說，又神色覆雜地轉身走了。
嗓門兒那麽大，誰聽不見吶，蔔逯兒躲裏頭努力穩住心神，紅著臉在畫布上慢慢描。
好友聚在一起笑鬧，愉快時光自是過得飛快，天色換了一輪晝夜，就到了明越大軍啟程返京的日子。
阿爾坦·納仁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把三公主讓她“別做得太絕”的話當耳邊風，打算派遣月氏勇士跟在明越大軍身後一路護送到邊境，三公主還拿她沒辦法。
還好蔔逯兒留在月氏好歹能幫忙把持住尺度，適當時候也能勸一勸納仁加以約束，除了逯兒之外，還有一個於月氏有恩的江神醫在，納仁看在兩個恩人的面子上也該收斂收斂。
除非她不怕東嫤秋後算賬。
大軍啟程當日，明越將士和月氏勇士都要從科爾沁部出發，科爾沁部的部眾感激明越貴客幫助月氏奪回草場，還在伐羌一戰中助哈坦汗大獲全勝，因此十分不舍，在大軍經過的路上夾道歡送。
兩批大軍抵達月氏與明越邊境，在此別過。
東嫤又黏乎乎跟蔔逯兒話別，不過如今不比當初，大軍全在陣前等著，大庭廣眾之下不好親昵，因此兩人面對面站著，連手都沒牽。
蔔逯兒知道回京危險，因此擔憂，也為了不讓東嫤擔心，才主動留在月氏境內讓她無後顧之憂，叮囑了許多話，讓東嫤事事小心。
有情人之間話別也不都是濃情蜜意，比如江神醫和三公主就非常冷靜自持，幾句囑托互相交代完就結束，旁人看來還以為兩人不太熟。
納仁正跟影衛們聚在一起分享八卦，就看三公主上前來要給之前約定的酬償臨時加碼，影衛們於是都四散了去。
越明鷗問：“已經過了三十年，你們月氏烏魁該有留存了吧？”
“有是有，你問這個做什麽？”
“贈我一盒。”
“你拿去幹嘛，”納仁說著就將自開戰以來一直隨身帶著的藥盒摸了出來，“難道是預備事情敗露後假死脫身？”
“本宮謀劃之事必成，跟哈坦汗討這個是為了……”越明鷗眼疾手快接了，舉著藥盒晃了晃，接著說，“博心上人一笑。”
納仁以為三公主是為謀劃準備退路，還打算全力配合，聞言當真氣笑了：“呵，昏君！”
分別幾人說夠了體己話，約定重逢，然後就此別過，成敗在此一舉，凱旋大軍最終踏著京城的第一場雪班師回朝。
三公主提前往西南修書一封，譙姶收到消息，自然應約將蜀國大軍壓在了如今明越和西南重新劃定的邊境線上，打的是慶賀的旗號，若慶賀之事不如願，也不妨趁此機會收回劃出去的三十七城。
月氏大軍打著送返明越大軍的旗號，如今同樣駐守在與明越接壤的邊境線上給戍邊軍施壓，似乎在等三公主宣調，月氏哈坦汗顯然不介意親自輔佐三公主將慶賀之事如約應驗。
越明鷗獨自入宮，在禦書房稟告捷報，迎著順帝銳利的目光，袒露了自己籌謀多年的一顆野心。
“西南蜀王聽聞兒臣再添戰功，勢必前來與月氏哈坦汗一同恭賀，兒臣以為當以國禮相待，還望父皇恩準。”
既是國禮，就得是一國之君以禮相待，公主的身份遠遠不夠。
順帝年邁，但一雙銳目仍舊如鷹隼、似虎狼，看著眼前這雙完全繼承自己野心的眉目，洞悉了她的想法，端著帝王的威嚴發出詰問。
“看來如今，儲位已經不能滿足你了。”
“兒臣等得夠久了，籌謀至今早已用盡耐心，”越明鷗平靜應聲，已經不再為自己不受青睞而委屈，“兒臣自幼聰慧、博學，才名品節有口皆碑，收拾了兩位皇兄不少爛攤子，卻還是無緣繼位，世人輕視女身，這世道對女子不公，兒臣身居高位該當大任，得改了這世道，給世間女子、也給自己，換一片天地。”
順帝聞言，想起了當初父女之間的那場對話，他當初以為這個孩子是為自己遭到輕視而不甘心，卻沒想到她竟為天下女子抱不平。
“我兒有鴻鵠之志，倒是無愧你母親起的名字。”
越明鷗聽了順帝的話，心中淒然。
她的母親當初給她起這個名字，是為了讓自己的親骨肉能擺脫受困宮墻的命運，替註定要關在牢籠一輩子的人享受自由。
可至交好友幼時解惑，讓她醒悟自己身居高位，得見黎民百姓、江山社稷，不能只著眼自身，該帶領更多女子爭取自由。
如今，手握生殺予奪之權的帝王，看到了她的野心，卻也只是一句讚嘆，並不對她的付出感同身受。
越明鷗想著想著，突然又笑了，應道：“光有遠志，無處施展，也是枉然。”
不被理解和支持已經是意料之中，但是無妨，只要太陽升起來了，天自然就亮了。
“父皇一日不退，兒臣一日不上位，我身後的萬千女子就一日不能堂堂正正施展抱負，兒臣舍不得自己的苦心經營白費。”
順帝沈默半晌，問道：“你與蜀國、月氏結盟，讓她們率軍壓境，如何避免外患？”
“三十七城內餘孽未除，萬頃良田外隱患未消，兒臣自有掣肘的手段，西南蜀王和月氏哈坦汗應邀來為兒臣賀喜，這喜事還是我們父女、君臣之間，自己籌辦的好。”
“宮中皇子還有兩個，朝臣必然竭力反對你僭越，朝中勢力錯綜覆雜，你又要如何應對？”
“馬上就只剩一個了，”順帝聞言神色一凜，卻只見越明鷗從容自若，繼續說，“如今睿兒成天跟著淵兒跑，兒臣想養廢一個皇子，也是輕而易舉。”
五公主越明淵，自幾年前跟隨三公主前往西南見識過更廣闊的天地之後，對姐姐愈發敬仰，自然加入越明鷗陣營效力。
“朝中勢力細究起來，也不過是父皇、皇後、兒臣，餘下的要麽保持中立，要麽就是墻頭草，皇後一脈寄望於大皇兄，皇兄大興腐賄本就不堪重任，父皇將他囚在宮中，只是為了留他一命免遭兒臣算計不是嗎？”
越明鷗設計陷害越明信手刃越明壘，這在聰明人之間不是秘密，順帝聽聞噩耗時就已經猜到。
“你大哥愚鈍、怯懦，且留他一命罷。”
“月氏有意與明越永結同心，哈坦汗不日就要進京提親，屆時還望父皇成全這樁善姻。”
順帝聽懂了，神情沒有什麽波動，轉而問起應對皇後一脈的打算。
越明鷗道：“兒臣孤身覲見沒有逼宮，父皇以為得勝還朝的東將軍此時在率軍做什麽？”
京城內已經宵禁，巷陌間卻金戈鐵甲碰撞聲不斷，這一夜之間，不知有多少大臣要被摘掉烏紗帽。
順帝聞言繼續提點：“你樹敵太多，若幾方聯手……”
“二皇兄之前在東部富庶地養出來的水師精銳如今已經全部被兒臣收入囊中，他從前的封地同樣被兒臣掌控，就算皇後、二皇兄母妃、都伯侯夫人聯手，今夜過後，也都掀不起風浪。”
隱藏身份參加科舉成功上榜的那群舉子非常出色，治水、平叛的功績全部牢牢把握，如今已經成長到能夠執掌東部兵權，成為三公主的堅實後盾。
參與首次對女子開放的科考上榜的那群舉子，下放偏遠城鎮得到歷練，也可以開始升遷，更可喜的是，各地興辦的女子學堂如雨後春筍一般層出不窮。
越明鷗執政的未來註定一片欣欣向榮。
三公主察覺到與父親的對話似乎變成了幼時檢查功課的氣氛，因此漸漸收斂了劍拔弩張的態度，將自己的成果一樣樣擺上明面。
順帝談到最後，面上竟浮現笑意，接著拿出了一卷明黃色的龍紋綾錦，看到越明鷗面不改色，還暗嘆她沈穩。
越明鷗其實一顆心一直懸著，此時正激動得怦怦跳，只是要維持寵辱不驚的穩重形象，所以在忍，但當她看到那卷綾錦打開來，上面早就寫好了字時，還是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父皇。”
順帝笑得慈愛，拿出玉璽就往上面蓋，邊蓋邊說：“我兒自幼機敏聰慧，只可惜心慈手軟，如今羽翼漸豐，能擔重任，這一早就備好的傳位詔書總算得見天日。”
蓋好之後讓越明鷗上前去仔細讀，其中字字褒獎，句句誇耀，儼然彰顯著帝王對臣子、父親對女兒的滿意和驕傲。
越明鷗不明白，忍住手抖，就要問原因，卻被順帝擡手阻攔。
“東磬海和蔔裕那兩個老小子於官場斡旋，從來片葉不沾身，你兩個皇兄知道他們是奪權的關鍵，一早就想方設法要結親拉攏，倒是你聰明，早早與兩家千金結下情誼，得到將相助力。”
說著，將那道聖旨卷起來，傳近侍總管拿去妥善保管，待禦書房再次只剩兩人時才繼續說。
“我兒野心、志氣、才幹、謀略在一眾皇嗣中出類拔萃，為父早就說過，你與我最像，這皇位傳給你，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才真的能得安寧，為父便能安心。”
本以為要與父皇爭到魚死網破的人，此時心情覆雜，一時間說不出話，看著順帝慈愛的模樣已經有些分辨不清，疑惑地皺著眉。
順帝看女兒迷茫的樣子一陣好笑，笑一陣又在她始終不曾舒展眉頭的神色中斂了喜色，沈聲問：“你可是恨我？”
越明鷗眼中突然一陣酸楚，多年摸爬滾打的苦都能和血吞，但隨著年歲漸長，眼界開闊，心裏有一根刺卻愈發哽痛。
“父皇是一個好皇帝，也勉強算是一個好父親，卻無論如何都不是一個好丈夫。”
短短幾年，從仰望、期望到失望，如今越明鷗自己也說不明白，對眼前這個兩鬢斑白的父親，究竟是什麽感情。
“我沒辦法替母親恨你，也不能罔顧母親因你經歷的痛苦去敬愛你，”越明鷗說到這兒眼眶有些熱，換了口氣才繼續說，“父親，如果女兒難當重任，母親就一輩子得不到自由，是不是？”
順帝聞言怔楞，想起越明鷗曾試過拿功績換貴妃出宮，當時他沒有答應，以為將害病之人留在宮中才穩妥，卻沒想到，自以為的善舉竟是母女痛苦的根源。
“你母親，可是恨我？”
“母妃近年癥狀不曾加重，卻也痊愈無望，應當已經不記得父皇了，”越明鷗從方才的悲戚裏掙出來，恢覆了冷靜，“不過即便她恢覆意識，恨的也恐怕是趁她身懷六甲時下毒，害兒臣天生害目疾的皇後，皇後自那之後不能生育，所以母妃的仇其實早就報了。”
順帝聽著，目視前方不知在追懷什麽，只是沈默，直到越明鷗說下一句話才回過神來，凝視著她。
“但兒臣的仇還沒有報，父皇日後去行宮頤養天年，皇後餘生如何，父皇就不要過問了。”
順帝到底沒有插手，只說：“切莫折損皇室顏面。”
“兒臣省得，定保她衣食無憂。”
順帝沒再說什麽，只是揮揮手屏退了明越的下一任明主，然後深更半夜傳蔔裕和東磬海進宮陪自己喝酒，除了澆愧疚，也叫將相待殿前宣詔時配合三公主一手。
本應該血染朝堂的一陣腥風，在禦書房裏三言兩語間就歇了，京城一夜之間變了天，可日出之後，照樣是國泰民安、盛世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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