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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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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也不知該感嘆東嫤運氣好,還是該說譙姶確實順應天命,那烏魁裝在木匣裏來了這濕重之地竟沒有受潮黴變,經江笠陽配伍之後,成功發揮了效用。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不敢懈怠,硬熬了半個多月,才總算讓中毒將士悉數痊愈,終於,討伐譙倫的聯合隊伍得以重振旗鼓。

江笠陽又立了大功。

她先前與懷鶴門一眾弟子一同救治災民的時候,還對耄耋仙的話沒有實感,只覺得自己一個小小醫師,能做的無非治病救人,哪能參與到三人謀劃的大事中去。

正因為有自知之明,所以不曾將自己歸入她們謀事的隊伍之中,而是把自己摘出來,旁觀著好友在權勢的棋盤上縱橫,倒不是漠不關心,只是知道自己幫不上忙。

但如今在東嫤身邊,看著經自己一雙手救治痊愈的將士重新披甲執刃,整個軍營士氣高漲,仿佛立馬就能將譙倫打回老巢,恍然間才意識到,自己其實可以幫上忙。

每個與江笠陽打了照面的人都在同她道謝,從小小醫館走向更廣闊天地的人,認識到了自己更宏大的價值。

東嫤拍在江笠陽肩上打招呼的手收回來,握成拳,大拇指往江笠陽的方向一勾,偏頭沖譙姶打趣:“雖說這位在我們明越是‘未來神醫’,但在你西南算得上在世神醫了吧?”

譙姶附和得理所當然:“算,怎麽不算,江神醫大恩大德,我西南將士沒齒難忘,待戰事結束自會傳頌神醫豐功偉績,從今往後,江神醫便是西南上賓。”

“嘶,”東嫤聽得牙酸,抱著胳膊搓雞皮疙瘩,“你那篇檄文,誇自己的部分,是你自己寫的吧?”

“怎麽,想學?”譙姶艷麗的面容上終於重新浮現恣肆的笑,揚著眉毛勾唇挑釁,“叫姐姐可以教你。”

東嫤不搭腔,對著譙姶原地翻了個白眼,還轉頭問江笠陽自己學的像不像。江笠陽可丟不起這個人,在外人面前端的是沈穩持重的可靠模樣。

譙姶秉持著“打不過總說得過”的理念與東嫤打嘴仗,嘴上占了回便宜,也放任小開心果對自己言行無狀,轉向江笠陽真誠道謝:“方才所言非虛,日後若是江神醫有用得上西南的地方,盡管開口。”

出力的人客氣地應了,出藥的這個卻不依。

“嘴上謝有什麽用,來點實際的,”東嫤抓緊機會趁火打劫,“原定的十五城恐怕不夠彰顯誠意吧?”

“這個另說。”譙姶才不上當,不拒絕也不承諾,一切等成功繼任再談不遲。

大軍重振旗鼓,自然要與顧叢嶼帶領的戍邊軍會和,行進途中偶遇譙倫派來刺探軍情的一小隊人馬,當場便小打了一仗,俘獲的斥候丟給譙姶拿蟲子審。

譙倫顯然還不知道東嫤這邊的蠱毒已經得解,以為這塊硬骨頭又沒用又難啃,就丟在一邊任其自生自滅,打算先把自己一直盯著的邊境線往明越轄內推一推,至於譙姶,待自己拿下戰功便不足為懼,檄文寫得再漂亮有什麽用,成王敗寇,還不是憑勝利者的一張嘴。

算盤打得很響,畢竟若是蠱毒未解,算日子,東嫤這邊也該全軍覆沒了,那蠱毒也珍貴,要不是當時情急,他還舍不得用呢。

東嫤與譙倫上次交手的時候,沖上去就擒賊先擒王,差一點兒得手。譙倫身邊也有不少高手護著,眼看對方招招致命,知道是要死鬥,於是盡使些陰招想要反制,沒制住。

眼看炸營不成還被東嫤率軍反撲糾纏不休,譙倫心一橫,把本打算用來控制城池的蠱毒及時甩出來,有身體差點兒的士兵中了毒當場便發作,趁那邊措手不及,他才僥幸逃脫。

這蠱毒制起來麻煩得要死,原料還樣樣稀缺,如今戰況激烈,他可沒法兒再拿出七七四十九天來再制一回,本來放進飲用的水裏還能發揮更大的作用,把邊境城鎮全收入囊中都不在話下,誰知最後是灑在人身上靠人傳播,真是暴殄天物。

西南王室的身子骨不受蠱毒影響,但治下的將士定會受到拖累,想到沖上來就要拿住自己還死甩不掉的那家夥也會因蠱毒發作而全身潰爛致死,吃癟的人才稍解心頭之恨。

譙倫以為勝券在握一時間得意忘形,忘了思考另一個問題,過去這麽久,譙姶為什麽也一點動靜都沒有。

東嫤從譙姶那兒聽到俘虜吐出的情報之後,當即決定不與顧叢嶼會和,準備趁譙倫延邊境線鋪開兵力一舉入侵的時候,率軍從中間突入將譙倫的軍隊一分為二。邊境線兩頭地形覆雜,一邊深山阻進,一邊瘴林密布,正好讓譙倫嘗嘗什麽叫腹背受敵。

要實現這個計策,就得讓顧叢嶼配合誘敵鋪兵,於是派遣影衛去傳信,自己帶隊養精蓄銳隱蔽行事。

顧叢嶼收到東嫤的消息覺得可行,逗狗一般把譙倫的兵沿著邊境線遛,不出兩月,性情暴戾的人便按捺不住,仗著自己軍備充足又無後顧之憂,開始把兵力沿著邊境線鋪。

東嫤在邊境巡防數月,對地形地勢了然於胸,只消顧叢嶼那邊來信報點,就知道計劃施展得如何,待信中出現鳳棲客棧的時候,就知道該是行動的時候。

西南山川交錯,地形崎嶇,顧叢嶼率領的戍邊軍與譙倫在平坦開闊處兵刃相接,激戰正酣、曠日持久,譙倫打算借山嶺地形優勢誘敵深入,不料東嫤率大軍自嶺內殺出,急行軍突破防線勢如破竹,譙倫奮力抵抗,但架不住東嫤這邊士氣高漲、三而不竭,最後眼睜睜看著軍隊被一分為二。

調整策略想兩相合圍殲滅東嫤的人馬,卻不想身後是譙姶所率西南將士源源不斷補上來從中作梗,久爭不下再不撤就要被關起門來當狗打。顧叢嶼所率戍邊軍為免城池失守不會遠離邊境線,給了譙倫一線喘息之機,帶著一大半士兵且戰且退。

譙姶當機立斷帶兵去追,東嫤則留下來和顧叢嶼圍剿餘下群龍無首的這一半,避免這些人四散奔逃之後又與譙倫聚頭。

無數次沙盤推演的默契在此刻盡顯。

東嫤與譙姶分頭行動,配合顧叢嶼吃完譙倫丟下的那一半負隅頑抗的殘兵,心裏記掛譙姶手上的兵力本就因軍備弱於譙倫,擔心不敵之下放虎歸山,於是與顧叢嶼商議,由自己領兵前去協助,免得譙倫卷土重來。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畢竟有盟約在手。此外,己方損失雖不算慘重,但也經不起再遭一回難,乘勝追擊以解後顧之憂也是應該。

顧叢嶼沒有拒絕的道理,也看到東嫤領兵的實力,於是給她放了點兵點將的權力,自己則留下來堅守戍邊崗位,收拾殘局。

隨行軍醫都留在原地救治傷員,江笠陽本就是為保東嫤才來的西南,自然是跟著東嫤跑,與影衛們一道順著譙姶留下的信號往東追。

追到瘴林附近,東嫤料想譙姶定會領兵逼至下緣,於是直接率軍繞行,沿著明越邊防東線一路清,切斷了譙倫借道東退甚至趁虛而入、假道伐虢的可能。

東嫤與譙姶配合默契,經數月苦戰,最終逼得譙倫慌不擇路退進了瘴林,此舉正中東嫤下懷,可以來個甕中捉鱉!

不過她當初巡防只在邊境走動,以為按照自己丈量的腳程畫圓來算,瘴林的面積應該不會太大,卻沒想到林地與明越接壤處只是西北一角,密林實際占地萬頃。

這甕也太大了。

“光林子就占了這麽大塊地兒,怪不得你哥的地盤兒比你的大,”東嫤與譙姶碰頭後忍不住抱怨,“這塊林子要是你拿著該多好,也可以提早布防省得往裏追了,你當初怎麽就沒要呢?”

早些時候也沒想到會有這一茬,譙姶回得理直氣壯:“林中蛇蟲鼠蟻繁多又露重生瘴,開墾起來費時費力,人進去了就出不來,沒探出什麽物產,拿在手上濫竽充數,還不如舍了換黃金。”

“那是不是可以讓你哥在裏頭自生自滅,不用追咯?”東嫤問得期待,心說這樣最好,還樂得輕松。

“沒道理放他回去東山再起,再者,譙倫是長男,本就更受擁戴,如今西南境內輿論於我不利,報他失蹤難以服眾,所以死要見屍。”

“懂了,要麽服軟,要麽伏誅。”

“只能伏誅。”

這話讓人恍然想起塞北那位當初也是這麽收拾對手的,是不是要繼承王位的人都這麽霸道?

西南夏季多雨,悶熱潮濕,陰天雲層把太陽遮得嚴實,密林裏起了霧更是白茫茫一片,東嫤想到這兒肩膀一塌,發著“啊”聲嘆出好長一口氣,看著霧蒙蒙的邊緣,不想進。

譙姶看出她心頭惱火,也不迫著她即刻入林,只說對林內環境不甚熟悉,先在外圍打探,反正明越邊防東線已經有重兵駐守,待天氣晴好再進不遲。

打探還不是要進去,外圍也是林!東嫤認命點人。

在東嫤和譙姶領隊探林,於瘴林外圍頻繁出入的兩天時間裏,江笠陽就負責制藥以應對林中瘴氣、毒蟲,聽說進林之後容易精神恍惚迷失方向,還備了不少醒神的藥。

不過拖的時間越久,追捕譙倫的希望就越渺茫,今夜眼看著漫天星輝無雲遮蔽,知道要放晴,眾人於是決定天亮就入瘴林。

大家圍著火堆在做進入瘴林的最後準備,東嫤探林實在探煩了,抱著米酒壇子解乏。

瘴林裏的霧實在太重,進去之後從頭潮到尾,身上的衣服就沒幹過,出來之後好不容易幹了,喝一碗燥濕的湯藥,就又得悶頭往裏沖,來來回回、反反覆覆。

江笠陽對未知的一切充滿擔憂,總怕準備還不夠充分,在另一邊攜影衛和譙姶帶來的巫醫一起清點藥物查缺補漏。

譙姶則是清點著明日入林的士兵,帶著他們做最後的部署。

一圈下來,就探林貢獻最大的人這會兒能得閑,自己抱著酒壇癱在一邊倒不覺得孤單,從懷裏摸出一個小木匣,喜滋滋翻開來看。

蔔逯兒手上的驛線如今已經鋪到西南邊境,但不可能伸進軍營,所以鳳棲客棧算是收發信件的一個據點,不過與譙倫開戰之後,喜鳳棲的客棧就關了,所有邊境居民退守城內,邊境戒嚴,東嫤人在城關以外,與逯兒往來的信件又得被打開來經過層層關卡的查驗。

為著這個原因,上一封送回京城的信裏東嫤也不敢多寫什麽,只是一味詢問院子裏的那顆梨樹長得好不好、有沒有施肥、有沒有害病,花開得如何、個子是不是在竄。

這寫法實在隱晦,旁人看了也只當是真的在關心一棵樹,恐怕只有蔔逯兒能讀懂其中寫滿了對自己的掛念。

東嫤知道逯兒看懂了,不然怎麽會寄一匣幹制的梨花來,她可記得自己小時候給逯兒送花的那回懷著想念。聽逯兒說惋惜花期太短,往後每年都要留制一匣來保存欣賞。幹制花朵多少失了顏色,雪白的瓣順紋理癟褶,萼片也不覆綴枝時鮮翠。

可這模樣已經足夠慰藉思念,東嫤拈一朵出來借著火光看,手指拈著蒂轉一圈,轉得欣悅爬上了臉,又怕自己控不住力氣捏壞,於是妥帖輕巧地放回匣子裏保管。

匣子就這麽攤在懷裏,笑眼彎彎的人又打開匣子裏的附箋贈言來看,小小一頁直看出燦爛笑靨來。

“憐卿念玉雨,”東嫤聽到頭頂出聲猛一回神,擡頭就見譙姶彎腰看著自己手上的信箋繼續念,“遙寄慰相思?”

“哎,怎麽偷看別人信件啊!”

“我這不是大大方方看的嘛,”譙姶看她只是抱怨一句也不打算收起來,挪步到一旁坐下來分酒,“還說你耳力好該能聽到我靠近,誰知道你看得這麽投入?”

東嫤自己的那壇不跟別人分,問:“江笠陽呢,她還在忙?”

“江神醫細心周到,”譙姶隨口恭維,繼續好奇,“所以是誰寫的,這麽肉麻?”

東嫤不滿高喊:“哪裏肉麻了!”

“滿紙相思,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譙姶看東嫤似乎不以為意,進一步刺激,“不是說出關信件要經過層層關隘,那豈不是你們戍邊軍裏的人都知道有人想你?”

“知道便知道咯,我與逯兒從小一起長大,至交分隔兩地互相思念不是很正常?”

譙姶一碗酒下肚,腦子裏靈光一閃,意識到,眼前這個蹬著酒壇,歪在木樁邊,懷裏散著花,把信箋舉起來對著火光傻樂的人,恐怕就是當年那個一點動向就把蔔小姐引回京城的舊友。

互通信件還用上“對寫”了,心思這麽婉轉呢?可看東嫤清清白白的態度,又不像是有那份婉轉心思的,怪哉。

發現點兒趣味的人打算拿八卦下酒,暗搓搓試探:“再怎麽睹物思人,這張紙也變不成蔔小姐,你看就能把人看來了?”

“嗤,你懂什麽。”

東嫤不因一兩句調侃壞興致,還是舉著信箋透著火光看,看逯兒親筆所書的字,想在月氏放過的燈,這信箋上的字和燈上的一樣好看,想著想著,視線又落在寫字的紙,透過紙看後面晃動的火,好似又看到了燈火照在人身上晃晃悠悠。

神思隨著晃晃悠悠的燈火上浮,腦海中的視線就又凝落在小巧的下巴、紅潤的雙唇、挺翹的鼻子,以及亮晶晶的那雙笑眼,接著那雙笑眼會望進自己的眼睛,笑眼的主人會欣悅地喊“阿嫤”。

東嫤急抽一口氣,酥癢突然從肺腑爬至喉頭,不明白緣由。

“呵。”

譙姶在一邊不知為何,突然輕聲發笑。望著紙出神的人猛地被這聲輕笑拽落地,仿佛被撞破什麽隱秘的、自己還未及探究的私心,突然生出了羞窘。

東嫤把信箋和木匣收起來,惱羞成怒道:“你笑什麽!”

“我笑你自詡千杯不醉,現在卻醉了,”譙姶笑得玩味,不放過揶揄人的機會,“不信你摸摸自己的臉,紅成這樣應當燙手。”

誰知道被調侃的人,突然從那種隱秘的私心裏直楞楞地就掙出來了,說起話來又變得坦坦蕩蕩。

“還說呢,我早就想問,草原上那麽燒喉嚨的酒我都喝不醉,喝這米酒卻醉了,你酒裏是不是加東西了?”

譙姶沒看明白這人怎麽突然就又清清白白了,不信邪繼續攛掇:“你來西南也不是頭回喝,怎麽以前不醉,現在卻醉了,你說加了什麽?”

“一說這個我想起來了,逯兒當初帶回京的那壇更誇張,一碰就醉,”說到這兒,東嫤竟真收回腳坐正了,認真質問,“你現在承認了,到底加了什麽?”

“嘖,呵,”譙姶算看明白了,不開竅再逗也沒意思,遂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紙包遞過去,“你要實在想加,也不是不行。”

東嫤定睛一看,那紙包在動,想也知道裏面是大胖蟲,登時一腳將酒壇子踹出去,連魂都要飛了。

“啊啊啊啊!你滾吶!你竟然在酒裏泡蟲子,噦!好惡……噦!”

譙姶看她恨不得摳嗓子眼兒的樣子,還是發善心好整以暇地開口:“誰家好人在米酒裏泡蟲子,這是給你帶身上用的。”

聽了這話東嫤總算停下來,站直了摸出身上的藥包抵抗:“你要敢往我身上放蟲子,我就把這包藥粉從領子灌進去給你身上的蟲全弄死!”

這麽大反應呢,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竟討厭蟲子至此,這倒是和那位有點兒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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