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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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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久聞大名、翹首以盼的東小姐終於出現在爭渡宮,一眾年輕的姑娘們全簇擁上來,一邊打著招呼一邊好奇地問東問西,飯堂一時間比菜場還熱鬧。

就連桌案都三三兩兩地拼在一起,大家圍坐一圈,全都放松神經卸下白天的擔子,心情輕松,疲憊也跟著一掃而光。

“東小姐今晚也留下來嗎?”

東嫤接過碗筷道謝,應道:“留的,我和逯兒住一屋就行。”

“太好了,我們好多人想跟東小姐請教,飯後消食的時候能不能比劃一下呀?”

蔔逯兒擔心沒得到休息的身體吃不消,“阿嫤連日奔忙,今夜還是先休息為好。”

“我沒事,難得來一趟,大家點到為止即可,”東嫤卻笑著安慰,未了,還湊近逯兒耳邊悄聲道,“我的身體自己知道的,就當按摩之前熱熱身。”

當事人自己都這麽說了,蔔逯兒也不再勸,只得點頭表示不再反對,影衛們也高興,吵吵嚷嚷計劃飯後怎麽排隊。

說話間已經有影衛將逯兒愛吃的菜式擺在近前,遠處的魚湯也特地盛來一碗晾著,東嫤收回關註的視線,在應接不暇的關心中只顧得上一個勁道謝。

這時岑夫子也帶著下課的學生一起進入飯堂,有眼尖的早早看到人就招手打起招呼。

“岑夫子!還以為今天也要等我們去請呢,特地留了飯,那就直接端出來了。”

同齡的姊妹自己落座交流起來,岑夫子這邊受了東嫤的禮,把陪著站起來的逯兒一起按回座位上坐好。

“今天宮內也算來了客人,出來接見一番才算全了禮數,”岑夫子落座後看著俊美的新面孔問,“這就是嫤丫頭了?”

東嫤點頭應:“是,夫子認得我?”

“孩子們總提起你,我也聽了個耳熟,爭渡宮內是逯丫頭主事,我只負責教書,此時才下課,不是有意怠慢。”

東嫤連連擺手,“不會不會,我也才到沒多久,沒有提前去拜訪,是晚輩不周。”

蔔逯兒看兩人你來我往地客套,恐怕要誤了吃飯的時間,早就喊餓的人,再耽擱一會兒該餓過勁兒了,遂出聲打斷。

“岑夫子,阿嫤是自己人,不必客氣的。”

東嫤會意點頭,“夫子隨意些就是,我平時散漫慣了,也沒有‘食不語’的規矩。”

岑夫子點點頭,總算動了筷子,東嫤這才轉頭去看逯兒如何,見她胃口大開,才專心填飽自己的肚子。

期間有習武的影衛好奇從文的姐妹如今進度如何,箸筷穿梭間暢所欲言,未曾體驗其中艱辛的人,也能體會到求成者的勤勉刻苦。

離京多年的人也在只言片語中,漸漸拼湊出逯兒近年的辛苦。

飯後影衛順手就給蔔逯兒遞了溫熱的茶水漱口,東嫤看著她們自然的動作,想起來方才自己鬧醒逯兒時,一邊的茶水也是影衛準備的,來了這爭渡宮中,竟沒有自己能插上手的事了。

只是影衛總要帶上“執印使”這個稱謂,東嫤緊挨在邊上,自然註意到逯兒對這個稱謂表現出的些許不自在。

意識到身邊人的窘態,東嫤終於在下一次敬稱出現時出聲詢問:“你們怎麽總喊逯兒‘執印使’呢?”

其中一人應道:“爭渡宮內一切大小事務均由執印使經手,即便是公主在這兒,宮內事務也要聽執印使的,況且我們都受了再造之恩,心中敬重,因此這樣稱呼。”

東嫤卻不認同,“我當初在芫州城時就知道,逯兒真心待你們,因此事事牽掛,舍不得你們有任何折損,如今看你們也是真心待逯兒,因此處處照顧,既然彼此真心相待,又為何要如此敬重稱呼,倒顯得生分。”

影衛們面面相覷,隨後一同轉向岑夫子,期待她能幫忙給出個既符合情理又不得罪人的說法,誰知後者事不關己,只一個勁喝茶。

沒得到夫子支持的眾人,又齊刷刷轉回來,看向蔔逯兒。

東嫤看著這群向日葵似的同齡人,心裏一陣好笑,繼續說道:“逯兒雖自幼謹遵禮法,其實與人交往並不拘泥尊卑之序,難道不曾和你們說過便宜稱呼既是?”

跟過西南之行的人附和道:“有倒是有的,還不止一次提過,後來不提了,應該是拗不過咱們。”

蔔逯兒全然了解雙方各有道理,都是為自己著想,幫哪邊說話都不是,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因此沒有出聲。

東嫤趁熱打鐵道:“既然如此,大家換個親近些的稱呼如何?”

“那該如何稱呼?”

“去年你們陪逯兒下西南時的稱呼就不錯,我們的長輩總愛選單字來表示親近,大家也是過命的交情了,不如就叫‘逯姑娘’,也不要像外人一般喊我‘東小姐’了,也叫我‘嫤姑娘’吧?”

此話一出,眾人還有些不適應,沒立即應聲,東嫤轉向逯兒詢問意見。

“逯兒覺得這樣稱呼如何,可還合心意?”

蔔逯兒點點頭,面上浮現笑意,“比‘執印使’有人情味。”

既然如此,也沒有什麽好堅持,就這麽決定下來,一時間改不了口的,只管自己練去,說說笑笑間,眾人踏出飯堂,準備去外面喝酒消食。

太陽早就落山,四周已經蒙上一層藍色的陰影,天邊僅剩一線橘紅霞彩還未燃盡。

院壩中升起了火堆,大家圍成一圈閑聊起來,先前說要向東嫤討教的人,也因為飯後不宜動武,只敢領教溫和些的招式。

蔔逯兒坐在火堆前看東嫤與旁人比劃,火焰躍動映照得一雙杏眼也熠熠生輝。

那邊因為東嫤一招借力打力將人送出去,快摔飛時又把人一把扯回來,惹得眾人一陣哄笑,贏得喝彩的人轉頭揚起笑容邀功,期待讚許卻只見旁人正為逯兒披上薄衾。

夜裏起涼風,常人倒不覺得冷,只是對體寒的人多有照顧,何況身前烤著火,身後卻經風吹,自然會擔心著涼。

東嫤收回目光,交代完動作要領,才回到逯兒身邊坐下,巧的是旁人遞了酒,正口渴的人一氣幹了,笑得豪爽。

但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人怎麽會察覺不到呢,幼時的習性並不因多年分別而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強顏歡笑和發自內心的喜悅其實很好分辨。

蔔逯兒伸手搭上東嫤的臂膀,輕聲問:“阿嫤可是累了?”

心頭一時間思緒萬千的人,強打起精神來掩蓋住心裏的一點失落,笑道:“我沒事,還能再坐會兒。”

知道午覺睡過頭的人晚上肯定睡不著,因此願意強撐著陪在這兒消耗精力,卻對自己的身體不甚上心,說什麽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眉眼中連往日飛揚的神采都黯淡了些,還要逞能。

蔔逯兒轉頭向岑夫子道別,和其餘姐妹打過招呼,便起身朝東嫤伸手,不用她費力去拉,牽住手的人自己就一骨碌爬起來,滿心疑惑也亦步亦趨地跟上,一路上連腳步都小心翼翼。

到了屋內,蔔逯兒推東嫤去洗漱,收拾一番躺下來安靜地等。

一頭霧水的人真被逯兒回來路上一言不發的樣子嚇到,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後,躡手躡腳摸到床邊滑進被子裏,不知道自己哪裏做得不對,側躺著裝乖。

“逯兒,怎麽不高興了?”

蔔逯兒深吸一口氣,緩聲道:“我知道阿嫤是想陪著我才強打起精神不休息,但這樣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我不喜歡。”

“沒有呀,我還不困。”

蔔逯兒聞言坐起來,俯身雙手撐在東嫤枕邊,借著此時屋內通明的燈火,將那雙笑眼底下的青黑看得更加分明。

心疼的人說不出重話,“阿嫤總是關心我,卻對自己一點都不上心,現在連累都不和我說,可是我也想關心你。”

“逯兒擔心我呢,”東嫤這才松了口氣,伸手將眼前人披散下來的頭發理順了攏到一邊,展出輕松的笑顏,“我真的不困,幼年習武求進心切時,比夜探更累的都做過,累了我會說的,沒有強撐。”

“可你方才看著沒什麽精神,似乎心情也不佳。”

東嫤這才明白,原來是自己沒能收斂情緒,讓逯兒平白擔心,知道彼此關心,心中松快的人笑得開懷。

“許是因為肩背酸痛,逯兒幫我按按吧?”

“好,”蔔逯兒果然馬上跪直起身,輕拍肩膀示意翻身,“換成趴著的姿勢吧,要舒服些。”

東嫤依言照做,趴在軟枕上,感覺到微涼的手在肩上捏按,再慢慢揉到背上,輕柔的力道還真把困意給推上來,可她心中還有許多事,不想就這麽睡過去。

“逯兒和我說說話。”

“阿嫤想說什麽?”

“嗯,”東嫤偏著腦袋想了想,問出心中好奇,“爭渡宮中這麽多人是從哪裏來的?”

東嫤一直很好奇這些人是如何聚到此處,想起在芫州城剿匪時影衛們粗略提過一嘴,怕提起她們的傷心事,因此等私底下才好開口問逯兒,也是為了了解她這幾年到底做了些什麽準備。

“富貴人家的丫鬟多是從人牙子那兒買的,也有些是家裏貧苦身不由己被典出來,讓人挑剩下了難逃身陷煙花之地的命運,我們就將這些人都救下來了。”

邊使勁邊說話還有些費力,蔔逯兒手上動作不曾停下,深呼吸緩了口氣繼續說。

“願意入宮的留下來學些把式,不願意的送到鋪子裏做些營生,所以開了飛鳶閣,也順便收集些不能過明面的消息。”

心中郁悶的人靜靜聽著,突然對自己生出埋怨,先前失落是因為意識到自己對逯兒的照顧不值一提,逯兒身邊還有其他人照顧當然好,即便自己不在她也能過得好這一點也很好。

只是突然發覺自己不是不可替代,沈下去的心又滋生出擾人的別扭情緒來,了解逯兒近年的苦心經營之後,恍悟自己沒幫上忙還只顧消沈有多狹隘。

東嫤甕聲甕氣吐出郁氣,“這幾年你幫越明鷗做了這麽多事,該有多辛苦。”

“是我自己願意的,況且這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做完,所以不覺得辛苦,”蔔逯兒按得手酸,改用胳膊抵著背揉,“說到明鷗,你們找到的辦法是什麽?”

略顯消沈的人果然又興致高昂起來,“聽說過四皇子早夭的事吧,臨盆的時候突發難產,太醫拼盡全力只保下了貴妃的性命,宮中查過一輪,最後以先天不足定論。”

蔔逯兒點點頭,意識到東嫤趴著看不見,出聲道:“聽明鷗說起過,和這有什麽關系?”

“如今找到了貴妃當年遭人暗害的證據,四皇子不是平白無故夭折的,越明壘母妃脫不了幹系。”

“從哪裏找到的,消息來源是否可信,反查會不會有危險?”

蔔逯兒心裏擔憂,手上的力道也忍不住跟著每一個疑問加重,感受到背上力道變化的人,聲音都帶著笑意。

“放心吧,來源可靠,是在大皇子那兒確證的,越明鷗雖說並不待見上頭兩個哥哥,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為了盡快把越明壘趕出去,跟大皇子聯手未為不可。”

東嫤說到這兒,覺得只聽聲音交流實在差點意思,於是撐起胳膊翻回身,蔔逯兒見她動作,也停下手,等她坐靠在床頭,又乖乖任她拉近自己跪坐到面前。

“不按了嗎?”

“不按了,再按下去你的手恐怕要比我的肩膀還酸,”東嫤拉過逯兒的手來揉捏,接著方才的話題,繼續說道,“我們心急還有一個原因,蒙岱那邊似乎準備啟程回塞北了,所以越明鷗拿到消息就立刻決定與大皇子聯手。”

“為何大皇子確證的消息就可信呢?”

“當年之事難說沒有皇後推波助瀾,她把自己摘得幹凈的同時又手握越明壘母妃的把柄,這就用上了,不管皇後參與了多少,越明壘母妃的罪證是板上釘釘的。”

聽到這兒,心思玲瓏的人已經猜到越明鷗是想以此離間皇上和二皇子之間的父子感情,畢竟有四皇子的前車之鑒,難保六皇子不會步後塵,沒有了親情的桎梏,目前掌握的罪證便足以給二皇子定罪了。

蔔逯兒由衷松了口氣,面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現笑意,東嫤看了,忍不住伸手在她腰側輕輕撓。

“這麽高興?”

“嗯,總算能了結一樁事。”

怕癢這個,邊回答邊笑著躲開,一心要逗人開心的那個,卻不打算就此罷手,抱住人一翻身壓在錦被上,兩只手硬是撓出了八只手的架勢,直讓人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蔔逯兒癢得“咯咯”笑,笑到沒力氣再躲,只得緊緊抱住東嫤不讓她再“為非作歹”,雙臂抱緊脖頸腦袋直往頸窩鉆,笑聲含氣一個勁討饒。

“阿嫤,我真的沒力氣了!”

笑著鬧過一回,東嫤這才放過她,松手撐起身將人罩住,看著那雙大笑過後濕漉漉的眼睛,問道:“那現在,逯兒可是原諒我了?”

蔔逯兒臉上笑意未散,反問:“我什麽時候怪你?”

“回來路上一言不發,可嚇人了。”東嫤伸手抹去杏眼邊上笑出來的眼淚,委屈巴巴裝可憐。

要說誰最吃這一套,江笠陽都得往後稍,蔔逯兒仰躺著,胳膊滑下東嫤的肩頸,伸手撫上扮作愁相的面容,輕輕推出笑貌來。

“不是怪你,是在怪我自己,不如你照顧我那般周到地照顧你。”

火光下熠熠生輝註視東嫤的那雙眼睛,此時也專註地凝望著她,那時隔著火堆的帶笑面容與此刻眼前的清晰樣貌重疊,反而變得更加生動。

一段時間不喝酒也會讓原本海量的人酒量變差嗎?東嫤想不出答案,只覺得喉嚨一陣發緊,或許是酒勁太大,或許是最近太累,所以自己應該是醉了。

“我要坦白,之前心情不佳是因為,看到影衛們在照顧你,知道她們陪你一路走來,覺得自己幫不上忙,”醉意翻湧的人不給逯兒詢問的機會,低聲問,“那我現在算不算幫上忙?”

白日裏還勸苦讀學子不要抱持妄念的人,此刻才明了心存妄念的其實是自己,看著東嫤認真的神色,蔔逯兒突然產生了難以抑制的、想刨根問底的沖動。

別人照顧我為什麽讓你不開心?

東嫤看著逯兒目光顫動的樣子,有些不明所以,伸手撫上眼眶,問道:“怎麽了?”

清楚知道這雙星瞳裏流露的和自己懷揣的不是一種情緒,蔔逯兒閉上眼睛的瞬間理智回籠,再睜開時恢覆溫柔淺笑的尋常模樣,“阿嫤幫了大忙,不僅是二皇子的事,還有讓影衛們改稱謂也是,‘執印使’這個稱呼讓我苦惱了好久呢。”

“那就好!”得到誇讚的人這才心滿意足俯身抱個滿懷,幸好自己最了解逯兒的秉性,以後更細心地照顧她不就好了!沈下去的心又輕飄飄地浮上來,在胸腔裏怦怦跳。

可是,怦怦的心跳一次怎麽震兩聲?

心頭震蕩難言的人,輕輕拍著背掩飾,問:“真的不用再按了嗎?”

“不用啦,你按得好,我已經完全不覺得酸痛了。”回應的聲音已經有些懶洋洋,看來是開始犯困了。

蔔逯兒抱著人使了些力氣翻身,想讓她平躺著睡得舒服些,東嫤感覺到用意也配合著動作,彼此松開道過好夢,困意襲卷上來終於讓疲累的人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睡不著的人此時可以獨享這片刻靜謐,不受任何打擾地、大起膽子來肆無忌憚地、用直白的視線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額頭、眼角、鼻梁、嘴唇上起伏的線條,側躺下來悄悄牽手挽上胳膊,在耳畔的同頻呼吸中默默捱受難寧心緒的侵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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