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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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光（3）
林沚握著驟然震動的手機，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又猛地松開。包廂裏的喧鬧聲瞬間退得很遠。
她按下接聽鍵，放到耳邊。
“餵？”她的聲音有些緊。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電流聲，還有……風聲？以及葉弛微帶急促的呼吸聲，似乎剛結束奔跑。
“之之，”他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比平時低沈，帶著一絲清晰的緊繃，“到窗邊來。”
不是“生日快樂”，不是“我到了”，而是這樣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林沚的心跳漏了一拍，幾乎是下意識地轉身，幾步跨到包廂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江城流光溢彩的夜色，車流如織，霓虹閃爍。
“看窗外。”葉弛在電話裏說，聲音很輕，卻像帶著魔力。
她剛剛擡手，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
“咻——！”
一道細微卻銳利的破空聲，仿佛撕裂了寂靜的夜幕，清晰地從樓下某個方位傳來。
緊接著——
“嘭！”
金色的光芒在她家樓前那片小廣場的上空，毫無預兆地、絢爛地炸開！像一把驟然撐開的、璀璨奪目的光傘，瞬間點亮了那一方天地，也映亮了林沚驟然睜大的眼眸。
那光芒如此近，如此耀眼，甚至能看清光芒中心迸射出的細碎星火。
包廂裏的說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這近在咫尺的動靜吸引，愕然地看向窗外。
“哇！煙花！”時小雨第一個驚呼出聲，撲到窗邊。
“誰啊？這時候放煙花？”周嶼也湊過來。
林沚卻仿佛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她呆呆地看著那朵剛剛綻放、正在緩緩下墜消散的金色花火，瞳孔裏倒映著那璀璨的光。
還沒等她從第一朵的震撼中回過神——
“咻——嘭！”
第二朵，銀白色，帶著細碎的、流星般的曳光，升空，綻開，如同冰晶凝結的華麗冠冕。
“咻——嘭！”
第三朵，紫紅色，更溫柔一些，像一團夢幻的霧霭，緩緩彌漫開來。
煙花並不盛大，每一朵都小巧而精致，升空不高，綻開的範圍也有限，顯然是特意挑選過的、適合在城市小區內燃放的安全環保品種。它們一朵接一朵，節奏不疾不徐，在午夜前的夜空裏，安靜而執著地綻放著屬於自己的、短暫卻奪目的光華。
金色的，銀白的，紫紅的，藍綠的……明明滅滅的光暈，交替映照在林沚一眨不眨的眼睛裏，也照亮了她家樓下那片熟悉的小廣場。
她的目光，順著煙花下墜時殘留的光痕，迫不及待地、急切地向下搜尋——
廣場邊緣，路燈與煙花明滅交織的光影中，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裏。
葉弛。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外套，微微仰著頭，望著她窗口的方向。手機還貼在耳邊。夜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周身沐浴著煙花明明滅滅、流轉不息的光暈，將那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清晰又有些不真實。距離有點遠，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林沚就是能感覺到，他在看著她。
就在這時，最後一朵，也是最大最亮的一朵橙紅色煙花，帶著歡快的呼嘯聲升到最高點，然後，“嘩”地一聲，無比絢爛地綻放開來，如同最熾熱的星辰降臨，將整個廣場和那道人影，都籠罩在一片溫暖而輝煌的光亮之中。
電話裏，葉弛的聲音恰好在此時響起，透過微微的電波雜音，卻溫柔清晰得直抵心底：
“生日快樂，我的之之。”
他頓了頓，那低沈的聲音裏，帶著一種鄭重的、前所未有的溫柔：
“恭喜成年。”
“我的……之之”。
這四個字，像帶著滾燙的溫度，瞬間擊穿了林沚所有強裝的平靜和隱隱的失落。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沖上眼眶，視線一下子模糊了。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那聲哽咽逸出喉嚨。
包廂裏，所有人都看到了樓下的煙花和那個人影，也看到了林沚瞬間通紅眼眶和顫抖的肩膀。起哄聲和驚嘆聲此起彼伏。
“我的天！是葉弛！他回來了？！”
“這也太浪漫了吧！掐著點放煙花？！”
“之之！快下去啊！”
林沚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只會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樓下光影中那個身影。
電話還沒掛斷，葉弛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傻站著幹什麽？下來。”
這句話終於驚醒了她。林沚猛地轉身，甚至來不及跟包廂裏任何人說一句話，也顧不上擦眼淚，拉開門就沖了出去。
“沚沚！你的包！”時小雨在後面喊。
林沚充耳不聞，高跟鞋在安靜的走廊裏敲出急促慌亂的節奏。她等不及電梯，直接從安全樓梯跑了下去。裙擺拂過臺階，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擂鼓一般。
沖出餐廳大門，晚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她一眼就看到了廣場邊，那個剛剛放下手機，正朝她走來的身影。
煙花已經停歇，夜空重新歸於沈寂的深藍，只有路燈和遠處霓虹提供著光亮。葉弛的腳步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穿越那片還殘留著淡淡硝煙味的空氣，走到她面前。
他站定，垂眸看著她。她跑得太急，微微喘著氣，頭發有些淩亂，眼眶和鼻尖都紅紅的，仰著臉看他，眼睛裏還蓄著未幹的淚水，在路燈下折射著細碎的光。
“跑什麽。”葉弛開口，聲音有些啞，擡手，用指腹很輕地擦過她濕漉漉的眼角，“又哭。”
他的指尖帶著夜風的微涼，觸感卻滾燙。林沚的眼淚因為他這句話和這個動作，掉得更兇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甕甕的：“你……你怎麽回來了？不是有會議嗎？”
“開完了。”葉弛言簡意賅，收回手，“提前了一點。”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從北京趕回江城，掐著點在午夜前點燃一場只為她一個人綻放的煙花，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他沒有告訴她，為了把最後一場展示壓縮到最短且精彩，他連著熬了兩個通宵；沒有告訴她，他是如何用最快速度收拾東西，沖出會場，一路狂奔趕上去機場的車；沒有告訴她，他改簽了機票，在飛機上還在核對項目數據，下了飛機又直奔事先讓朋友準備好的煙花燃放點，幾乎是掐著秒表趕到她家樓下。
那些奔波和緊迫，都被他藏在了此刻平靜的面容和略顯疲憊卻亮得驚人的眼眸之後。
“那……煙花……”林沚看向已經恢覆平靜的夜空，那裏仿佛還殘留著璀璨的幻影。
“嗯，”葉弛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喜歡嗎？”
林沚用力點頭，眼淚又湧上來：“喜歡。”
怎麽會不喜歡。那是她十八歲，看到的最美的風景。
葉弛看著她拼命點頭又掉眼淚的樣子，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他伸出手，不是擦眼淚，而是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腕，將她往自己身前帶了一步。
距離瞬間拉近。他身上還帶著長途奔波後的風塵氣和淡淡的、清涼的薄荷味，混合著些許未散的、極其微弱的煙花燃放後的氣息，將她包裹。
“林沚。”他叫她的名字，低頭看著她。
“嗯？”林沚擡起淚眼。
“十八歲了。”他說，目光從她濕潤的眼睛，慢慢移到她因為緊張或別的什麽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那眼神深邃，像此刻的夜空，卻蘊藏著比煙花更熾熱的光芒。
“成年了，是不是該有點成年人的樣子？”他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
林沚沒聽懂，茫然地看著他。
葉弛嘆了口氣，像是無奈，又像是終於做出了某個決定。他握著她的手沒松，另一只手擡起，輕輕捧住了她的側臉。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帶著薄繭的粗糙感，卻異常溫柔。
他的臉在眼前放大，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
林沚瞪大了眼睛，心臟在這一刻幾乎停止跳動。她看到他眼底自己的倒影，看到他緩緩低下的頭……
一個吻，輕柔地、珍重地，落在她的額頭。溫熱，幹燥，一觸即分。
像是一個鄭重的儀式，一個屬於成年世界的、含蓄卻無比清晰的印記。
林沚整個人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只有額頭上那一點微熱的觸感，清晰得可怕，帶著電流般的酥麻，瞬間傳遍四肢百骸。血液轟地湧上臉頰，耳朵燙得快要燒起來。
葉弛已經退開了些，依舊捧著她的臉，看著她瞬間紅透的臉頰和呆滯的眼神，眼底的笑意終於漫了上來，很淺，卻真實。
“嚇傻了？”他拇指蹭了蹭她滾燙的臉頰。
林沚終於回過神，猛地低下頭，恨不得把臉埋進地裏。她掙開他捧著臉的手，卻又沒舍得甩開他握著她手腕的那只，只能鴕鳥似的把發頂對著他，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重的羞窘：“你……你怎麽……”
“我怎麽了？”葉弛好整以暇地問，手指卻收緊了些，沒讓她逃開。
“沒……沒什麽。”林沚說不出口，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額頭被親吻的地方，還在持續發燙。
夜風吹過，稍微冷卻了她臉頰的熱度。她這才想起，樓上還有一包廂的人在看著。她下意識地擡頭，望向餐廳包廂的落地窗。
果然，幾個腦袋擠在窗戶後面，看不清臉，但那種圍觀的姿態一目了然。甚至有人不怕死地吹了聲口哨，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林沚的臉又“轟”地一下紅了個透，觸電般想甩開葉弛的手：“他們……他們都看著呢！”
葉弛卻握得更緊，甚至把她往身邊又帶了帶，擡頭，淡淡地朝樓上那幾個看熱鬧的腦袋掃了一眼。
那眼神沒什麽溫度，甚至帶著點警告的意味。
樓上的腦袋瞬間縮回去好幾個。
“看就看。”葉弛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語氣理所當然，“我見不得人？”
“不是……”林沚簡直要羞憤欲絕，邏輯完全混亂，“是……是太……”
“太什麽？”葉弛追問，似乎很享受她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林沚答不上來，只覺得今晚的葉弛有點不一樣。褪去了平日裏那股冷冽的疏離感，多了些……屬於少年人的鮮活和一種不容置疑的侵略性，讓她招架不住。
“好了，不逗你了。”葉弛見她快要冒煙了，終於松開握著她手腕的手，卻轉而牽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貼。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將她微涼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上去吧，別讓你舅舅舅媽他們等急了。”他說，牽著她，轉身往餐廳裏走。
林沚被他牽著，亦步亦趨地跟著，眼睛盯著兩人交握的手，心裏像是打翻了蜜罐，又像是闖進了一百只兔子，慌亂的甜蜜滿得快要溢出來。額頭上那個吻的觸感，手心裏傳來的溫度，還有鼻尖縈繞的他的氣息，都在反覆提醒她，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重新回到包廂，迎接他們的是此起彼伏的起哄聲、口哨聲和善意的笑聲。
“哦——！！！”
“可以啊葉哥！驚喜滿分！”
“之之，臉怎麽這麽紅啊？很熱嗎？”
“煙花我們都看到了！太會了！”
林沚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低著頭，手指在葉弛掌心不安地動了動，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葉弛倒是面不改色，對眾人的起哄置若罔聞，只對著沈佑安和楊語蓉點了點頭：“沈叔叔，楊阿姨，抱歉，回來晚了。”
沈佑安看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又看看外甥女紅透的耳根和明顯哭過卻亮晶晶的眼睛，心裏明鏡似的。他笑著擺擺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之之今天生日，你回來她最高興。”話語裏是毫不掩飾的接納和欣慰。
楊語蓉也笑，眼裏有淚光，更多的是歡喜：“小弛吃飯了沒？快坐下，菜還熱著。”
“吃過了，阿姨。”葉弛禮貌地說，但還是在林沚旁邊的空位坐了下來，手自然松開，卻放在了她椅子後面，是一個充滿了占有和保護意味的姿態。
接下來的時間，氣氛比之前更加熱烈。葉弛的歸來和那場小型煙花，將生日會推向了真正的高潮。
大家紛紛向他敬酒，更多的是以茶代酒，追問細節。葉弛話不多，但問到他，也會簡短回答幾句，目光卻總是不經意地落在身邊安安靜靜吃蛋糕的林沚身上。
林沚一直低著頭，小口吃著面前那塊蛋糕，甜膩的奶油味道在舌尖化開，一直甜到了心裏。她能感覺到身邊人的存在，能感覺到他偶爾投來的視線，臉頰的溫度就始終降不下去。
聚會散場時，已經接近淩晨一點。朋友們互相道別，約著高考後再聚。葉弛自然擔負起送林沚回家的責任。
兩人慢慢走回別墅區。夜深人靜，路上幾乎沒有人，只有路燈灑下昏黃靜謐的光。誰都沒有說話，但牽著的手一直沒有松開。體溫透過相貼的皮膚傳遞，無聲勝有聲。
走到兩家之間的路口，葉弛停下腳步。
“到了。”他說。
“嗯。”林沚點點頭，卻沒動，也沒抽回手。她仰頭看著他，眼睛在夜色裏格外亮，“你……明天就要回去嗎？”
“下午的飛機。”葉弛說，“上午有點時間。”
“哦。”林沚低下頭，看著兩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疊。濃濃的不舍湧上來。
“好好覆習，別想太多。”葉弛擡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是難得的溫和，“最後兩個月，穩住就行。我在北京等你。”
“在北京等你”。這句話比任何情話都更有力量。林沚心裏那點離愁被沖淡了些，她用力點頭：“嗯，我會的。”
葉弛看著她認真的樣子，眼底漾開一絲笑意。他松開牽著她的手，卻順勢將人輕輕帶進懷裏，抱了一下。
這個擁抱短暫而克制，一觸即分。卻比剛才那個額頭的吻，更讓林沚心跳失序。
“上去吧。”葉弛松開她，退後一步，“我看著你。”
林沚臉熱心跳，不敢再看他，低聲說了句“你路上小心”，便轉身快步走向家門。輸入密碼時，手指都有些抖。
進門，關上。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靜的房子裏格外清晰。擡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額頭，又撫上似乎還殘留著他擁抱溫度的肩膀。
窗外，透過門上的玻璃，能看到那道挺拔的身影還站在路燈下，靜靜地面朝這個方向。
林沚悄悄掀起窗簾一角，對他揮了揮手。
路燈下，葉弛似乎笑了一下，也擡了擡手，然後才轉身，走向對面自己家。
直到對面二樓某個房間的燈亮起，林沚才放下窗簾，捂著依舊發燙的臉，慢慢走回自己房間。
書桌上，還攤著沒做完的習題。日歷上，高考倒計時的數字又少了一天。
但此刻，林沚心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安寧和力量。
十八歲的第一天，以一場專屬的煙花、一個溫柔的親吻、一個短暫的擁抱開始。
前路依然有堆積如山的試卷和近在咫尺的大考，但心底某個地方，已經被徹底照亮，堅定而溫暖。
她拿起筆，看著習題，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柔軟的弧度。
這個夜晚，連同那些璀璨的光、溫柔的話語和令人心悸的觸碰，都被她仔細收藏，放進了十八歲最珍貴的記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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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她的聲音有些緊。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電流聲，還有……風聲？以及葉弛微帶急促的呼吸聲，似乎剛結束奔跑。
“之之，”他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比平時低沈，帶著一絲清晰的緊繃，“到窗邊來。”
不是“生日快樂”，不是“我到了”，而是這樣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林沚的心跳漏了一拍，幾乎是下意識地轉身，幾步跨到包廂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江城流光溢彩的夜色，車流如織，霓虹閃爍。
“看窗外。”葉弛在電話裏說，聲音很輕，卻像帶著魔力。
她剛剛擡手，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
“咻——！”
一道細微卻銳利的破空聲，仿佛撕裂了寂靜的夜幕，清晰地從樓下某個方位傳來。
緊接著——
“嘭！”
金色的光芒在她家樓前那片小廣場的上空，毫無預兆地、絢爛地炸開！像一把驟然撐開的、璀璨奪目的光傘，瞬間點亮了那一方天地，也映亮了林沚驟然睜大的眼眸。
那光芒如此近，如此耀眼，甚至能看清光芒中心迸射出的細碎星火。
包廂裏的說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這近在咫尺的動靜吸引，愕然地看向窗外。
“哇！煙花！”時小雨第一個驚呼出聲，撲到窗邊。
“誰啊？這時候放煙花？”周嶼也湊過來。
林沚卻仿佛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她呆呆地看著那朵剛剛綻放、正在緩緩下墜消散的金色花火，瞳孔裏倒映著那璀璨的光。
還沒等她從第一朵的震撼中回過神——
“咻——嘭！”
第二朵，銀白色，帶著細碎的、流星般的曳光，升空，綻開，如同冰晶凝結的華麗冠冕。
“咻——嘭！”
第三朵，紫紅色，更溫柔一些，像一團夢幻的霧霭，緩緩彌漫開來。
煙花並不盛大，每一朵都小巧而精致，升空不高，綻開的範圍也有限，顯然是特意挑選過的、適合在城市小區內燃放的安全環保品種。它們一朵接一朵，節奏不疾不徐，在午夜前的夜空裏，安靜而執著地綻放著屬於自己的、短暫卻奪目的光華。
金色的，銀白的，紫紅的，藍綠的……明明滅滅的光暈，交替映照在林沚一眨不眨的眼睛裏，也照亮了她家樓下那片熟悉的小廣場。
她的目光，順著煙花下墜時殘留的光痕，迫不及待地、急切地向下搜尋——
廣場邊緣，路燈與煙花明滅交織的光影中，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裏。
葉弛。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外套，微微仰著頭，望著她窗口的方向。手機還貼在耳邊。夜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周身沐浴著煙花明明滅滅、流轉不息的光暈，將那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清晰又有些不真實。距離有點遠，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林沚就是能感覺到，他在看著她。
就在這時，最後一朵，也是最大最亮的一朵橙紅色煙花，帶著歡快的呼嘯聲升到最高點，然後，“嘩”地一聲，無比絢爛地綻放開來，如同最熾熱的星辰降臨，將整個廣場和那道人影，都籠罩在一片溫暖而輝煌的光亮之中。
電話裏，葉弛的聲音恰好在此時響起，透過微微的電波雜音，卻溫柔清晰得直抵心底：
“生日快樂，我的之之。”
他頓了頓，那低沈的聲音裏，帶著一種鄭重的、前所未有的溫柔：
“恭喜成年。”
“我的……之之”。
這四個字，像帶著滾燙的溫度，瞬間擊穿了林沚所有強裝的平靜和隱隱的失落。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沖上眼眶，視線一下子模糊了。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那聲哽咽逸出喉嚨。
包廂裏，所有人都看到了樓下的煙花和那個人影，也看到了林沚瞬間通紅眼眶和顫抖的肩膀。起哄聲和驚嘆聲此起彼伏。
“我的天！是葉弛！他回來了？！”
“這也太浪漫了吧！掐著點放煙花？！”
“之之！快下去啊！”
林沚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只會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樓下光影中那個身影。
電話還沒掛斷，葉弛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傻站著幹什麽？下來。”
這句話終於驚醒了她。林沚猛地轉身，甚至來不及跟包廂裏任何人說一句話，也顧不上擦眼淚，拉開門就沖了出去。
“沚沚！你的包！”時小雨在後面喊。
林沚充耳不聞，高跟鞋在安靜的走廊裏敲出急促慌亂的節奏。她等不及電梯，直接從安全樓梯跑了下去。裙擺拂過臺階，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擂鼓一般。
沖出餐廳大門，晚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她一眼就看到了廣場邊，那個剛剛放下手機，正朝她走來的身影。
煙花已經停歇，夜空重新歸於沈寂的深藍，只有路燈和遠處霓虹提供著光亮。葉弛的腳步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穿越那片還殘留著淡淡硝煙味的空氣，走到她面前。
他站定，垂眸看著她。她跑得太急，微微喘著氣，頭發有些淩亂，眼眶和鼻尖都紅紅的，仰著臉看他，眼睛裏還蓄著未幹的淚水，在路燈下折射著細碎的光。
“跑什麽。”葉弛開口，聲音有些啞，擡手，用指腹很輕地擦過她濕漉漉的眼角，“又哭。”
他的指尖帶著夜風的微涼，觸感卻滾燙。林沚的眼淚因為他這句話和這個動作，掉得更兇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甕甕的：“你……你怎麽回來了？不是有會議嗎？”
“開完了。”葉弛言簡意賅，收回手，“提前了一點。”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從北京趕回江城，掐著點在午夜前點燃一場只為她一個人綻放的煙花，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他沒有告訴她，為了把最後一場展示壓縮到最短且精彩，他連著熬了兩個通宵；沒有告訴她，他是如何用最快速度收拾東西，沖出會場，一路狂奔趕上去機場的車；沒有告訴她，他改簽了機票，在飛機上還在核對項目數據，下了飛機又直奔事先讓朋友準備好的煙花燃放點，幾乎是掐著秒表趕到她家樓下。
那些奔波和緊迫，都被他藏在了此刻平靜的面容和略顯疲憊卻亮得驚人的眼眸之後。
“那……煙花……”林沚看向已經恢覆平靜的夜空，那裏仿佛還殘留著璀璨的幻影。
“嗯，”葉弛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喜歡嗎？”
林沚用力點頭，眼淚又湧上來：“喜歡。”
怎麽會不喜歡。那是她十八歲，看到的最美的風景。
葉弛看著她拼命點頭又掉眼淚的樣子，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他伸出手，不是擦眼淚，而是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腕，將她往自己身前帶了一步。
距離瞬間拉近。他身上還帶著長途奔波後的風塵氣和淡淡的、清涼的薄荷味，混合著些許未散的、極其微弱的煙花燃放後的氣息，將她包裹。
“林沚。”他叫她的名字，低頭看著她。
“嗯？”林沚擡起淚眼。
“十八歲了。”他說，目光從她濕潤的眼睛，慢慢移到她因為緊張或別的什麽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那眼神深邃，像此刻的夜空，卻蘊藏著比煙花更熾熱的光芒。
“成年了，是不是該有點成年人的樣子？”他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
林沚沒聽懂，茫然地看著他。
葉弛嘆了口氣，像是無奈，又像是終於做出了某個決定。他握著她的手沒松，另一只手擡起，輕輕捧住了她的側臉。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帶著薄繭的粗糙感，卻異常溫柔。
他的臉在眼前放大，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
林沚瞪大了眼睛，心臟在這一刻幾乎停止跳動。她看到他眼底自己的倒影，看到他緩緩低下的頭……
一個吻，輕柔地、珍重地，落在她的額頭。溫熱，幹燥，一觸即分。
像是一個鄭重的儀式，一個屬於成年世界的、含蓄卻無比清晰的印記。
林沚整個人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只有額頭上那一點微熱的觸感，清晰得可怕，帶著電流般的酥麻，瞬間傳遍四肢百骸。血液轟地湧上臉頰，耳朵燙得快要燒起來。
葉弛已經退開了些，依舊捧著她的臉，看著她瞬間紅透的臉頰和呆滯的眼神，眼底的笑意終於漫了上來，很淺，卻真實。
“嚇傻了？”他拇指蹭了蹭她滾燙的臉頰。
林沚終於回過神，猛地低下頭，恨不得把臉埋進地裏。她掙開他捧著臉的手，卻又沒舍得甩開他握著她手腕的那只，只能鴕鳥似的把發頂對著他，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重的羞窘：“你……你怎麽……”
“我怎麽了？”葉弛好整以暇地問，手指卻收緊了些，沒讓她逃開。
“沒……沒什麽。”林沚說不出口，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額頭被親吻的地方，還在持續發燙。
夜風吹過，稍微冷卻了她臉頰的熱度。她這才想起，樓上還有一包廂的人在看著。她下意識地擡頭，望向餐廳包廂的落地窗。
果然，幾個腦袋擠在窗戶後面，看不清臉，但那種圍觀的姿態一目了然。甚至有人不怕死地吹了聲口哨，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林沚的臉又“轟”地一下紅了個透，觸電般想甩開葉弛的手：“他們……他們都看著呢！”
葉弛卻握得更緊，甚至把她往身邊又帶了帶，擡頭，淡淡地朝樓上那幾個看熱鬧的腦袋掃了一眼。
那眼神沒什麽溫度，甚至帶著點警告的意味。
樓上的腦袋瞬間縮回去好幾個。
“看就看。”葉弛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語氣理所當然，“我見不得人？”
“不是……”林沚簡直要羞憤欲絕，邏輯完全混亂，“是……是太……”
“太什麽？”葉弛追問，似乎很享受她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林沚答不上來，只覺得今晚的葉弛有點不一樣。褪去了平日裏那股冷冽的疏離感，多了些……屬於少年人的鮮活和一種不容置疑的侵略性，讓她招架不住。
“好了，不逗你了。”葉弛見她快要冒煙了，終於松開握著她手腕的手，卻轉而牽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貼。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將她微涼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上去吧，別讓你舅舅舅媽他們等急了。”他說，牽著她，轉身往餐廳裏走。
林沚被他牽著，亦步亦趨地跟著，眼睛盯著兩人交握的手，心裏像是打翻了蜜罐，又像是闖進了一百只兔子，慌亂的甜蜜滿得快要溢出來。額頭上那個吻的觸感，手心裏傳來的溫度，還有鼻尖縈繞的他的氣息，都在反覆提醒她，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重新回到包廂，迎接他們的是此起彼伏的起哄聲、口哨聲和善意的笑聲。
“哦——！！！”
“可以啊葉哥！驚喜滿分！”
“之之，臉怎麽這麽紅啊？很熱嗎？”
“煙花我們都看到了！太會了！”
林沚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低著頭，手指在葉弛掌心不安地動了動，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葉弛倒是面不改色，對眾人的起哄置若罔聞，只對著沈佑安和楊語蓉點了點頭：“沈叔叔，楊阿姨，抱歉，回來晚了。”
沈佑安看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又看看外甥女紅透的耳根和明顯哭過卻亮晶晶的眼睛，心裏明鏡似的。他笑著擺擺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之之今天生日，你回來她最高興。”話語裏是毫不掩飾的接納和欣慰。
楊語蓉也笑，眼裏有淚光，更多的是歡喜：“小弛吃飯了沒？快坐下，菜還熱著。”
“吃過了，阿姨。”葉弛禮貌地說，但還是在林沚旁邊的空位坐了下來，手自然松開，卻放在了她椅子後面，是一個充滿了占有和保護意味的姿態。
接下來的時間，氣氛比之前更加熱烈。葉弛的歸來和那場小型煙花，將生日會推向了真正的高潮。
大家紛紛向他敬酒，更多的是以茶代酒，追問細節。葉弛話不多，但問到他，也會簡短回答幾句，目光卻總是不經意地落在身邊安安靜靜吃蛋糕的林沚身上。
林沚一直低著頭，小口吃著面前那塊蛋糕，甜膩的奶油味道在舌尖化開，一直甜到了心裏。她能感覺到身邊人的存在，能感覺到他偶爾投來的視線，臉頰的溫度就始終降不下去。
聚會散場時，已經接近淩晨一點。朋友們互相道別，約著高考後再聚。葉弛自然擔負起送林沚回家的責任。
兩人慢慢走回別墅區。夜深人靜，路上幾乎沒有人，只有路燈灑下昏黃靜謐的光。誰都沒有說話，但牽著的手一直沒有松開。體溫透過相貼的皮膚傳遞，無聲勝有聲。
走到兩家之間的路口，葉弛停下腳步。
“到了。”他說。
“嗯。”林沚點點頭，卻沒動，也沒抽回手。她仰頭看著他，眼睛在夜色裏格外亮，“你……明天就要回去嗎？”
“下午的飛機。”葉弛說，“上午有點時間。”
“哦。”林沚低下頭，看著兩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疊。濃濃的不舍湧上來。
“好好覆習，別想太多。”葉弛擡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是難得的溫和，“最後兩個月，穩住就行。我在北京等你。”
“在北京等你”。這句話比任何情話都更有力量。林沚心裏那點離愁被沖淡了些，她用力點頭：“嗯，我會的。”
葉弛看著她認真的樣子，眼底漾開一絲笑意。他松開牽著她的手，卻順勢將人輕輕帶進懷裏，抱了一下。
這個擁抱短暫而克制，一觸即分。卻比剛才那個額頭的吻，更讓林沚心跳失序。
“上去吧。”葉弛松開她，退後一步，“我看著你。”
林沚臉熱心跳，不敢再看他，低聲說了句“你路上小心”，便轉身快步走向家門。輸入密碼時，手指都有些抖。
進門，關上。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靜的房子裏格外清晰。擡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額頭，又撫上似乎還殘留著他擁抱溫度的肩膀。
窗外，透過門上的玻璃，能看到那道挺拔的身影還站在路燈下，靜靜地面朝這個方向。
林沚悄悄掀起窗簾一角，對他揮了揮手。
路燈下，葉弛似乎笑了一下，也擡了擡手，然後才轉身，走向對面自己家。
直到對面二樓某個房間的燈亮起，林沚才放下窗簾，捂著依舊發燙的臉，慢慢走回自己房間。
書桌上，還攤著沒做完的習題。日歷上，高考倒計時的數字又少了一天。
但此刻，林沚心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安寧和力量。
十八歲的第一天，以一場專屬的煙花、一個溫柔的親吻、一個短暫的擁抱開始。
前路依然有堆積如山的試卷和近在咫尺的大考，但心底某個地方，已經被徹底照亮，堅定而溫暖。
她拿起筆，看著習題，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柔軟的弧度。
這個夜晚，連同那些璀璨的光、溫柔的話語和令人心悸的觸碰，都被她仔細收藏，放進了十八歲最珍貴的記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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