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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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光(1)

飛機落地北京時,已是深夜。

艙外燈火通明,龐大的航站樓在夜色中伸展,像一頭沈睡的巨獸。葉弛提著簡單的行李,隨著人流走出艙門,潮濕悶熱的空氣瞬間□□燥微涼的夜風取代。他深吸了一口北方特有的、帶著塵土和金屬氣息的空氣,疲憊感稍微驅散了些,但肩上的無形重量卻更清晰了。

他沒有回學校宿舍,直接打車去了實驗室所在的大樓。這個時間,大樓裏依舊有不少窗戶亮著燈,科研狗的晝夜不分在這裏是常態。刷卡進入實驗室區域,走廊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他的工位在角落,屏幕上還停留著離開前最後檢查的界面。

放下行李,他打開電腦,登錄內部系統。郵箱裏果然有新郵件,來自導師。標題簡潔:【關於葉弛同學提交的課題初步成果的幾點疑問】。發送時間是今天下午三點。

他點開郵件。內容很長,措辭是導師一貫的嚴謹,甚至可以說是嚴苛。郵件沒有直接否定他的成果,但列出了七八個數據異常點、算法邏輯上的模糊之處,以及幾個需要進一步實驗驗證的推論。

最後一句是:【請於48小時內提交詳細說明及補充驗證方案。時間緊迫,望認真對待。】

48小時。葉弛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知道導師的風格,這已經是考慮到他剛趕回來給出的寬容時限了。這些疑問點,有些是他壓縮時間後確實存在的風險,有些則是視角不同導致的認知差異。他需要逐一核實、解釋,甚至可能要做一些補充的小實驗。

他沒有立刻開始回覆郵件。而是先調出了課題的原始數據和全部代碼,從頭開始,對照導師的疑問,一點點重新梳理、驗算。屏幕的光映在他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只有手指敲擊鍵盤和點擊鼠標的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裏有規律地回響。

淩晨三點多,他完成了第一輪自查,確認了哪些是導師誤解,哪些是自己確實需要補充或修正的。他列出了一個清晰的任務清單,估算了一下時間,然後給導師回了封郵件,簡要說明了自查情況,並承諾會在規定時間內提交完整說明和方案。

做完這些,他才感到胃裏空得發慌。他起身,從背包裏翻出最後半袋在飛機上沒吃完的餅幹,就著冷水咽下去。然後,他趴在桌上,定了一個四十分鐘的鬧鐘,閉上眼睛。

四十分鐘後,鬧鐘準時響起。他擡起頭,用冷水洗了把臉,重新坐回電腦前。補充實驗需要用到隔壁的專用設備,現在沒人用,正好。他起身,拿著準備好的材料和U盤,走向隔壁實驗室。

接下來的三十多個小時,葉弛幾乎是以實驗室為家。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和處理導師偶爾的即時詢問,他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一個個數據點的核實、一行行代碼的調試、和一次次小型但精密的補充實驗裏。咖啡成了維持清醒的唯一燃料,但他嚴格控制著量,因為他記得自己對某人的承諾,也因為他需要保持最高程度的專註。

他清楚地知道,這不僅僅是為了回應導師的質疑,更是對自己極限趕工可能帶來的後果的負責。他選擇壓縮時間回來,就必然要承擔後續的代價。而這個代價,他必須自己,並且有能力處理好。

在這個過程中,手機一直安靜地躺在一旁。只在每天晚上十一點左右,屏幕會亮起一下,收到一條來自江城的、極其簡短的消息。

第一天:【早睡。安。】

第二天:【吃了。題標記了。】

第三天:【計劃完成。睡了。】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詢問,沒有抱怨。就像他離開前要求的那樣,簡潔,克制,卻又是她遵守承諾的證明。葉弛每次看到,無論多累,緊繃的嘴角都會稍微松動一下。他沒時間多回覆,通常只回一個【嗯】或者【好】。

時間在數據、代碼和偶爾響起的儀器嗡鳴聲中飛速流逝。

第四十八小時即將截止前,葉弛將最終整理好的、長達數十頁的說明文檔、補充數據包、以及更新後的部分代碼,打包發送到了導師郵箱。他仔細檢查了每一個附件,確認無誤,才點了發送。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他才感覺到一股深沈的疲憊從四肢百骸席卷而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緩了幾分鐘。然後,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四十。

他點開和林沚的對話框。最新消息還是昨晚她發的【計劃完成。睡了。】。

他打字,發送:【課題後續處理完了。一切順利。】

沒有提這四十八小時是怎麽過的,沒有提那些質疑和壓力。就像她不曾對他傾訴那些崩潰的細節一樣,他也不會對她描繪這裏的艱難。

消息剛發出去沒多久,幾乎是立刻,那邊就顯示了“正在輸入”。

然後,一條消息跳出來:【真的嗎?太好了!】

隔著屏幕,葉弛幾乎能想象出她看到消息時,微微睜大眼睛,松一口氣的樣子。他嘴角彎了一下,回覆:【嗯。早點休息。】

林沚:【你也是!別再熬夜了!】

葉弛:【知道。】

放下手機,他看向窗外。北京的夜空難得晴朗,能看見幾顆稀疏的星。實驗室的燈光在玻璃上投出他模糊的倒影,一個略顯孤獨,卻異常清晰的輪廓。

————

江城。

林沚收到葉弛那條“一切順利”的消息時,正對著一道解析幾何題皺眉。看到屏幕亮起,她幾乎是立刻放下筆,點開。

短短幾個字,卻像有魔力,讓她心裏懸了好幾天的一塊小石頭,“咚”地一聲落了地。她知道他回去肯定要面對麻煩,但他不說,她就不問。現在他說“順利”,她就相信是真的順利。

她捧著手機,反覆看了幾遍那行字,然後珍而重之地回覆了那句“太好了!”,後面還跟了一個自己平時絕不會用的、顯得有些傻氣的感嘆號。

發完,她臉有點熱,趕緊把手機放到一邊,重新拿起筆。但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翹起一點,連帶著看那道覆雜的幾何題,好像都順眼了一些。

葉弛給她的那份計劃,她已經執行了四天。

說完全適應是假的。早上六點起床依舊痛苦,晚上十一點關機時,常常覺得今天的內容還沒消化完,心裏發慌。做題時遇到卡殼,標記後跳過去的感覺也讓她很不習慣,總想回頭再摳一摳。不喝咖啡的下午,腦袋確實容易發沈。

但是,她逼著自己去適應。

早上鬧鐘響,再困也立刻爬起來。早飯,哪怕沒胃口,也強迫自己吃完舅媽準備的至少大半。上課,不再試圖成為筆記機器,而是努力跟著老師的思路跑,想不通的先記下。午休,不再用來焦慮或補覺,而是快速梳理上午的難點。下午的咖啡戒掉了,實在困,就去洗手間用冷水洗臉,或者站起來在教室後面悄悄活動幾分鐘。

晚上回家,先完成計劃裏規定的覆習和整理任務。遇到標記的難題,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死磕到半夜,而是嚴格按照計劃時間,時間一到,哪怕沒完全想通,也強迫自己停筆,把問題整理到專門的“疑難本”上。

然後,洗漱,在十一點前躺下。手機會準時關機,她睜著眼睛,在黑暗裏回想一遍今天學的內容,往往想著想著,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睡眠質量其實並不算好,有時會夢見考試,夢見做不出的題,驚醒一身冷汗。但至少,睡眠時間保證了。白天雖然依舊疲憊,但不再是那種透支靈魂的、行屍走肉般的累。

改變是細微的,但確實在發生。

飯桌上,楊語蓉看著林沚雖然吃得慢,但總算能把碗裏的飯菜吃幹凈,眼角眉梢的憂色淡了許多。沈閱偶爾晚上打游戲出來,看到林沚房間的燈在十一點前就熄了,也會挑挑眉,嘀咕一句:“還真聽話。”

提高班的老師也察覺到了。一次課間,數學老師走到林沚桌邊,看了看她攤開的、不再是密密麻麻、而是有重點有標記的筆記,點了點頭:“最近狀態調整得不錯,思路清晰多了。繼續保持。”

得到老師肯定的那一瞬間,林沚心裏像是照進了一小束光。原來,按正確的方法走,真的不一樣。雖然進步緩慢,像蝸牛爬行,但至少,是在向前,而不是在原地絕望地打轉,甚至倒退。

當然,也有反覆和挫敗。

周五的小測,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大題,她卡在了關鍵一步,怎麽都繞不過去。時間到了,只能空白交上去。成績出來,分數依舊不理想,在班裏只算中游。

看到分數的那一刻,熟悉的恐慌和沮喪又差點將她吞沒。她捏著卷子,指尖發白,牙齒緊緊咬住下唇。周圍同學討論題目的聲音,老師講評的聲音,都變成了遙遠模糊的背景噪音。

她差點就要像以前一樣,把卷子揉成一團,或者整個下午都沈浸在這種自我否定裏。

但這一次,她沒有。

她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拿出葉弛的計劃表看了一眼,今天下午的任務是整理本周錯題和覆習薄弱章節。她把那張刺眼的卷子,歸入了“錯題”範疇。

放學後,她沒有立刻回家,而是留在教室,對照著答案和老師的講解,把那道錯題一步步弄懂。不只是答案,還有自己當時為什麽卡住,是哪個知識點沒掌握牢固,哪種思路沒想到。她在錯題本上詳細地記錄下來,並標註了需要回顧的課本頁碼和類似題型。

做完這些,天已經黑了。她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學樓。夜風拂面,帶著夏末難得的涼意。心裏雖然還為那個分數感到失落,但不再是一片黑暗的絕望。她知道問題在哪了,也知道接下來該往哪個方向努力。

回到家,楊語蓉照例準備了豐盛的晚餐。林沚坐下,慢慢吃著。沈佑安今天回來得早,看她安靜吃飯的樣子,隨口問:“之之,最近學習還跟得上嗎?壓力別太大。”

林沚擡起頭,認真回答:“還行,舅舅。就是有些地方還不太紮實,在補。”

沈佑安點點頭,沒再多問,眼裏卻有了一絲寬慰。孩子能這麽平靜地談論學習上的不足,本身就是一種成長。

晚上,按照計劃完成學習任務後,林沚沒有立刻關機睡覺。她拿出手機,開機,點開和葉弛的聊天框。

她想告訴他今天小測沒考好,想告訴他那道題自己終於弄懂了,想告訴他雖然還是很難,但她在努力按他說的做……打了很多字,又刪掉。

最後,她只發了很簡單的幾句:【今天數學小測沒考好。錯題整理了。計劃完成。睡了。】

發完,她看著屏幕,等了幾分鐘。沒有回覆。他應該還在忙,或者已經休息了。

她正要關機,屏幕卻忽然亮了。

葉弛的電話打了過來。

林沚嚇了一跳,心臟漏跳一拍,趕緊接起,壓低聲音:“餵?”

“嗯。”葉弛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背景很安靜,似乎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裏,“剛看到。沒考好?”

他的聲音有點低,帶著剛結束長時間工作的淡淡沙啞,但很清晰。

“嗯……最後一道大題沒做出來。”林沚小聲說,心裏那點因為主動匯報“壞消息”而產生的忐忑,在他的聲音裏奇異地平覆了一些。

“題發我看看。”葉弛說。

林沚連忙把下午拍下來的題目和她的錯題整理照片發過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細微的呼吸聲和似乎是他用手指滑動屏幕的輕響。

“這題是有點繞。”過了一會兒,葉弛開口,“你卡住的這個地方,常規思路確實容易堵死。試試看,把這兩個條件單獨拎出來,不放在原來的幾何框架裏,用代數方法重新建模。”

他語速不快,講解很簡潔,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指核心。林沚聽著,腦子裏那團亂麻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梳理,漸漸有了頭緒。

“我好像……懂了。”她遲疑著說。

“真懂了?”葉弛問。

“嗯……就是,用參數表示這個動點,然後代入那個恒等關系?”林沚嘗試著覆述。

“對。”葉弛肯定道,“這種題,關鍵是跳出圖形看數量關系。你之前的思路被圖形框住了。”

林沚握著手機,心裏那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比白天自己琢磨半天還要清晰。她小聲說:“謝謝。”

“謝什麽。”葉弛頓了頓,問,“只是這一道題沒做好?”

“……嗯。其他還行。”

“那就行。”葉弛的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一次小測,代表不了什麽。把錯題弄懂,比糾結分數有用。”

“我知道。”林沚說,“我整理了。”

“嗯。”葉弛應了一聲,似乎有些疲憊地籲了口氣,“早點睡吧。別想了。”

“你……你也早點休息。”林沚聽出他聲音裏的倦意,忍不住說,“別太累。”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

“好。”葉弛說,“掛了。”

“晚安。”

“嗯。”

電話掛斷。林沚握著還有餘溫的手機,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帶。

心裏那片因為考試失利而籠罩的陰霾,被這通短暫卻有效的電話驅散了。她知道前路依然艱難,下一次考試可能還會失利,還會有無數個想要放棄的瞬間。

但至少此刻,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有一個人,在遙遠的北方,用他自己的方式,關註著她,指引著她,在她快要跌倒時,遞過來一根雖然看不見、卻足夠堅實的拐杖。

她躺下,蓋好薄被。閉上眼睛前,最後看了一眼安靜的手機。

這一晚,她睡得很踏實。沒有夢見考試,也沒有夢見做不出的題。

而北京,實驗室裏,葉弛放下手機,看著屏幕上剛剛幫林沚梳理清楚的題目,又看了一眼旁邊堆著的、明天需要向導師做最終匯報的材料。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心底某個角落,卻因為剛才那通電話裏女孩漸漸平穩下來的聲音,而感到一絲細微的、踏實的暖意。

夜還很長,但黎明總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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