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觸光(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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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光(7)

林建業那次在學校的鬧劇過後,果然再沒出現。日子像被一只熨鬥撫平了褶皺,重新變得規律而尋常。

林沚繃緊的神經慢慢松弛下來。她照常上學、放學,刷題、背書。偶爾在飯桌上,舅媽楊語蓉會裝作不經意地問一句“最近沒什麽奇怪的人找你吧?”,得到林沚肯定的搖頭後,便會夾一大塊排骨到她碗裏,笑著說“多吃點,補腦”。

沈閱似乎也把這事兒暫時放下了,恢覆了插科打諢的樣子,只是晚上打游戲時,偶爾會提醒林沚一句“回家晚了記得打電話,我去接你”。林沚每次都乖乖應下。

天氣越來越冷,期末考的氛圍也一天比一天濃。

課間討論的話題也從明星八卦漸漸轉向了考試範圍和覆習進度。

就在這片緊張的覆習氣氛裏,周嶼和陳桉咋咋呼呼地宣布了一件“大事”——葉弛的生日快到了。

“十八歲!成人禮!必須大辦!”課間,周嶼胳膊搭在葉弛肩上,唾沫橫飛地規劃,“酒吧怎麽樣?氣氛到位!哥們兒給你包個場!”

葉弛頭也沒擡,繼續看著手裏的物理競賽題集,薄唇吐出兩個字:“太亂。”

周嶼噎了一下,不死心:“那……KTV?豪華包間,音響給力,唱它個通宵!”

“太吵。”葉弛翻過一頁。

“……”周嶼嘴角抽了抽,“飯店?就咱們常去那家私房菜,安靜,菜也好吃。”

“沒新意。”葉弛語氣平淡。

周嶼的積極性被接二連三地打擊,肩膀垮了下來,哀嚎一聲:“我的哥,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說去哪兒?總不能去圖書館過生日吧?”

一直沒說話的陳桉,扶了扶眼鏡,半開玩笑地提議:“要不……你家?”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太可能。

葉弛家雖然大,但他從不輕易讓人去,尤其是這種鬧騰的場合。

沒想到,一直沒什麽反應的人,聞言擡起了頭。他目光掠過周嶼和陳桉,似乎在思考什麽,片刻後,居然點了點頭:“行,就在我家。”

“啊?”周嶼和陳桉都楞住了,面面相覷。

這麽容易就同意了?

葉弛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書,只淡淡補充了一句:“安靜。方便。”

周嶼撓撓頭,雖然覺得“安靜”和“生日派對”不太搭,但葉弛能同意在家辦已經是意外之喜,立刻又興奮起來:“好好好!你家就你家!我負責采購!蛋糕、飲料、零食……保準安排得明明白白!”

陳桉也笑了:“那我和沈閱說說,讓他把之之也帶上。”

葉弛翻書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反對。

在心裏默默盤算著。

家裏地方大,收拾一下就能用。最重要的是,就在旁邊,林沚過來方便,不用大晚上跑去別的地方,安全。也省得沈閱那家夥啰嗦。

生日那天是周六。傍晚,天色剛擦黑,葉弛家那棟平時顯得有些冷清的別墅,罕見地亮起了五顏六色的不屬於主燈系統的彩燈串。周嶼和陳桉提前到了,正指揮著小時工把定好的餐點和飲料擺放好,沈閱也過來幫忙打下手。

葉弛本人倒像是這場派對的局外人,換了身舒適的黑色衛衣和運動長褲,靠在二樓的欄桿邊,看著樓下忙碌。他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仿佛過生日的不是他自己。

“差不多行了,別弄得太花哨。”他看著周嶼試圖把一個巨大的“HAPPY BIRTHDAY”氣球拱門搬到客廳中央,忍不住出聲。

“哎喲我的壽星,氣氛!氣氛懂不懂!”周嶼不理會,繼續指揮,“往左點,再左點……對了!”

門鈴響了。

葉弛的目光立刻投向門口。

沈閱去開門,門外站著林沚。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淺灰色的牛角扣大衣,圍巾裹得嚴嚴實實,鼻尖被冷風吹得有點紅,手裏還抱著一個包裝得很仔細的方形禮物盒。

“進來進來,凍壞了吧?”沈閱側身讓她進來。

林沚換了拖鞋,走進溫暖明亮的客廳,有些拘謹地環顧了一下。這雖然不是她第一次來葉弛家,但確實是第一次陪他過生日,難免有些緊張。

原本裝修的簡潔現代風,此刻在周嶼他們弄來的彩燈和氣球點綴下,倒是多了些暖意和熱鬧。

“林沚來了!”周嶼熱情地招呼,“快來,就等你了!葉弛,壽星別杵樓上了,下來!”

葉弛這才慢悠悠地從樓梯上走下來。他走到林沚面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她手裏的禮物盒。

“路上冷嗎?”他問。

林沚搖搖頭:“還好。”她把禮物盒遞過去,聲音有點輕,“生日快樂。”

葉弛接過,盒子不大,但拿在手裏有些分量。包裝紙是深藍色的,上面有細碎的銀色暗紋,系著簡單的銀色絲帶,很符合她的風格,素凈,不張揚。

“謝謝。”他說,把禮物放到旁邊堆著的幾個禮品袋旁邊,沒有立刻拆開的意思。

“人都齊了,開吃開吃!”周嶼嚷嚷著,“蛋糕呢?先點蠟燭!許願!”

巨大的雙層巧克力蛋糕被推出來,插上十八根蠟燭,點燃。客廳的主燈被關掉,只剩下搖曳的燭光和彩燈串的光暈。

“壽星壽星!許願許願!”周嶼和沈閱起哄。

沈閱也笑著看向葉弛。

林沚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安靜地看著燭光映照下葉弛的側臉。他閉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薄唇微抿,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線條似乎比平時柔和了一點。

幾秒後,他睜開眼,幹脆利落地吹滅了所有蠟燭。

“哦吼——!”周嶼歡呼,立刻去開燈。

燈光重新亮起,派對正式進入吃吃喝喝閑聊階段。餐點是周嶼精心挑選的,中西合璧,味道不錯。音樂也換上了不那麽吵鬧的爵士樂。

林沚不太擅長這種熱鬧,大多數時間安靜地坐在沙發一角,小口吃著蛋糕,聽周嶼和陳桉插科打諢,偶爾被沈閱塞過來一塊烤好的雞翅。

葉弛作為主角,也沒怎麽鬧,主要是周嶼和陳桉在活躍氣氛。他拿了罐啤酒,靠在旁邊的單人沙發扶手上,偶爾接一兩句話,目光時不時會掠過沙發那頭的林沚。

“拆禮物拆禮物!”酒足飯飽,周嶼又想起正事,把一堆禮物抱到葉弛面前,“看看哥們兒送你的,限量版球鞋!”

陳桉送的是一套最新的游戲主機外設。沈閱送的則是一支不錯的鋼筆,寓意“揮斥方遒”。

輪到林沚那個深藍色的盒子時,客廳裏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集中了過來。連周嶼都暫時停下了聒噪,好奇地看著。

葉弛拿起那個盒子,拆開包裝紙,露出裏面深灰色的絨面首飾盒。打開盒蓋,黑色的絲絨襯墊上,靜靜躺著一塊手表。

表盤是沈穩的深藍色,像靜謐的深海,上面有細膩的波紋暗紋。精鋼表殼和表鏈在燈光下泛著冷冽而精致的光澤。表盤簡潔,只有基礎的三針和日期窗口,六點鐘位置下方有一行小字“LONGINES”和“CONQUEST”。

是浪琴的康卡斯潛水系列石英腕表。款式經典,不浮誇,藍盤顯得沈穩又帶著點年輕人喜歡的運動感,做工肉眼可見的精致。

周嶼湊過來看了一眼,吹了聲口哨:“哇哦,林沚同學眼光可以啊!這表帥!”他知道這表不便宜,以林沚平時的消費習慣,這禮物絕對是下了血本的。

沈閱也有些意外地看了林沚一眼,他知道表不便宜,但沒說什麽。

陳桉推了推眼鏡,笑道:“很適合葉弛。”

葉弛的目光落在表盤上,停頓了幾秒。深海般的藍色映入他眼底。他拿起手表,指尖拂過冰涼光滑的表殼和藍寶石玻璃表鏡,然後,很自然地,將它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表鏈稍松,但整體很合適。深藍色表盤與他冷白的皮膚和黑色的衛衣袖口形成一種奇妙的和諧。

他擡起手腕看了看,然後擡眼,看向林沚。

林沚在他拆禮物時就有些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衣角。見他看過來,心跳漏了一拍,小聲解釋:“我……我看你好像有戴手表的習慣……這個,防水,平時運動或者……以後上大學,都挺方便的。”

她沒說的是,這個禮物她選了很久。

久到……第二次見面之後就開始挑。

葉弛看著她略顯局促又認真的樣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很淺,但確實是個笑容。他晃了晃手腕,表盤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嗯,”他說,“很合適。謝謝。”

語氣很平常,但周嶼和沈閱都聽出了點不一樣。葉弛這家夥,什麽時候這麽給面子當場就戴上了?還說了“很合適”?

林沚見他喜歡,懸著的心落了下來,臉上也露出一絲輕松的笑意。

禮物環節過後,氣氛更加放松。幾個人就窩在沙發上,隨意聊著天,從期末考吐槽到寒假計劃,從籃球賽聊到最近的電影。

林沚話不多,但聽得很認真,偶爾被問到也會輕聲回答兩句。她慢慢放松下來,覺得這樣的生日會也挺好,不吵鬧,很舒服。

葉弛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開口,言簡意賅。他手腕上那塊深藍色的表,在動作間時不時閃現。

快到十點的時候,沈閱看了眼時間,站起身:“差不多了,明天還有事,之之,我們該回去了。”

林沚也跟著站起來。

周嶼意猶未盡,但也沒再挽留:“行吧行吧,壽星最大,今天就到這兒!弛哥,再次生日快樂啊!”

陳桉也笑著道別。

葉弛送他們到門口。沈閱先走出去,林沚跟在後面。走到門外,冷風一吹,她縮了縮脖子。

“林沚。”葉弛在身後叫住她。

林沚回頭。

葉弛站在門內的光影裏,看著她,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表:“禮物,我很喜歡。”

他的聲音在冬夜的寒風裏,顯得格外清晰。

林沚的臉微微熱了一下,點點頭:“你喜歡就好。”她頓了頓,又說了一遍,“生日快樂,葉弛。”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林沚再也沒喚過他“葉弛哥哥”。

不過他喜歡她叫自己的名字,聲音軟糯,像夏日午後的清甜果茶,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股似有若無的甜膩香。

“嗯。”葉弛應了一聲,看著她和沈閱走向旁邊亮著燈的家,直到他們進了門,才轉身回去,關上了門。

客廳裏只剩下周嶼和陳桉在收拾殘局。葉弛挽起袖子,也過去幫忙。

周嶼一邊收氣球一邊賊兮兮地笑:“可以啊葉哥,手表都戴上了。深海征服者,寓意深遠啊。”

葉弛沒理他,把空易拉罐扔進垃圾桶。

陳桉收拾著桌上的包裝紙,狀似無意地說:“林沚挑禮物,挺用心的。”

葉弛動作頓了一下,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片沈靜的深藍。表盤在燈光下,泛起溫柔而堅定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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