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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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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二天清晨, 天還未大亮,試驗站的小院裏便忙碌了起來。鐵器的碰撞聲,腳步聲, 還夾雜著一些壓低了的、帶著興奮的交談聲。

林聽淮起身,推開窗戶, 清冽幹冷的空氣瞬間湧入, 帶著北疆特有的、塵土與寒氣混合的氣息。

天際線處, 幾顆殘星還在倔強地閃爍著。

她快速洗漱,換上最耐磨的舊工裝,紮起頭發,將記錄本、鋼筆、卷尺等工具塞進帆布挎包,走出房門時,張組長、孟祥瑞、陳站長以及站裏的幾個年輕技術員小趙和小王都已經在院子裏了。

地上擺放著大大小小的布袋、木箱,裏面是分門別類、標註好的種子;旁邊是鋤頭、鐵鍬、水桶、簡易測量儀器等工具。

“聽淮起來了?正好,吃點東西我們就出發。”陳站長招呼著,遞過來一個還溫熱的面餅子。

簡單地啃了幾口餅子,就著熱水送下, 一行人就準備將材料搬運到停在院外的車上。

“張組長,林研究員, 都準備好了嗎?”蘇承許大步走來, 向張廣林和林聽淮敬了個禮,目光快速掃過正在裝車的物資和人員。

“都準備好了,蘇連長,就等你們了。”張廣林回禮道。

“好。這兩輛車是團裏派來幫忙運送物資和人員的。實驗田那邊, 一個班的戰士已經在待命,工具也都備齊了。”蘇承許言簡意賅,隨即指揮帶來的士兵們幫忙將剩餘物資迅速裝車。

很快, 車隊駛出了試驗站,沿著顛簸的土路,向著第三團駐地的方向開去。

蘇承許的車內,林聽淮坐在副駕駛,清晨的陽光照在兩個人的臉上,為兩人鍍上了一層金邊,駕駛位上,蘇承許神情專註,目光掃視著前方的道路。

“昨晚休息得怎麽樣?”蘇承許目視前方,隨口問道。

“很不錯。”林聽淮回答著,目光卻被窗外的景色所吸引。

初春的北疆,大片土地依然裸露著黃褐色的肌膚,只有零星耐寒的野草掙紮出一點綠意。

遠處,兵團的營房和開墾出的條田整齊排列,像棋盤格一樣鋪展在戈壁灘上。

“這裏...和我想象中一樣遼闊。”

“也很艱苦,但...能長出莊稼的地方,就是好地方。”蘇承許掃了一眼兩側正在緩慢蘇醒的荒野,接話道。

大約半個小時後,車子行駛到一片相對平整的地塊,這就是兵團劃撥給他們的實驗田。

實驗田位於第三團駐地的東南邊緣,面積不大,約摸二三十畝,土質看起來沙性較重,顏色淺黃,但已經過初步的平整和開溝。

遠遠望去,可以看到地面已經被粗略地劃分成了一個個整齊的方塊,一些穿著軍裝的戰士正在地頭整理農具,或從附近的機井房鋪設皮管。

車剛在地頭停下,戰士們就立刻上前,幫著卸物資。林聽淮跳下車,踩著略顯松軟的沙質土壤,走到劃分好的實驗田邊。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裏撚了撚。

土質幹燥,顆粒粗糙,有機質含量很低,典型的戈壁邊緣土地,但...這也正是實驗所需要的。

“條件就是這樣了。”蘇承許走到她身邊,也看著這片土地,“團裏好一點的地要優先保證糧食生產,這塊地雖然差些,但面積夠大,便於規劃,灌溉也勉強能跟上。”

“很好。”林聽淮點點頭,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就是要這樣的地。”

沒有進行過多的寒暄,工作立刻展開。張組長負責總協調,陳站長帶著小趙小王按照林聽淮的圖紙,用石灰粉和麻繩精準地劃分出不同的實驗小區:

對照組、低溫預處理組、幹旱預處理組、鹽堿預處理組,以及不同品種的對比區。

孟祥瑞則和林聽淮一起,開始最後的種子處理核查。他們打開一個個布袋和紙包,檢查種子的狀態,核對標簽,確保萬無一失。

林聽淮拿起幾粒抗旱-1號的種子,在指尖撚動,這些小小的、看似不起眼的顆粒,承載著她和許多人對於作物抗逆性的全部期望。

附近的兵團戰士和少數早起路過的本地村民逐漸被這邊的動靜吸引,三三兩兩地聚攏過來,站在田埂上或稍遠的地方,好奇地張望著。

“這是弄啥咧?咋劃得跟棋盤似的?”一個帶著濃重西北口音的老漢問。

“聽說是農研院的專家,來搞啥子實驗,種能抗災的莊稼。”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小聲回答,眼中帶著期盼。

“抗災?現在的豐穩不是也行嗎,咋還研究嘞?”有人不信。

“說是要研究更好的嘞,國家派來的專家,肯定有門道。”

這些議論聲隱隱約約飄過來,林聽淮聽到了,手中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她擡起頭,偶爾望向那些面龐黝黑、眼神樸實的觀望者。

蘇承許安排了幾名戰士維持秩序,防止有人無意中踏入實驗區,他自己則在地頭幫著搬運工具和物資,目光時不時掃過林聽淮忙碌的身影。

上午的工作主要是分區和做播種前的最後準備。

“抗旱-1號,第三區,行距一尺二,株距八寸,播種深度兩指,註意種子已經過低溫催芽處理,覆土要輕...”

“耐鹽-2號,第七區,移栽幼苗,坑要挖深些,基肥與土混合均勻,栽好後澆足水...”

“混選-3號,對照區,常規播種方法,註意標記好不同的種植行...”

林聽淮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田野上清晰可聞。她穿梭在不同的田塊之間,時而蹲下檢查播種深度,時而糾正戰士們的動作,時而和技術員交流記錄要點。

她的神情專註而平靜,動作利落,對每一個細節都要求嚴格。

孟祥瑞和小趙拿著記錄本,跟在後面,檢查每行的標記,記錄下種時間、天氣狀況等初始數據。

不知不覺,日頭升高,陽光逐漸變得熾烈,雖然氣溫不高,但戈壁灘上無遮無攔,紫外線格外強烈。

林聽淮的額頭很快就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她恍若未覺,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的筆和眼前的土地上。

播種的間隙,她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下額角的汗,目光掃過這片規劃整齊的實驗田,又望向更遠處兵團開墾出的、正在播種的大片條田,以及更遠方那些看起來更為荒蕪、幾乎無人問津的起伏地帶。

蘇承許走了過來,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怎麽了?有什麽問題?”他問。

林聽淮收回目光,轉向蘇承許,眼神清亮地說道:“蘇大哥,團裏或者附近,有沒有...更差的地?”

“更差?”蘇承許楞了一下。

“嗯。”林聽淮點頭,語速加快,“有沒有農民、兵團自己都幾乎放棄的鹽堿化很嚴重或是...正常年份都很難有收成的地塊。有嗎?”

蘇承許迅速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用更極端的地塊做對比實驗?來驗證這些品種和處理?”

“對!我們現在這片實驗田,雖然條件不算好,但畢竟在團場範圍內,有基本的灌溉和管理。

如果新品種或新方法只能在這種有保障的較差土地上表現出優勢,那推廣價值就有限。真正的考驗,是在那些更嚴酷、更缺乏投入和管理的地方。

如果能在那種地方也表現出一定的生存能力和產量潛力,哪怕只是強一點點,意義可能都會更大。”

張組長微微皺眉,捋著下巴:“這個想法...有道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如果能在那種壞地裏都表現出抗逆性,那說服力就強多了。”

蘇承許看著林聽淮,沈吟片刻,果斷地說:“有,而且不止一塊。團場西邊靠近老河道的地方,有一片鹽堿灘,春天返堿嚴重,白花花一片,幾乎種啥死啥。

還有北面一片沙地,存不住水,離水源又遠,往年種點耐旱雜豆都收成寥寥,這幾年基本撂荒了。”

“能申請用來做實驗嗎?”林聽淮的眼睛亮了起來,“不需要太大面積,每個地方劃出幾分地就行。種植和管理可以粗放一些,主要觀察其自然狀態下的表現。

我們研究員只要把種子處理好,教會種植的基本流程,定期去觀察記錄就行,日常不需要額外投入。”

蘇承許看著她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眼睛,點了點頭:“應該可以。團裏和師部對這次實驗很支持,你這個想法很有價值,我去向團長和政委請示一下,說明情況,大概率會同意。”

林聽淮望著他挺拔的背影迅速遠去,心頭微微一暖。

請示的過程比預想的還要順利。不到一個小時,蘇承許就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

“請示過了。”他言簡意賅,“師團首長原則上同意,認為這個對比實驗很有必要,批了兩塊地給我們。一塊是西邊的鹽堿灘,另一塊是北面距離較遠的沙化地。

不過...”他頓了頓,“北面那塊地距離團部有將近二十裏地,路也不好走,平時很少有人去,管理和觀察可能不太方便。”

“沒關系,遠一點正好,受人為幹擾少,更能看出品種的真實抗性。我們定期去查看記錄就行。”

張組長拍了拍林聽淮的肩膀:“聽淮,你這股鉆研勁兒,真是一點沒變。行,如果兵團那邊能批下地來,我們就幹!哪怕失敗,也是寶貴的經驗。”

下午,實驗田裏的播種工作全面鋪開。不僅僅是試驗站的人員,蘇承許留下的一個班戰士也經過簡單培訓後加入了播種隊伍。

田地裏人頭攢動,鋤頭起落,種子入土,場面熱火朝天。

林聽淮穿梭在各個小區之間,時而蹲下檢查播種深度,時而指導戰士如何均勻撒播特定處理的種子,時而記錄下不同處理開始播種的具體時間。她的臉頰被曬得微紅,嘴唇有些幹裂,但眼神始終明亮專註。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了一些,但仍有幾個老漢和好奇的年輕人一直留在田埂上,低聲議論著,眼神裏混合著好奇、懷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終於,收工的號子響起,戰士們和試驗站的人員開始清理工具,收拾剩餘的物資。

夕陽的餘暉將整片實驗田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新翻的土壤散發著濕潤的氣息,一行行整齊的田壟靜靜躺臥,仿佛在默默等待生命的萌發。

回試驗站的路上,林聽淮依舊坐在蘇承許的副駕。

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上,但她精神卻有些亢奮。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被夕陽勾勒出金色輪廓的荒野,她忽然輕聲說:

“蘇大哥,謝謝你。”

蘇承許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逆光中,她的側臉線條柔和,睫毛上似乎沾著一點金色的光暈。

“分內的事。”他轉回頭,聲音依舊平穩,但車速似乎放慢了些許,“倒是你,不用太拼。實驗不是一天做完的。”

林聽淮“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她知道他指的是她今天在田裏一刻不停的狀態。但她忍不住。時間太寶貴了,生長季太短暫了,而她想驗證的東西又太多了。

車廂內再次陷入沈默,夕陽將兩人的影子在車廂內拉長,短暫地交疊在一起。

回到試驗站,匆匆吃過晚飯,林聽淮便回到自己的小屋。她在油燈下仔細整理今天的播種記錄,核對每一個數據,標註下明天需要重點觀察的環節。

然後,便開始為荒地勘察準備方案,思考在不同極端條件下,該如何調整播種密度、深度,以及後續可能需要進行的特殊管理措施。

夜深了,戈壁灘上的風聲似乎也小了些,遠處傳來幾聲悠長的狼嚎聲。

林聽淮吹熄油燈,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身體很累,但大腦仍在活躍地思考著。

白堿灘的鹽分脅迫,沙地的積溫和水分脅迫...這些都將是對她理論和種子的嚴峻考驗。

她想起蘇承許那沈穩篤定的樣子,想起他毫不猶豫支持她請求的態度,以及...那低沈嗓音裏一絲幾不可察的關切。

一種混雜著鬥志、期待和某種溫暖情愫的覆雜情緒,在她心底悄然湧動,她翻了個身,望向窗外那一片璀璨的北疆星河,緩緩沈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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