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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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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北疆生產兵團第三團, 第七連駐地。

深秋的寒意已經徹底籠罩了這片廣袤的土地,白楊樹的葉子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倔強地指向灰藍色的天空。

農田早已收割完畢, 露出大片大片裸露的、帶著鹽堿斑駁的褐色土地。幾縷炊煙從營房區低矮的房屋升起,很快□□燥的風扯散。

連部旁的簡易活動室裏, 幾個結束了一天訓練的戰士和兵團職工正圍著一個燒得正旺的鐵皮爐子取暖、閑聊。爐子上架著的水壺“滋滋”地響著, 壺嘴噴出白色的水汽。

“...聽說了嗎?哈市那邊, 就是咱們縣郊那個農業試驗站,據說成功研究出了新種子!”一個臉龐被爐火烤得通紅的小戰士,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

“新種子?扯吧,現在推廣的豐穩-8號就很好了,又穩定,產量也還湊合。”一個年紀稍長的職工往爐子裏添了塊煤,不以為意地說。

“就是!豐穩-8號可是咱們這幾年能吃飽飯的大功臣。”另一個小戰士附和道。

“啥新品種啊?”有人好奇地問。

小戰士撓撓頭:“具體名字我不清楚,但我聽我舅舅侄子的叔叔說,他在試驗站食堂幫忙, 他說...好像就是咱們小時候那三個老品種!叫什麽抗旱-1號、耐鹽-2號,還有個混選啥的!”

這話一出, 活動室裏瞬間安靜了幾秒, 只剩下爐火劈啪和水壺的嘶鳴。

“啥?!”那個年長的職工猛地擡起頭,臉色都變了,“那...那三個品種?!你確定?!”

“我舅舅侄子的叔叔...應該不會瞎說吧?”小戰士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

“胡鬧!簡直是胡鬧!”年長的職工激動起來,聲音都高了八度。

“那三個品種我可記得!我記一輩子!我小時候, 家裏就是種的就是抗旱-1號,有一年春天天氣邪性,忽冷忽熱的。

結果麥子全得了病, 一大片一大片地病倒,最後的收成一個人吃都不夠!那年冬天,我們全家都差點餓死!我爹就是因為這個,後來積郁成疾...”他的聲音哽住了,眼裏閃過一絲沈痛的陰影。

“老王叔,您別激動...”旁邊有人勸道。

“我能不激動嗎?!”老王叔眼圈發紅,“那都是血淚教訓啊!

那三個品種,耐旱耐鹽是不假,但抗病性就跟那六月的天,娃娃的臉,說變就變!誰種誰提心吊膽!好不容易咱盼來了豐穩-8號,雖說在特別差的地裏產量低點,但穩當啊!心裏踏實!這咋...這咋又要把那三個‘瘟神’請回來了?!”

他的話引起了大家的共鳴。在場不少年紀稍長、有過親身經歷或聽父輩講述過的人,都紛紛點頭,臉上流露出憂慮和不解。

“試驗站老陳站長咱們都熟,他不是那麽浮躁、不靠譜的人啊。”一個稍微理性些的職工說。

“聽說是首都來了專家,帶著搞的。”小戰士補充道。

“首都來的專家?”老王叔稍微冷靜了一點,但眉頭依然緊鎖。

“首都的專家...那水平肯定是高的。但是...那三個品種的毛病也是實打實的,專家再厲害,還能把它們的根性改了不成?咱們種地,不是搞花架子,是要實實在在地收成,是要活命的!”

“我也聽說了,”另一個消息靈通的戰士插嘴,“據說帶隊的專家姓林...叫林什麽來著,反正是個挺年輕的女研究員,好像才二十多歲。”

“哎呦!”這下連剛才比較理性的人也擔憂起來。

“二十多歲?還是個女同志?這...這可說不好了。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搞農業研究的,那可是要經年累月、跟土地打交道的經驗,光有書本知識怕是不夠吧?”

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擔憂、質疑、基於過往痛苦記憶的恐懼,在溫暖的室內彌漫開來。

“我聽咱團長那邊透出來的口風,”小戰士又拋出一個重磅炸彈,“說是年後開春,要先在咱們兵團選幾個連隊做試點實驗呢!試試水!”

“啊?!確定是我們兵團?這...這可咋辦好!”老王叔更是坐不住了,“咱們因為種上了豐穩-8號,才過了幾年消停日子啊,這萬一...”

“就是,萬一實驗失敗,地裏的收成沒了,我們這一年喝西北風去?”

“首都專家拍拍屁股走了,受苦的還是咱們!”

“能不能跟上面反映反映,咱們不參與這個實驗?”

不安的情緒迅速蔓延。爐火依舊溫暖,但人們心裏卻仿佛壓上了一塊冰冷的石頭。

這時,一個沈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嘈雜的議論:

“大家不要激動,也不要無端猜測。”

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蘇承許連長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他剛巡查完營區,軍大衣的肩頭還落著未化的寒霜。

他面色平靜,目光掃過屋內一張張或激動或憂慮的臉。

“剛才的討論,我都聽到了。”蘇承許走進來,脫下軍帽放在桌上。

“首先,我們要相信科學,相信專家。試驗站的研究,肯定不是兒戲。既然已經到了準備下地實驗這一步,說明前期在試驗站內已經有了充分的數據和依據。”

他頓了頓,繼續道:“並且,任何新品種、新技術的推廣,都需要實踐檢驗。選擇在我們兵團試點,是對我們兵團的信任,也是我們的責任。

我們是戍邊屯墾的戰士,也是國家農業發展的先鋒。如果這真的是一項能讓咱們北疆更貧瘠的土地也長出好莊稼的技術,我們難道不應該支持嗎?”

“最後,”蘇承許的語氣嚴肅起來,“在事情沒有明朗之前,不要傳播未經證實的消息,更不要因此影響情緒和日常工作。一切聽從團裏的統一安排。

如果真有實驗任務下達,我們就拿出兵團戰士的精神,好好配合,認真記錄,為專家提供最真實、最準確的反饋。這才是對我們自己負責,對國家負責。”

蘇承許在連裏很高,他的一番話,讓激動的情緒稍稍平覆下來。

老王叔張了張嘴,最終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麽。其他人也紛紛點頭,雖然眼神中仍有疑慮,但也不再公開議論了。

活動室恢覆了安靜,只剩下爐火聲和水壺的咕嘟聲。大家默默喝著熱水,各懷心事。

蘇承許也在爐邊坐下,接過旁人遞來的熱水缸子,慢慢喝著。他的表情看似平靜,但內心深處,卻因為剛才聽到的幾個關鍵詞而泛起了漣漪。

首都來的專家...姓林...二十多歲的女研究員...

一個名字,一個身影,不受控制地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

他忍耐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能按住心頭的悸動。他放下缸子,轉向那個消息最靈通的小戰士,語氣盡量顯得隨意:

“小劉,你剛才說,首都來的那個帶隊研究員...是不是叫林聽淮?”

小劉楞了一下,仔細回想:“林聽淮...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字!好像就是這三個字!蘇連長,您咋知道的?您認識?”

活動室裏其他人的目光又聚焦了過來,帶著好奇。

蘇承許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嗯...,她是一位很有鉆研精神的研究員。”他簡單帶過。

“你剛才說,他們計劃年後開春來我們兵團做實驗?具體時間有說嗎?”

“說是明年開春,趕咱們生產的第一波播種呢!”小劉肯定地說,“估計等雪化得差不多的時候,地能下犁了,他們就會帶著種子和方案過來。”

蘇承許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只是端起水缸,又喝了一口水。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仿佛帶著一絲別樣的滋味。

林聽淮...真的是她。她竟然真的來了北疆,還帶來了關於那些老品種的新研究。

他想起火車上,她認真地說“我們會繼續研究耐逆材料”時的神情。沒想到,她不僅研究了,還把研究成果帶回了這片土地。

他會支持她,就像他剛才對戰士們說的,要相信科學,好好配合。但內心深處,一種更為覆雜的情緒悄然滋生。

有期待,也有一絲隱隱的擔憂,擔憂那些根植於老兵們記憶中的慘痛教訓,擔憂她年輕肩膀所要承受的壓力和質疑。

同一時間,首都,國家種質資源研究所。

與北疆的寒冷和悄然流傳的風聲不同,研究所的小會議室裏氣氛熱烈。方黎明研究員的辦公室裏,協作小組的核心成員正在做此次西北之行的詳細匯報。

“...綜上所述,我們在北疆試驗站的初步驗證實驗,基本證實了環境沖擊-響應穩定性假說在西北抗旱耐鹽地方品種上的適用性。

不同材料對特定類型環境沖擊的響應具有高度特異性和方向性,且這種早期經歷能顯著影響其後續抗病性的表達水平和穩定性。”林聽淮的匯報條理清晰,數據紮實。

方黎明研究員坐在主位,身體微微前傾,聽得極其專註。當林聽淮展示出那些沖擊處理組與對照組病情指數的對比照片和圖表時,他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

匯報結束,方黎明沈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然後,他擡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林聽淮、張廣林、孟祥瑞等人。

“好!”他吐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卻鏗鏘有力。

停頓兩秒。

“好!”

再停頓,他的臉上露出了這些年來罕見的、毫不掩飾的欣慰和激動笑容。

“好!”第三聲“好”字落下,他竟直接站起了身。

“太好了!”方黎明研究員繞過桌子,走到林聽淮面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讓林聽淮都微微晃了晃:

“小林,張工,孟工,還有各位!你們這趟西北之行,價值無法估量!

不僅僅是驗證了一個假說,更是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環境智能型抗病性...這個提法太好了,非常有前瞻性,很可能代表了我們未來作物抗病育種和栽培管理的一個重要方向!”

他興奮地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你們不僅用嚴謹的實驗解釋了長期困擾我們的現象。

更重要的是,你們把那些幾乎要被遺忘、被拋棄的地方品種,重新放到了科學研究的聚光燈下,賦予了它們全新的價值和可能性!這是對種質資源工作的重大貢獻!”

張廣林的眼眶又有些發熱,他努力挺直了腰板。孟祥瑞則與林聽淮相視一笑。

“你們的報告要盡快整理出來,形成完整的書面材料。”方黎明停下腳步,神情恢覆了一些嚴肅。

“不過,現在還不是大規模宣揚的時候。田間實驗,尤其是農業生產實驗,容錯率極低,影響因素遠比試驗站溫室覆雜。”

他看向眾人:“你們計劃明年開春,在北疆生產兵團進行小規模田間驗證實驗,這個安排很穩妥。我完全支持。”

“是,方老師。”林聽淮點頭。

“我們打算根據試驗站的結果,優化沖擊處理方案,選擇最具代表性的地塊和材料進行驗證。同時,也會設置嚴格的對照和多種管理措施對比,確保數據的可靠性和可解釋性。”

“嗯,”方黎明沈吟道。

“如果明年春季的田間實驗,結果仍然穩定、積極,能夠重覆出你們在試驗站觀察到的主要趨勢,並且對產量沒有顯著負面影響...那麽,這份研究成果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他的目光變得深遠而鄭重:“屆時,我將把完整的報告提交到院所領導,甚至可以直接向部裏匯報。

這...可能是影響國家抗旱耐鹽作物育種策略、提升邊緣耕地生產力的重要發現!

上國家級期刊、見報,讓全國同行和更廣大的農業戰線同志都知道,我們國家的科研人員,在植物與環境互作這個前沿領域,走出了自己的創新之路!”

這番話,為協作小組接下來的工作指明了方向,也賦予了更崇高的意義。

不是急於求成,而是穩紮穩打,用最紮實的田間數據,為這個顛覆性的發現鑄就最堅固的基石。

離開方老師辦公室時,窗外已是華燈初上。首都的夜空被城市的燈光暈染成暗紅色,與北疆清澈的星空截然不同。

林聽淮走在回家的路上,寒風拂面,她卻感到心頭一片火熱。

現在,她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完善方案,如何確保萬無一失,如何讓科學的光,真正照亮那片貧瘠卻充滿希望的土地。

春天,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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