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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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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二天清晨, 林聽淮早早起床,走到院子裏。

試驗站被清冽的日光和幹燥的冷風喚醒,紅磚墻在陽光下泛著暖色, 幾棵白楊樹挺拔立在院子中央。

遠處,戈壁灘的輪廓在天際線上起伏, 大地呈現出一種粗獷而原始的美。

“小林同志, 起得真早啊, 來,喝點熱水,早上冷,多喝熱水暖暖身子。”陳站長從辦公室走了出來,手裏提著一個鐵皮暖水瓶。

“謝謝陳站長。”林聽淮接過熱水。

“站長,我們今天能看看收來的種子嗎?”

“當然可以!正好我昨晚讓小李把種子整理好,放在實驗室庫房裏了,我現在就帶你們去。”

實驗室庫房在一排平房的最東頭,推開門,房間不大, 靠墻立著幾個木架子,上面整齊擺放著大大小小的布袋、紙袋和玻璃瓶。

“這些都是咱們站這些年收集保存的地方品種和引進材料, 你們要的那三份就在那邊。”陳站長一邊介紹著, 一邊指著角落裏的那三個格外大的布袋。

張廣林看著那些熟悉的布袋,先一步走了過去,他利索地解開袋口的麻繩。

第一個布袋裏是淺褐色的種粒,顆粒較小, 但看起來很飽滿,色澤均勻。

“這是抗旱-1號,剛從北山那邊幾個村子收來, 那邊地最旱,只有這個品種能活下來。”陳站長介紹著。

林聽淮伸手抓了一把種粒,仔細端詳,種子在手心沈甸甸的,表皮有特殊粗糙感,不像常規種子那樣光滑。

第二個布袋裏是深褐近黑的種子,顆粒更小,但異常堅硬。

“這是耐鹽-2號,從河邊鹽堿地附近的那幾個村子收的。”陳站長說道。

“這些種子你們別看它小小一個,可都是硬骨頭,在鹽裏泡著都能發芽。”

孟祥瑞也湊過來看,他拿起幾粒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有種特殊的鹹土味。”

第三個布袋裏的種子顏色駁雜,從淺黃到深褐都有,大小不一。

“這些都是混選-3號,從西邊最偏的幾個山溝溝裏收來的,農民說,這些都是幾代人從田裏,挑最好的穗子混在一起留種的,所以什麽顏色都有。”

王伯威研究員蹲下來,仔細地觀察著這些混合的種子:“這種混合留種的方式很原始,是一種群體選擇方式,這樣更能保留一些遺傳多樣性。”

“站長,這些種子的發芽率都測過了嗎?”林聽淮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測了測了!”陳站長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接到來自首都的電報後,我就讓小李把每份材料,隨機取了100粒做發芽實驗,結果還真不錯。抗旱-1號的發芽率大概82%,耐鹽-2號的發芽率75%左右,混選3號最高,有88%以上,比老張當年帶去首都的那批要好很多。

這個數據讓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畢竟健康的、有活力的種子是實驗成功的前提。

“太好了,老陳,你這次可是幫了大忙了。”張廣林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應該是應該的。不過...我可得提醒你們,這些種子雖然發芽率高,但都是農民自家留種,純度可能沒那麽高,同一個袋裏可能會有混雜。”

“這對我們來說反而是好事,我們想研究的,就是他們在純自然狀態下的表現。”林聽淮說道。

“站長,您這裏還有豐穩-8號的種子嗎?我們需要用它作為對照。”

“有有,站裏每年都會自留一些做試驗用。”陳站長從另一個架子上取下一個布袋。

“這是省農研院前幾年推廣下來的豐穩-8號,發芽率能穩定在90%以上。”

有了材料,下一步是設計實驗方案。

協作小組的首次討論會議,地點設在了試驗站的會議室裏。

會議室內,一張舊木桌,幾把長條凳,墻上貼著泛黃的農業技術掛圖和獎狀,爐子上還坐著冒著熱氣的鐵壺。

林聽淮先是介紹了他們協作小組在首都的初步發現和環境沖擊-響應穩定性的假說。

她用通俗的語言解釋了,早期短暫但強烈的環境變化,可能會影響植物後續抗病狀態。

陳站長和技術員們聽得非常認真,不時點點頭或露出深思的神情。

一位姓王的老技術員聽完後,咂了咂嘴:“林研究員的說法倒是挺新鮮,但細一想,跟我們在地裏看到的怪現象,還真能對得上。

像是前些年頭,春天一場黑霜下來,麥苗凍死不少,但活下來的那些,到後面抗病性好像就好一些。以前我們都覺得是病苗都凍死了,所以剩下的就更壯實,現在聽你這麽一說,可能是那場霜激了他們一下。”

“對對對,還有幹熱風。有時候幹熱風來得早,植株正抽穗呢就來,打蔫得那叫一個嚴重,看著就要完蛋了。

可後來及時下場雨緩過來,那年的赤黴病好像也沒那麽兇。我們都說是雨沖了病菌,說不定也有麥子自己經了事變得更抗造的原因。”另一個年輕的技術員小李也接話道。

這些來自生產一線的鮮活觀察,比任何文獻記載都更具價值。

他們的經驗從另一個側面,印證了林聽淮猜想的現實可能性,也讓協作小組更加明確,他們設計的環境沖擊,必須是西北真實發生的、對作物影響顯著的異常天氣事件。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越來越深入。

結合當地氣候、材料和老鄉的經驗,他們最終確定了三種最具代表性的沖擊模擬方案:倒春寒沖擊、幹熱風沖擊和雨後驟晴沖擊。

每種沖擊處理後,所有材料恢覆至當地標準條件,模擬北疆春末夏初常見氣候,生長至五葉期後,統一接種當地病菌菌種,接種後在標準條件下觀察發病情況。

此外,他們還設計了一組補充實驗,接種後的第七天,病情發展期。

對所有材料施加輕微環境波動,用來觀察不同材料背景的發展穩定性。

“這樣設計,工作量會非常大。”張廣林計算著。

“四種材料、三種沖擊處理,外加一個對照組。每個處理至少需要三次重覆,每次重覆需要至少30株有效苗...光是播種、育種就需要大量空間和人手。”

陳站長一拍桌子:“空間沒問題,站裏有兩個空閑的玻璃溫室,雖然舊了點,但都還能用,人手也沒問題,站裏的小李小王,還有幾個年輕人,都可以聽你們調遣,需要什麽設備,站裏都有,盡管用!”

有了陳站長的全力支持,實驗籌備工作迅速展開。

接下來的三天,試驗站裏一片繁忙景象,協作小組和工作人員一起清理溫室,消毒育苗盤,配置營養土...兩個玻璃溫室被劃分為不同的區域,準備進行不同的實驗處理。

播種當天,實驗站裏幾乎所有閑著的工作人員都來幫忙,長長的育苗盤排滿了溫室的一側,每種材料、每個處理都貼上了詳細標簽。

小李和小王,試驗站的兩個年輕技術員,幹活特別賣力。他們對首都來的專家既好奇又尊敬,尤其是對林聽淮,這個看起來比他們還年輕的女研究員,竟然是整個項目的核心。

“林研究員,這種子要埋多深?”小李拿著一袋抗旱-1號問道。

“1.5到2厘米,不要太深,西北土壤表層容易幹,不能太淺,否則容易倒伏”一林聽淮一邊說,一邊示範著。

“好嘞。”小李認真地觀察。

馬曉雲和王博威負責指導溫度、濕度監控設備的安裝和校準。

試驗站的設備確實簡陋,一些自動記錄儀還是老式的機械鐘表式,需要人工上發條、換紙。他們只能因地制宜,結合一些土辦法,去實際測量。

張廣林和孟祥瑞負責總體協調和物資調配。張廣林憑借對試驗站的熟悉和老關系,解決了不少實際問題,孟祥瑞則發揮他嚴謹細致的特長,設計了詳細的數據記錄表格和操作規範。

播種後的第七天,第一批幼苗長到二葉期,可以進行第一次沖擊處理了。

倒春寒沖擊安排在晚上進行,模擬夜間霜凍天氣。當天下午,他們就開始準備降低溫室溫度,當夜幕降臨時,溫室內燈火通明,所有人都沒有休息。

“溫度開始驟降。”負責監控的小王喊道。

林聽淮站在溫室門口,看著溫度計的水銀柱驟然下降,她能想象到那些幼小的植株正在經歷什麽...

細胞內的水分可能形成冰晶,細胞膜通透性改變,代謝急需減緩...這是生與死的考驗。

“小林同志,有些幼苗的葉片已經開始卷曲了。”馬曉雲說道。

“正常應激反應,立即記錄時間和比例。”林聽淮保持鎮定,但手心卻微微出汗。

漫長的12小時。每隔一小時,他們記錄一次溫度、濕度,觀察植株形態變化。下半夜是最難熬的,困意和寒冷一起襲來,但沒有人離開。陳站長甚至讓人燒了姜湯送過來。

“當年我們搞研究,也經常熬夜,條件比現在苦多了,連個像樣的溫室都沒有,只能搭個塑料棚。”張廣林喝著熱姜湯對著他們說。

“張老師,你們那時候怎麽堅持下來的?”小李好奇地問道。

“靠信念吧,想著只要能多搞清楚一點,農民就能少受一點損失,地裏就能多收一點糧食,就這麽簡單。”張廣林望著溫室裏瑟縮的幼苗。

黎明時分,沖擊結束,溫度開始恢覆。

當第一縷晨光照進溫室時,他們看到了沖擊後的景象,大約三分之一的幼苗開始出現了明顯的霜凍癥狀,葉片萎蔫失色,有的甚至倒伏,但...也有部分幼苗雖然受了影響,葉片下垂,整體結構卻保持完整。”

“快,按計劃分類標記!將明顯受損、中度受損和輕微受損的植株分別標記,後續分開觀察。”林聽淮指揮著。

接下來幾天的恢覆期至關重要,他們像呵護傷員一樣照顧幼苗,適當遮陰、蒸騰、提供溫和營養。令人欣慰的是,許多中度受損的幼苗逐漸恢覆了生機,新葉慢慢抽出。

“看!抗旱-1號的恢覆能力明顯比豐穩-8號強。”孟祥瑞做著對比。

“雖然兩種植株初始受損比例差不多,但三天後,抗旱-1號的存活恢覆達到85%,豐穩-8號卻只有60%。”

“地方品種的韌性這就體現出來了。”王伯威點了點頭。

一周後,第二批幼苗長到了三葉期,幹熱風沖擊開始。

這次實驗在白天進行,主要模擬的是烈日和熱風的雙重打擊。

當溫度飆升,濕度驟降時,溫室裏仿佛變成了蒸籠,幼苗的蒸騰作用急劇增強,很多植株幾小時內就嚴重萎蔫。

“澆水!按計劃進行輕度葉面噴霧!”林聽淮下令。這是他們實驗設計的一部分。在熱幹風中,植物可能接受到的微量露水或短暫遮陰帶來的緩解。

這次實驗沖擊結束後的景象,比倒春寒沖擊後還要慘烈。

大量葉片焦枯,尤其是葉尖和邊緣。但同樣,不同的材料表現出了差異:耐鹽-2號表現出了驚人的忍耐力,雖然葉片也卷曲,但焦枯面積最小,混選-3號個體差異大,有的幾乎毫發無損,有的全軍覆沒,豐穩-8號則介於所有材料之間。

“有意思。耐鹽-2號對幹旱熱的耐受性可能與其耐鹽機制有關,或許更強的滲透調節能力,能讓它擁有更厚的角質層。”林聽淮分析道。

第三次雨後重晴沖擊時,他們已經有了更多經驗。

這次沖擊的關鍵是濕度劇變對植株生理,特別是氣孔行為的沖擊。他們觀察到,一些材料在濕度驟降時,氣孔關閉速度明顯更快,這可能是避免過度失水的適應性反應。

三輪沖擊處理全部完成時,已經是他們抵達北疆的第三周。

溫室裏,四種材料經歷了不同磨難,如今在相對溫和的標準條件下,一起努力生長,準備迎接最後的考驗-病原菌接種。

接種前,他們對這批植株,進行了全面的生長指標測量,包括株高、葉面積、生物量、葉綠素含量以及根系形態等等,積累了厚厚的數據。

“這些數據太寶貴,記錄了它們從沖擊到恢覆的全過程生理變化。”孟祥瑞整理著記錄表。

終於到了這批種子的接種日,試驗站請來了縣農技站專門研究病害的技術員老周,他帶來了從本地病田內分離純化出來的病菌菌種,以確保實驗的病源具有本地代表性。

整個接種過程嚴格有序,噴霧接種後,所有材料移入統一的發病室,溫度、濕度控制在最適宜病情發展條件。

然後,就是等待和觀察。

發病初期,每天早晚各調查一次。林聽淮設計了一套詳細的病情分級標準,並培訓所有參與調查的人員,確保數據的一致性。

第五天,第一批病斑出現了…

“小林同志,快看!豐穩-8號對照組病斑開始擴展了!”馬曉雲指著實驗幼苗喊道。

“記錄發病時間、初始病斑位置和大小。”林聽淮迅速蹲下身仔細查看。

接下來的幾天,病情迅速發展。他們收集的數據也逐漸顯現出令人興奮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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