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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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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林聽淮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但...剩下的種子, 只足夠再進行一次實驗。

這次的實驗必須要比上一次更具有針對性。

她決定試圖模擬一次環境沖擊,觀察植株在後續標準條件下的抗病性是否發生變化。

第二天清晨,當協作小組的成員們再次集合在實驗室時, 林聽淮已在黑板上畫出了一個全新的實驗框架草圖。

她向眾人闡述著自己的新思路:

“...我的想法是,設計一次處理, 這次處理和常規的處理不同, 不是在某個階段持續給予某種逆境, 而是在種子吸脹完成、即將破殼的關鍵時刻,給予一次短時、劇烈的覆合環境沖擊。

一組利用低溫沖擊模擬倒春寒環境、另一組則利用高溫幹旱沖擊模擬幹熱風突襲環境。

處理時間可能只有幾小時不到,然後立刻恢覆最優條件,讓幼苗在無脅迫狀態下生長至接種齡。

幼苗生長完成後我們觀察,那次早期沖擊的餘波,是否影響其後續面對病原菌時的狀態。”

這個想法很大膽,甚至有些腦洞大開。但經歷了前一次的失敗,大家都明白,常規思路在眼下這個材料不足的情況下,根本走不通。

“環境沖擊, 應急響應的溢出效應...這個想法確實很新穎。”王伯威喃喃道。

“理論上來說,早期的強烈信號確實可能對植株後續的生理情況產生影響。只是…這個沖擊的強度、時機、組合又要如何把握?輕了沒效果, 重了又可能會直接殺死種子或胚芽。”

“我們只有一次機會了。”孟祥瑞看著種子庫存記錄, 眉頭緊鎖。

“我覺得可以試!不要因為只能做一次實驗就在這裏畏畏縮縮的,這個種子又不是絕種了!並且小林這個想法,至少是從不穩定這個現象本身出發去設計的。

異常天氣導致發病不穩定,那我們就模擬異常天氣去沖擊它一下看看!”張廣林拍了拍桌子。

馬曉雲也一旁說道:“我支持小林同志。我們老家那邊也常說, 莊稼有時經歷一場壞天氣,後面反而不得病,有時一場好雨過後病卻來了。這裏面可能就有這個道理。”

看到大家雖然憂慮但支持的態度, 林聽淮心中微暖,也更加堅定了起來。

“既然這次實驗是背水一戰,那我們就設計得周全些。

考慮到種子情況,沖擊處理我們只設計兩種:一種是利用冷沖擊模擬倒春寒環境,一種是利用熱旱沖擊模擬幹熱風環境。

每種處理時間嚴格控制,強度參考西北氣候極端值設定下限。我們需要最精密的設備來瞬間實現和解除這種沖擊。”

“還有一個問題...我們實驗就算沖擊處理成功,幼苗成功存活,後續的抗病性測試中,是否也需要加入一點異常元素?

比如,在接種前後,給予一個輕微的環境波動,看看沖擊處理過的苗和對照苗,對這個波動下的反應是否不同?這或許更能模擬田間不穩定的環境。”

“孟師兄說的很有道理!我們可以在接種後幾天,給所有幼苗施加一個統一的、輕微的、非致病的環境波動,作為誘發因子,觀察病情發展是否會因此產生分化。”林聽淮眼睛一亮。

在大家集思廣益的探討之下,計劃迅速成型。

這次,實驗的目標不再僅僅是尋找抗病性差異,而是尋找抗病穩定性的差異或者說是對環境波動的響應差異。這更加貼近不穩定的本質。

會議結束後,協作小組立即行動了起來,為這次簡易但關鍵的實驗做準備,他們調用了所裏最精密的快速變溫變濕設備。

做好準備後,他們小心翼翼地將剩下的種子無比珍重地種下,等待那個關鍵的沖擊時刻。

當種子吸脹完成,胚根即將突破種皮時,實驗開始了。

“冷沖擊組準備,溫度在30分鐘內從20度降至2度,速度要快,濕度同步降至40%,維持4小時,然後30分鐘內恢覆標準條件。”

“熱旱沖擊組準備,溫度在30分鐘內從20度升至38度,時間波動盡量和上一組一致,濕度降至30%,維持4小時,恢覆。”

林聽淮緊張地盯著設備屏幕上的曲線。其他人則守在培養箱外,透過觀察窗,觀察那些微小生命正在經歷的劇變。

實驗處理結束後的第四天清晨,這本應該是種子正常破土、展示生命力的時刻。

孟祥瑞第一個推開實驗室的門。他手裏拿著記錄板,腳步卻比平時快了幾分,眼神裏也壓抑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然而,當他走到第一排培養箱前時,腳步猛地停住了。

記錄板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這聲音在寂靜的實驗室裏顯得格外突兀。

“這...?”孟祥瑞的聲音幹澀,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林聽淮緊隨其後進入實驗室。看到孟祥瑞僵直的背影,她心中頓時一沈。快步上前,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培養箱。

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靜。

那些濕潤的培養箱裏,本該有嫩綠的幼苗鉆出,但此刻,部分培養箱裏只有安靜的種子,浸泡在足夠的水分中,沈默著,仿佛睡著了一般。

少數幾個培養箱裏,確實有東西鉆出來了。但那景象更讓人揪心。

那不是健康幼苗該有的挺直、飽滿、充滿生機的姿態。而是像耗盡了所有力氣才頂開種皮,鉆出來後便歪倒在一邊,顏色也不是健康的鵝黃或嫩綠,而是一種病態的蒼白,甚至帶著點灰敗;

有的胚根雖然伸出,卻短小、扭曲,像受了驚嚇的蚯蚓,盤繞著不敢深入濕潤的土壤中;

更有甚者,胚芽和胚根同時伸出,卻發育得極不協調,一個過於肥大,一個纖細如絲,呈現出一種畸形的不平衡。

“出苗率...”孟祥瑞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蹲下身,開始一個培養箱一個培養箱地計數。手指在顫抖,筆尖在記錄板上劃出的數字歪歪扭扭。

林聽淮也蹲了下來。她小心地湊到培養箱前仔細觀察。

“出苗率最高也只有10%...”林聽淮在內心裏計算著。

“聽淮,這麽弱的幼苗...它們能經得住後續的生長嗎?我們是不是...太冒險了?”孟祥瑞看著那些好不容易露出頭、卻纖細得仿佛隨時會折斷的胚芽,聲音裏充滿了不忍。

林聽淮緊緊盯著那些掙紮的生命,緩緩說道:“我們必須試試。如果不在早期施加這種可能決定其生理設定的沖擊,讓它們一直在溫和的環境裏成長,那它們和我們上一次實驗就沒有本質區別。

我們現在要看的,正是這些經歷了生死考驗的幸存植株,它們的體內是否被改寫了什麽。”

但看著這些零星的幼苗們...協作小組的幼苗期管理變得前所未有的精細。

他們將培養箱的光照調到最柔和,水分和養分供應精確到以滴計算。

就算如此,也幾乎每天都有幼苗在無聲無息中枯萎倒下。

實驗室裏彌漫著一種悲壯的氣氛,每一次記錄死亡,都讓本就貧瘠的希望更加迷茫。

就在這種近乎絕望的觀察中,當大部分幼苗停滯不前或逐漸衰弱時,卻有零星幾株經歷了“冷沖擊”處理的幼苗,似乎挺過了最初的適應期。

它們生長極其緩慢,但新長出的葉片,卻呈現出一種異常的厚實和深綠色澤,莖稈也顯得格外敦實。

與旁邊標準條件下長出的、略顯虛弱的對照苗形成了鮮明對比。

王伯威研究員再次肯定道:“這形態,是典型的抗逆形態積累,它們在囤積力量。”

終於,到了這批幼苗該進行抗病性測試的時候,幸存下來的幼苗數量少得可憐,甚至都達不到上次幼苗存活率的一半。

每種材料,每個處理,最終可用於接種的植株,往往只有1到2株,有些組甚至全軍覆沒,而且就算成功存活,形態差異也極其巨大。

但到現在,無論遇到什麽問題,他們都必須硬著頭皮做下去。

接種仍按照原計劃繼續進行。

接種後第四天,他們按照設計,給所有實驗苗施加了一個統一的、輕微的環境波動:將培養箱濕度在12小時內從70%降至40%,再恢覆,溫度保持不變。

波動過後,病情發展也進入了關鍵觀察期。

奇跡也在這時,緩緩浮現。

那幾株經歷了冷沖擊、呈現出抗逆形態的“混選-3號”和“抗旱-1號”幼苗,在接種後,病情的出現的時間似乎稍晚,擴展的速度也更慢些。

更關鍵的是,在經歷了那個輕微的濕度波動後,對照組的幼苗病情有明顯加速擴展的跡象。

而那幾株存活下來的,經歷過冷沖擊的幼苗,病情的擴展程度似乎並未受到明顯影響,顯得無動於衷,或者說是更穩定?

其中一株混選-3號的冷沖擊幼苗,甚至在整個發病期都只表現出極少的病斑,病情程度幾乎可以評為高抗。而與它的同處理組兄弟,另一株形態稍差的,則表現中等抗性。

對照組的同材料幼苗,則從感病到中感不等,且在濕度波動後病情有所加重。

數據被反覆的核對、測量、計算著。

但由於樣本量實在太小,任何嚴格的統計分析都無從談起。

無法證明,無法斷言。

...卻給了協作小組一些模糊的方向。

那株表現出高抗屬性的混選-3號沖擊苗,像黑暗中的一顆孤星,雖然微弱,卻指明了可能存在的路徑。

早期適當強度的覆合環境沖擊,可能會通過激活植株的深度抗逆響應,重塑其生理狀態,從而使其在面對病原菌和後續環境波動時,表現出更強或更穩定的抗病性。

而不同的材料,對這種沖擊的響應方向和強度可能不同,這或許就是不穩定的根源。

它們對異常的響應程序不同,導致的結果也就不同。

這個發現雖然微弱,卻讓整個協作小組沸騰了。

僅有兩次的嘗試,一次失敗,另一次卻看到了極其微弱但指向成功的曙光。

他們消耗了幾乎所有的原始種子,付出了巨大的心血,最終換來的不是確鑿的結論,而是一個急需驗證的、具有革命性的假設,以及...一套初步的、基於環境沖擊-響應穩定性的全新實驗思路。

“我們需要大量健康的、有代表性的材料,來驗證這個思路,來摸清不同材料沖擊-響應的圖譜,找到那個能讓抗病性穩定化的沖擊窗口和強度。”林聽淮總結道,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首都這裏,我們已經做到了極致。答案的下一步,在西北,在那些材料的原生地,在農民還在種植的田裏。”

沒有再猶豫,也不需要更多討論了。方向已逐漸明晰,但證據仍需探索。

實驗後,協作小組迅速轉入收尾準備階段。林聽淮和孟祥瑞加班加點,全力推進國際材料組的最後數據分析與報告撰寫工作,確保主體任務按時完成。

張廣林則利用舊日關系網,與西北的合作試驗站取得聯系,初步確認了那幾份材料後代種子仍有保存,並協調考察事宜。

陳繼平組長和方黎明研究員在聽取了階段性匯報後,給予了全力支持。

經費、設備調用、出差手續一路綠燈。

方黎明研究員甚至特意找林聽淮談了一次話:

“小林,首都的這兩次實驗,價值巨大。它們並不是失敗,而是成功的鋪墊。

你們用最有限的資源,探測到了最可能的方向,已經是非常優秀。現在,去西北,把猜想變成理論,把線索變成方案。我等著你們的好消息!”

出發前夜,林聽淮最後一次檢查行李。行李裏除了一些日常衣物、個人物品外,就只有一些筆記本和資料。

筆記本裏,密密麻麻的記錄著兩次實驗的每一個細節、每一次挫折、每一點靈光。

她走到窗前,望著首都的萬家燈火,心中沒有忐忑,只有一種即將奔赴戰場的期待。

西北的風沙、鹽堿、無常的氣候、頑強的種子、勤勞的農民以及那個充滿期望的眼睛...都在那裏無聲的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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