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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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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林聽淮從走廊回到開放辦公區, 還沒完全走近,就聽到實驗室裏傳來刻意壓低卻依然清晰可辨的議論聲。

她腳步微頓,站在走廊轉角處, 沒有立刻走過去。

“...餵,曉夢, 你知道新來的是什麽來頭嗎?方老師親自帶著來參觀介紹, 這待遇可不一般啊!”一個略顯尖細的女聲在實驗室響起。

“不知道啊, 看著挺年輕的,不會是方老師家的什麽親戚吧?”被叫做曉夢的女聲回應著。

“你是說...關系戶?如果真是關系戶,那應該會被安排到第二組,孫組長手裏吧?畢竟孫組長那組條件最寬松,資源又多...”一個男聲插嘴。

“啊?孫組長那組已經是最不缺科研經費的了,這要再加一個關系戶,讓我們其他組的可怎麽活啊?”

“呦,說啥呢,羨慕了?”一個帶著毫不掩飾優越感的聲音響起。

“是不是因為你們組上次申請的那臺國產培養箱沒批下來才這麽嫉妒我們啊?”

“你...”先前抱怨的人被噎住。

“你什麽你,好像我們組沒出成績一樣, 天天就盯著我們科研經費說,要我說啊, 這就是嫉妒。”

“哎喲, 別吵了,天天吵天天吵。”另一個聲音趕緊出來打了圓場。

“我聽我叔叔朋友的侄子說,這個新來的好像原來是...知青,然後自學考上了省農研院?”

“什麽?知青?自學?”

“這幾個字每個字我都能聽懂, 怎麽連成一句話我就.....”

“自學,開什麽玩笑?這也太兒戲了吧!”

“那我們寒窗苦讀這麽多年,正經科班出身, 進所裏還要經過層層考核,又算什麽?”

“太荒唐了!”一個帶著明顯不滿的聲音響起。

“要我說就直接把她分到張組長那裏,讓她瞧瞧我們國家農研院也不是吃幹飯的!搞科研靠的是紮實的理論基礎和系統的專業訓練,不是什麽鄉下土辦法、野路子就能上的來的!”

“好了好了,別私下討論了。我看啊,方老師這麽重視她,肯定不會亂分的。說不定人家真有什麽過人之處。”

“方老師還是太善良了...”有人低聲嘟囔,“容易被一些表面機靈的人蒙蔽。”

林聽淮站在走廊轉角,將這些議論盡收耳中。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意料之中的反應。她這樣的背景確實紮眼。

她沒有選擇立刻走進去打斷他們,而是等了約莫半分鐘,估摸著裏面的人情緒稍微平覆些後,她才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如常地走了過去。

林聽淮走過去的瞬間,辦公區裏的議論聲戛然而止,如同被澆了一瓢冷水的沸水一般。

所有人都迅速低下頭,或假裝專註地看著桌上的資料,或擺弄著手中的儀器,眼神卻忍不住偷偷瞥向她。

林聽淮仿佛沒察覺到剛才的一切,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剛才方老師給的一些基礎資料。

放下材料後,她便沒有再停留,而是轉身朝著第一小組組長陳繼平的辦公室走去。

身後,她能感覺到那些人的目光,如芒在背。

咚-咚-

她輕輕敲響了陳組長辦公室敞開的門。

“請進。”裏面傳來陳繼平溫和的聲音。

林聽淮推門進去,陳繼平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裏拿著一份文件在看,見她進來,立刻放下文件,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甚至站起身以示歡迎:

“哦,小林啊!歡迎歡迎!怎麽樣,辦公室都看過了嗎?還缺什麽盡管說。”他語氣親切,像個關心後輩的長者。

“謝謝陳組長,都安排好了。就是...陳組長,我想問一下,關於我的具體工作分配方面...”林聽淮站在辦公桌前,語氣恭敬。

“工作分配啊?”陳繼平扶了扶眼鏡,笑容不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做思考狀。

“嗯...讓我想想。你是方老師特別推薦來的,能力肯定不一般。我們組現在任務重,尤其是國際引進材料這部分,很多材料性狀覆雜,背景不清,評估起來很費腦筋...”

他頓了頓,目光在林聽淮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觀察她的反應,然後才笑瞇瞇地繼續說:

“這樣吧,你先跟著孟祥瑞,孟師兄,他是我手下的得力幹將,現在正負責一批比較棘手材料的苗期抗病性同步鑒定工作。這個環節很關鍵,數據要求高,操作也精細。你先跟著他學習學習,熟悉熟悉流程和標準。”

他說話的語氣始終溫和帶笑,仿佛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入門工作。但林聽淮心裏卻是一凜。

苗期抗病性同步鑒定,這聽起來就像是把一個新兵直接扔到了前線最激烈的戰場上。

這個工作不僅需要極其嚴謹細致的實驗操作,對病原菌培養、接種技術、病情分級標準都有苛刻要求,更需要對大量數據進行分析和初步判斷,容錯率極低。

通常,新人都要從輔助性工作做起,慢慢接觸核心環節才是...

陳組長這看似和氣的安排,實則可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下馬威,也是一場赤裸裸的實力檢驗。

林聽淮瞬間明白了陳繼平“笑面虎”綽號的由來。

表面春風化雨,實則綿裏藏針。

但她臉上沒有露出絲毫怯意或不滿,依舊平靜,甚至微微頷首:

“好的,陳組長。我明白了。孟師兄現在在實驗室嗎?我什麽時候可以開始?”

陳繼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似乎沒想到她會如此平靜地接受。他笑容更深了些:

“小孟應該在二樓的抗病鑒定實驗室。今天時間也不早了,你剛來,先安頓一下吧,明天上午八點,直接去實驗室找他報到就行。我會跟他打好招呼。”

“謝謝陳組長。那我先回去整理一下,明天準時報到。”林聽淮禮貌地道謝,然後告辭。

“好,好,去吧。別有壓力,年輕人多學習是好事。”陳繼平笑著將她送到門口。

走出陳組長的辦公室,林聽淮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已經接近下班時間。

她便沒有再回開放辦公區,而是直接下了樓,準備先回宿舍。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後不久,關於她被分配到“孟師兄”手下的消息,就像一陣風,迅速刮遍了整個樓層的實驗室和辦公室。

“聽說了嗎?那個新來的林聽淮,被分到陳組長那兒了!”

“我的天,真被分到陳老虎手裏了?看來不是關系戶啊!陳組長可是所裏有名的笑面虎,在他組裏,關系不好使,實力才是硬通貨!”

“何止是分到陳組長那兒,聽說直接交給孟師兄帶了!”

“孟師兄?!孟祥瑞師兄?”正在配培養基的一個女研究員手一抖,差點打翻瓶子。

“孟師兄現在不是正頭疼國際引進的那批硬骨頭嗎?抗病性鑒定都做了三遍了,數據都不穩定,正上火呢!”

“是啊是啊,孟師兄要求出了名的高,眼裏揉不得沙子,最近又為那批材料焦頭爛額...這時候塞個新人過去,還是自學成才的那種...”另一個人搖頭,語氣裏充滿了同情和看好戲的意味。

“這新人要是拿不出點真本事,不出三天,估計就得被孟師兄的冷臉和刁鉆問題給逼哭,然後自己申請調組或者幹脆回省裏了。”

“我都有點心疼她了...”

“不能吧?方老師那麽重視她...”有人遲疑。

“方老師重視是一回事,能不能在陳組長和孟師兄手下活下去是另一回事。”一個資深的研究員一邊記錄數據一邊頭也不擡地說。

“陳組長這招高明啊,既給了方老師面子,安排了人,又用最合適的方式進行試煉。

過不了關,也怪不到他頭上,只能說是新人能力不足,適應不了國家級的科研節奏。”

“嘖嘖,明天可有好戲看了...”

“都少說兩句,趕緊把手頭的活兒幹完下班!”實驗室負責人出聲制止,但顯然,大家的興趣已經被徹底吊起來了。

這個夜晚,種質所裏關於“知青自學成才空降兵”和“笑面虎下馬威”的議論,在食堂、宿舍樓道的每一個角落悄悄蔓延。

所有人都等著看,明天那個叫林聽淮的年輕女同志,將如何面對她的第一道,也是無比嚴峻的考驗。

而此刻,回到宿舍的林聽淮,正就著昏黃的臺燈,仔細翻閱著方黎明給她的項目背景資料。

配合著她憑記憶記錄的、關於苗期抗病鑒定的技術要點正心無旁騖,眼神專註的記錄著。

......

第二天清晨七點四十五分,林聽淮準時出現在種質所主樓前。

她換上了那件昨天剛領的全新的白大褂,頭發整齊地梳在腦後,手裏拿著新領的工作證和實驗記錄本。

晨光落下,秋日的寒意讓她呼出的氣息凝成淡淡的白霧。

上到二樓,抗病鑒定實驗室的門虛掩著。她輕輕敲了敲,裏面傳來一個略顯沙啞的男聲:

“進。”

推門進去,實驗室比想象中更大,靠墻是一排排恒溫培養箱和光照培養架,發出低沈的嗡鳴。

中央是幾張寬大的實驗臺,上面擺滿了顯微鏡、接種工具、各種規格的培養皿和試劑瓶。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培養基和消毒水的氣味。

一個約莫三十出頭、身材瘦高、穿著皺巴巴白大褂的男人正背對著門口,彎腰觀察著培養架上一排排的幼苗。

他頭發有些淩亂,眼鏡滑到鼻尖,眉頭緊鎖,手裏拿著記錄本,嘴裏念念有詞。

“孟師兄您好,我是林聽淮,陳組長讓我今天來找您報到。”林聽淮聲音清晰。

男人...也就是孟祥瑞,聞聲直起身,轉過頭。他有著一張線條分明的臉,眼窩深陷,帶著明顯的疲憊,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

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上下打量了林聽淮足足十秒鐘,目光在她臉上、手上、甚至鞋子上都掃了一遍。

“林聽淮?”他開口,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知青出身,自學進的省農研院?”

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是的,孟師兄。”林聽淮坦然承認。

孟祥瑞又看了她兩眼,這才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轉身指向實驗臺一側:

“你的位置在那兒。先去換鞋,實驗室規矩,白大褂不準出這個門,進出要踩消毒墊。”

他的語速很快,指令清晰,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

林聽淮依言照做,她的位置在實驗室角落,一張不大的實驗臺,上面已經放了一些基本的工具:

兩把鑷子、一個接種環、一疊標簽紙、一支記號筆。旁邊還有一個上了鎖的抽屜。

“鑰匙。”孟祥瑞走過來,遞給她一把小鑰匙。

“裏面是你的實驗記錄本、數據表和一部分原始資料。未經允許,不準帶出實驗室,不準覆印,不準給無關人員看。明白?”

“明白。”林聽淮接過鑰匙,打開抽屜。裏面東西不多,但擺放得一絲不茍。

“今天你的任務,就是熟悉這批材料國際引進的編號085到120,一共36份。

每一份都有背景資料在抽屜裏。你需要做的是,核對每份材料的標簽和編號,確保無誤;

觀察記錄每份材料現有幼苗的生長狀況,包括株高、葉片數、是否有異常,理解這批材料之前的初步抗病性篩查數據。”孟祥瑞走到主實驗臺前,指著一排培養皿順道。

他頓了頓,看向林聽淮:“聽起來很簡單,對吧?”

林聽淮沒有點頭,她知道事情...肯定沒那麽簡單。

果然,孟祥瑞接著說:“但是,這批材料有個問題。我們進行了三輪苗期抗病接種鑒定,數據波動很大,重覆性差。

有時候同一份材料,這批苗表現高抗,下一批就變成中感。問題可能出在材料本身的不穩定性,也可能出在我們的鑒定體系。

病原菌的致病力、接種濃度、環境控制,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會導致結果失真。”

他走到一個恒溫培養箱前,打開門,裏面是幾十個已經接種了病菌的培養皿,有些幼苗上已經展現出了病菌的性狀。

“這是第四批。昨天剛接種完。你的第四個任務”他盯著林聽淮。

“在我進行病情調查和數據記錄時,作為助手,同時獨立觀察並記錄你自己的評估結果。最後,我們要對比兩份記錄的差異。”

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不僅需要研究員具有極強的觀察力和判斷力,更是在直接檢驗研究員的專業水平是否足夠。

如果接不住,那...就只能做一個打雜的新人,對不起方老師的那份信任。

“我給你一上午時間去完成前三項任務。下午兩點,開始病情調查。”

孟祥瑞看了一眼墻上的鐘:“現在七點五十,開始吧。有問題可以問,但我不喜歡重覆回答問題。實驗室操作規範手冊在那邊書架第三層,自己看。”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林聽淮,轉身回到自己的實驗臺前,繼續之前的工作,眉頭依舊緊鎖。

實驗室裏只剩下儀器運行的聲音和孟祥瑞偶爾翻動紙張、記錄數據的窸窣聲。

氣氛凝重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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