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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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陳棗不願意相信霍珩的話,他永遠盼望奇跡終有一天會降臨。因為他已經受了這麽多這麽多的苦,上天怎麽會不可憐可憐他呢?

他想起小時候,養父母試圖丟過他。那時他們剛剛搬了新家,爸媽帶他去菜市場。

洶湧的人流裏,媽媽握著他的手突然就松開了。他那個時候十歲,站在菜市場門口慌張地大喊爸爸媽媽。世界明明那麽大,卻沒有一個人回應他。

是六歲的陳糯,是她聽到了陳棗的哭喊,死命拽開爸媽的手,回頭去找陳棗。

因為有陳糯在,爸媽放棄了丟掉陳棗的打算。陳糯太聰明了,無論怎樣她都會把陳棗找回來。

陳糯比陳棗聰明太多,還是爸媽親生的女兒,從小就受盡偏愛。小時候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爸媽永遠緊著陳糯。

有一回陳棗無意間撞見爸爸買了進口的巧克力塞給陳糯,說:“快藏起來,偷偷吃,別讓哥哥發現。”

陳棗雖然饞得流口水,到底是沒沖出去說他們。他早就習慣了,也早就擺正了自己的位置。當養子是這樣的,他無論如何都走不到爸爸媽媽的心裏。

從小到大,他有一半的時間在思考血緣是什麽東西,用多少錢可以買到。他賣廢品攢了一年的錢,想用那些零零碎碎的紙鈔換取他最想要的寶物。可惜他手持“巨款”,卻找不到賣血緣的地方。上一年級的時候他跑去問老師,如何能成為爸媽的親生兒子,血緣哪裏有賣。老師欲言又止,摸摸他腦袋瓜說等他長大了就知道了。

後來他終於明白,血緣是他和爸媽之間的隔閡,是他這輩子都無法逾越的大山。

他默默地離開,去刷碗,去洗陳糯弄臟的外套。他沒有想到,晚上陳糯從上鋪爬下來,把一半的巧克力塞進他的被窩。

“哥,偷偷吃,別讓爸爸發現。”陳糯悄悄說。

“爸要是知道了會罵你的。”陳棗不敢吃。

“罵就罵唄,”陳糯狡黠地眨眼睛,道,“反正咱們已經吃進肚子裏了。”

他們倆把腦袋蒙在被窩裏,頭碰頭地吃巧克力。真好吃啊,陳棗到現在還在回味那個味道。那是陳棗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巧克力,咬一口,口齒生津,滿嘴是濃甜的香味。後面吃再多巧克力,也比不上那半塊。

霍珩讓陳棗向前看,陳棗怎麽不會向前看?

從小被二姨送養打不倒陳棗,十五歲養父母雙亡也打不倒陳棗。他撿垃圾,賣廢品,蹬三輪,在金棠花唱歌,在霍珩的床上賣力地撅屁股。沒關系,一切都沒關系。只要和妹妹一起吃巧克力,陳棗的生活就可以繼續。

所以霍珩怎麽會懂,奇跡必須要出現。只有奇跡出現,向前看才有意義。

陳棗三個月沒出現,霍珩沒管。盡管性是紓解壓力的好辦法,卻也不代表霍珩的生活一定要有性。他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陳棗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集團幾個工作室的老大找他訴苦,說新來的白副總不懂業務,亂搞一氣。他保持風度,告訴他們霍汝能自有決策,他無能為力。

幾個工作室的老大面面相覷,一個月之後,其中兩個人提出離職。霍珩收到消息,說他們想跳槽去別的游戲公司,offer都已經談好了,人事問他要不要啟動競業協議,他回答按照慣例走流程即可。

啟動競業不過只是表面功夫,他們自然有各種各樣的辦法規避。前年霍珩從別的公司挖了個人過來,為了避免被前東家知道消息,霍珩允許他在集團裏用假名,開會用變聲器,至今他的下屬不知道他是男是女。

集團人才流失,他袖手旁觀。預算縮減,他眼睜睜看自己去年啟動的項目被叫停。美其名曰減少開支,前期投入的成本卻都打了水漂。員工的年終獎大幅度縮水,跳槽的人越來越多,人心離散,本能穩定盈利的老項目都走了下坡路。

有離職的老員工發了一百頁的PPT在公司內部論壇罵白凡,被管理員一鍵刪帖。在霍汝能那裏,白凡說這一切只是改革必將經過的陣痛期,熬過陣痛期,集團就能迎來光輝的前路。

霍珩很沈得住氣,如今游戲的發展早已度過了紅利期,到處卷得要命,時代大潮不進則退,霍汝能撐不了多久。只要等到明年,財報一出,霍汝能自然會親手把游戲交還給他。

與此同時,代號V也開始小規模封閉式內測了。第一輪內測結果不及預期,霍珩打視頻罵了沈檸一通。順便翻開陳棗的體驗報告,說來說去只有幾個字,就是玩不明白。

代號V是中式賽博朋克開放世界游戲,體量巨大,世界觀覆雜,角色眾多,玩法也很豐富,操作上更是頗有難度。一開始霍珩覺得陳棗不是代號V的受眾,而且陳棗智商這麽低,連QQ企鵝都玩不明白,玩不明白代號V這種覆雜的游戲很正常。

後來才發現這游戲的任務引導機制確實很有問題,沈檸削弱了引導機制,導致玩家進了游戲之後不知道應該幹什麽。沒有目標感,就沒有游玩的驅動力。沒有驅動力,留存率就低。

當然,玩家可以自己探索大世界,主動發現也是一種樂趣。然而在這個世上懶人占大多數,一款游戲的門檻如果這麽高,註定會被市場拋棄。

霍珩尊重沈檸的自主權,但作為大股東,必要時候他也會敲打一下沈檸。

“我們做的是開放世界,”沈檸叫苦連天,覺得霍珩不懂他,“本來就是碎片化劇情弱引導。”

“你以前不是很不喜歡開放世界麽?”

“大勢所趨,我也沒辦法啊。”沈檸說,“現在市面上的游戲不是開放世界就是卡牌,要不然就是在開放世界裏抽卡,我還打算加個時裝抽卡商城呢。”

“我投的是你,不是大勢。”霍珩擡起眼,目光猶如鷹隼,“沈檸,不要讓我看不起你。”

對面沈默了,好半天沈檸才道:“明白了,劇情機制這方面我們推倒重來。”

霍珩合上電腦,落地窗外夜色深深,大雨滂沱。雨滴銀針一樣根根刺入大地,濺起一連串的清冷的光。滿世界被潑了墨似的,籠在一團深黑裏。那些晦暗的路燈在風裏明滅,越發顯得淒涼。

時間過得好快,不知不覺就三個月了。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身邊少了點什麽。其實這種生活不是常態麽?前二十七年,他日日夜夜這樣度過。

要十二點了,霍珩洗漱完上床睡覺,或許是雨聲太磨人,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起身穿鞋,往客廳去,沿路的感應燈星星一樣次第亮起來。

落地窗外似乎有個人影,他眉頭微微一皺,正打算開貓眼監控看看,忽然覺得這人影有些眼熟,上前打開大門,便見一個滿身淋漓雨水的青年蹲在他的臺階下,好像一只無家可歸的流浪貓。青年擡起頭,露出霍珩很熟悉的那雙清澈的眼睛。只是現在它們不再水鉆似的閃閃發亮,而是盈滿晶瑩的淚珠。

來幹什麽?來懺悔,來求饒麽?陳棗終於意識到,出賣身體給他最劃算麽?霍珩還以為他會很有骨氣地去別的地方找錢,沒想到他還是回來找自己。

霍珩拿起玄關的黑傘,走了出去。

陳棗搖搖晃晃站起來,淋著大雨,一步步走向霍珩。他垂著頭,臉上滴下來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他也沒有說話,只是慢慢走到霍珩的雨傘下,臉龐埋入了霍珩的懷抱。

霍珩沒有回抱他,冷漠地垂眸看他濕漉漉的發。

胸口被他浸濕了,霍珩不喜歡這種感覺。

陳棗的人生太失敗了,他就像路邊的一株野草,不需要霍珩親自踩他,他就會卑微地低下頭顱。可惜霍珩連踩他的欲望都沒有了,他既然選擇了離開,霍珩就不會再讓他留下來。

但陳棗早於霍珩開口,堵住了霍珩冷酷的話語。

“霍總,”他沙啞地說,“我妹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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