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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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晚上十二點,灣城的夜生活剛剛開始。

金棠花的停車場停滿各色豪車,奔馳寶馬在裏面都稍顯遜色。樓廈上的霓虹燈映照在人們的臉上,色彩迷幻,世界燈火流離。陳棗在自動售貨機裏買了瓶礦泉水,揣在兜裏,怏怏回到金棠花。穿過濃妝艷抹的男男女女,他擠進化妝間,搶到一個空餘的座位,從包裏掏出化妝品,刷墻抹泥似的往臉上抹粉底。

他不擅長化妝,但是必須得學。入職半個月了,一天張都沒開,他快要被薇薇姐趕出金棠花了。

雖然金棠花是正經的娛樂場所,並不提供唱歌跳舞喝酒之外的服務,但就算只是喝酒,客人都不想要他。薇薇姐有心要幫他介紹大款,培養更緊密的關系,奈何他自己爛泥扶不上墻。

前幾天有個花臂大哥眼瘸,看中了他,甚至把他帶進了樓上的客房。大哥脫下褲子,興致勃勃要幹的時候,他望著大哥的小不點,不小心噗嗤笑了一聲,然後就被踹出了房門。

大哥還到薇薇姐那裏投訴,說他恥笑顧客,毫無敬業精神,十惡不赦。要不是看在他妹妹重病,他要籌錢給妹妹治病的份兒上,薇薇姐肯定要罰他的底薪。

“你幹不來這個,真的,”薇薇姐苦口婆心勸他,“去幹點別的吧,修車、端盤子……實在不行,我讓你去門口當門童?”

“可是別的活兒工資很低,我真的很需要錢,”他雙手合十,“求求你了,姐,再給我一次機會。”

薇薇姐說,要是這個月月底之前他再不開張,下個月他就甭來了。

陳棗真的沒想到,這年頭賣辟谷都這麽難。

怎麽就開不了張呢?

他對著小紅書上的化妝視頻,一步一步跟著學,把自己化成了五光十色的蛇精臉。

感覺這次化妝技術有進步,他信心滿滿出門上班。直到淩晨兩點,別的兄弟都挽著大哥上樓睡覺了,他無人問津。

到底是為什麽?難道他不夠嗲?陳棗百思不得其解。

“棗!”薇薇姐忽然喊他,“過來。”

“欸。”他屁顛顛跑過去。

薇薇姐一看他臉,兩眼一黑,“你怎麽把自己化成這樣?”

陳棗摸了摸自己的臉,說:“怎麽了?小紅書推薦的混血斬男妝,我今天剛學的。”

薇薇姐急得上火,“快去把臉洗了。”

“哦哦。”

他轉頭要走,薇薇姐又把他拉回來,“算了等你磨洋工,顧客都跑了。顧客點名要你,你趕緊進去吧。記住啊,屋裏的人是霍氏的大佬,好好說話,不許瞎笑。要是再被投訴,你完了你。”

顧客點名要他?

終於有人發現他這塊金子了?

他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被薇薇姐推進包廂,包廂裏燈光昏暗,不像別的包廂鬼哭狼嚎,這裏沒人唱歌,沒人說話,幾個保鏢站在墻邊,一個俊美的男人坐在沙發中央,身穿考究的黑色西裝,嘴唇淡而薄,高挺的鼻梁上架著無框眼鏡,一頭黑發往後梳成背頭,極度英俊,又極度冷漠,看人的眼神像在看垃圾。

屋裏的氣氛著實不像要人唱歌跳舞的,倒像是討債的。

陳棗心裏打起鼓來,不斷回想自己的債務,當初為了給養父養母買墓地,借了舅舅三十萬,小姑三萬……他沒借高利貸啊。

“過來。”男人發話了。

是很冷清的聲音,聽著就讓人後背冒寒氣。

陳棗走過去,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敬到男人面前,“哥哥好,我叫陳棗,今天唱什麽歌?我給您來一首,我唱功很好的,就唱《老公老公辛苦了》怎麽樣?”

一邊助理模樣的人說:“叫霍總。”

“哦哦,霍總,”陳棗陪笑,“抱歉我不懂規矩,我自罰三杯!”

說著他仰頭就要喝,秘書卻把他攔住。

沙發上的男人問:“在這裏工作多久了?”

“剛來半個月。”陳棗局促地說道,“您嫌我資歷淺是不是?不是我吹牛,哥……呃,霍總,我技術很好的。點過我的顧客給的都是五星好評,不信你問我薇薇姐。”

男人皺起眉,表情好像更厭惡他了。

“你可以走了。”男人說。

“啊?”陳棗一楞,連忙在男人身邊坐下,拉著他手臂說,“求您了,給我一次機會吧。是不是我剛說話哪裏說的不對,我無心的,霍總您原諒我。今晚讓我陪您喝吧,我酒量可好了。”

男人卻揮開他的手,站起身,直接往門外走。

陳棗心涼了,今天要是留不住他,薇薇姐豈不是要氣死?

“霍總,您試試我吧,保證讓您滿意!”

陳棗想追上去,旁邊的保鏢擋在他面前,阻止他繼續追。他眼睜睜看男人出了門,被一幫保鏢簇擁著,離開金棠花。

薇薇姐恨鐵不成鋼,說:“你是不是又嘲笑人家小了?”

“沒啊,”陳棗發誓,“我們連衣服都沒脫。”

“薇薇,”後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你趁早把這傻逼開了吧。就這傻逼,一天天跟西游記裏面的妖精似的,人霍總能看上他?”

陳棗回頭,原來是上次把他踹出房門那個花臂大哥。

他賠笑道:“李哥,您又來光顧了啊?上次真是我對不起你,我不是那意思,您真的誤會我了。”

“我呸。”李哥喝得醉醺醺的,指著他高光鋥亮的鼻頭說,“你今天必須把他開了,要不然以後我都不來了。”

“是是是,他就是團扶不上墻的爛泥。要不是看他還有個妹子要治病,我才懶得搭理他。”

薇薇姐不停給陳棗使眼色,讓他趕緊滾蛋。陳棗縮著脖子要走,卻聽李哥笑嘻嘻說:“他還有個妹妹啊,在哪家醫院,我去給她治治啊。”

陳棗步子一頓。

李哥沖他嚷嚷:“傻逼,你等著,明天我就找你妹妹去。”

陳棗平素膽小的很,現在不知道哪裏來的底氣,猛地扭頭,“你敢?”

“嘿,”李哥兩眼一瞪,“還來勁兒了你?”

薇薇姐沒想到平時軟包子似的陳棗能炸毛,之前李哥把他踹出房門,他還幫人撿踢飛的鞋。她連忙喊道:“陳棗,幹什麽呢?快滾。”

李哥笑嘻嘻,大著舌頭說:“你等著,明天……”

他話還沒說完,陳棗已經跟個炮仗似的,一頭撞了過去,李哥被撞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場中頓時一片騷亂,李哥的兄弟夥過來了,個個是人高馬大的光頭壯漢。他們把李哥扶起來,大喊道:“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陳棗見勢不好,轉身就跑,李哥指著他的背影,喊道:“別讓他跑!”

後面人頭攢動,好幾個光頭追過來了。陳棗嚇得心臟驟縮,奪路狂奔。他比他們清楚金棠花的格局,一口氣跑到負一樓,從後門進了停車場。可這些壯漢也不是吃素的,咬得極近,狗一樣在後面亂吠。

陳棗沖進停車場,沒頭沒腦地亂撞。壯漢們左右包抄,眼看要把他圍死。前方車燈一亮,陳棗忽然看見霍總彎腰進了一輛邁巴赫。

他連忙跑過去,拍霍總的車玻璃,“霍總,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霍珩皺眉看著他,餘光看見那群兇神惡煞的壯漢。

壯漢們似乎忌憚霍珩,都不敢上前,等著他們走了,再來揍陳棗。

陳棗看霍珩沒反應,車子發動,眼看就要走,嚇得眼淚都出來了。

“霍總你是好人,幫幫忙吧,搭我一段,就一段!”

張助在前座微微側頭,說:“霍總,那些人是李家的人。李家涉黑,和港口金龍幫有勾結。”

霍珩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讓他上車。”

前座的車窗搖下來,張助對陳棗說:“上車吧。”

陳棗大喜過望,連忙繞了一邊,打開邁巴赫車門,坐到了霍珩旁邊。

廉價的香水味撲面而來,霍珩眉頭頓時擰緊,張助也很驚訝,忙道:“先生,你搞錯了,我是讓你去後面保鏢車。”

“算了,”霍珩不耐煩地說,“開車。”

車子發動,緩緩開出車位。經過那幫李家壯漢的時候,陳棗隔著車窗,沖他們豎起中指。張助遞給陳棗紙巾,陳棗連連道謝,擦幹凈臉上的淚水,臟了紙巾不敢丟在車子上,小心翼翼揣進了兜裏。

又是哭又是擦臉,他的妝早花了,臉上跟花貓似的。饒是如此,他仍是不死心,極力向霍珩推銷自己。

“霍總,我們挺有緣分的,您要不要試試我?”

霍珩看了他一眼,覺得很傷眼似的別開目光。

“您覺得我哪裏不好,我改。”陳棗道。

霍珩扯了下嘴角,“就這麽想賣給我?”

陳棗用力點頭。

這可是霍家掌門人,陳棗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廢物,他知道眼前的男人多麽有錢。霍珩從手指縫裏稍微漏點兒給他,小妹的醫藥費就不用愁了。他想起小糯臉色蒼白的模樣,心裏就一抽一抽地疼。

霍珩低頭看了下手表,“給你一分鐘,讓我記住你。”

一分鐘。陳棗腦袋宕機,他要說些什麽,才能讓霍珩記住他?

回想自己的履歷,十五歲養父養母雙雙亡故,大學剛畢業,妹妹得了肺癌,躺在醫院裏等他的救命錢。

他有什麽值得說的地方?

“我三天打過十二份工。”

霍珩臉色冷漠,“記不住。”

“我三天被十二個老板開除過。”

“……”

“我因為嘲笑客人小被追著打。”

“一分鐘,到了。”霍珩道,“下車。”

車子停了,一個保鏢走上前,打開他的車門。

還能說什麽讓霍珩記住他?陳棗真的不知道了。

他心一橫,湊到霍珩耳邊,說:“將來霍總會在邁巴赫上炒我。”

回應他的只有霍珩的冷笑。

車門被保鏢打開,陳棗被拽下了車。

他垂頭喪氣地站在原地,看邁巴赫的尾燈消失在夜色裏。怎麽就沒人看上他呢,是不是他真的太差勁了?倒也是,他從小就不聰明,永遠分不清東南西北,考試永遠吊車尾,跟人對罵還總是忘詞,直到回到家才想明白該怎麽罵。

低下頭,手裏是剛剛他從霍珩身上偷的手機。霍珩用的是新款iphone,應該可以賣一個不錯的價格。

金棠花的工作肯定保不住了,也沒有勾搭上霍珩,但有這個iPhone,再加上他之前攢的一點錢,終於可以把妹妹下一個療程的醫藥費給交了。

不過,這下霍珩可能真的會記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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