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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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空氣凝滯了一瞬。

來來往往的車輛呼嘯而過,舒遇的碎發隨之飛起,掩住她錯亂的眼神。

周之航回過身,看到這一幕 ,震驚地看過來,“不是,你們倆這樣,顯得我很不是人啊。”

嚴昀崢的手霎時收回,睨了他一眼,“你本來也不是。”

於瀟瀟歪頭,“小舒姐,你沒事吧?”

“沒事,我沒事,謝謝你啦。”她原本只是看日落入迷,都沒註意到經過的車輛。

坐在駕駛座的老陳:“趕緊上車。”

周之航上了車也不忘嘴賤,“那我是什麽,是你最可愛的下屬嗎?”

“滾。”其他四人異口同聲。

“切,就欺負我這個失戀的人唄。”

死者林旭的家裏。

妻子聽到他已經死亡的消息,震驚到失語,而後是悲痛地哭了起來。六七歲的孩子還在學校裏,並不知道這個消息。

嚴昀崢拿出美甲店老板的照片,聲調平穩,“這個人,林旭認識嗎?”

“……這個是他的高中同學,都叫他霍七。”林旭妻子一眼認出這個人,吸了吸鼻,“和他有關系?”

“他也受了重傷,還在醫院搶救。”他繼續問道,“他們倆關系很好?最近有什麽異常嗎?”

“關系是很好,經常在外面喝酒,前段時間霍七還和他的女朋友開了那家美甲店,我們一起去過。”她邊哭邊回想,補充道,“他們三個是高中同學,從我認識我老公開始,就在一起玩了。”

“他們仨?”嚴昀崢的眼睛一瞇,聲音聽不出語調,很淡很淡。

“嗯,還有一個人,是個化學老師,這陣子沒看見他了。”

“有他的聯系方式嗎?”

“沒有,但我知道他是一中的老師。”林旭妻子手裏的紙巾被她撕碎,不安地問,“怎麽了,他們是怎麽了,到底因為什麽,馬上兒子就要放學了,我怎麽……”

嚴昀崢抿嘴不語,微微低下頭。

周之航安撫了幾句,她才穩定住情緒。

從書房出來的老陳,拿著一張照片過來,指了指其中一個人,“是這個人吧。”

舒遇給了特寫,照片裏面是三個男孩,勾肩搭背地笑著,背後是紅色建築物,看樣貌像是高中時在學校拍的。

林旭妻子紅著眼睛,點了點頭。

“警察會給你打電話。”嚴昀崢起身時,想起什麽,溫聲說道,“盡量找人幫你看著小孩,別讓他去看了。”

隨後,他從低矮的茶幾間,擠出雙腿,掠過舒遇扛著的攝像機,側身和老陳說了一句,“去一中。”

嚴昀崢開車開得飛快,緊盯著紅綠燈,時不時闖個路口,“聯系到了嗎?”

“沒有,但已經聯系一中的主任了,他應該還在上課,目前還不知情。”周之航看了一眼手機,立即匯報,“查到了,他們三個都是高中同學,平時都在一起玩,到現在還在聯系,認識十幾年了。”

“外賣員查的怎麽樣?”

“還沒什麽結果,但——”周之航卡頓了一下,舒遇和於瀟瀟擡眸看到他手機裏的消息,一怔。

坐在副駕的老陳扭過頭來,“咋了,快說。”

“沒救過來,第二名受害者去世了。”

車內一瞬沈默。

是誰要做出如此殘忍的事,在光天化日之下,兩個小時內制造兩次爆炸。

舒遇抿唇,下意識擡眸看向駕駛座的人,他的雙眼依舊冷冽,單手熟練地轉過方向盤,“先見到那個化學老師。”

到達學校門口時,年級主任騎著電動車出來迎接,他在前面帶路,越野車直接駛進學校的廣場。

“人呢?”

“他在上課,你們其他兩位同事剛跑上去。”

穿過靜謐的小路,剛到達高一教學樓下,幾人正在上樓,卻突然從高處傳來一聲巨響。

“砰——”

舒遇一怔,想撈起攝像機拍攝時,卻被回過身的嚴昀崢牢牢抱住。

他的胸膛寬大溫暖,輕易就將纖瘦的她護在懷裏,攝像機發出“哢吧”的聲響,她不小心把取景框按回去了。

什麽情況。

舒遇的眼睛瞪大,眼睫撲閃,下秒,嚴昀崢就已經利落地松開了她。

“那是什麽地方?”他看向一旁神情慌亂的主任。

主任滿臉都是完蛋了的表情,結巴地回覆,“是廁所——是老師每層都有的專用廁所。”

嚴昀崢長腿一邁,帶人跑上了樓。

舒遇仍停留在原地,鼻間仿佛還能嗅到那股冷冷的杉木氣味。

“我靠!”於瀟瀟驚魂未定地扶著墻,“小舒姐,可嚇死我了,這是又爆炸了嗎?”

舒遇深吸兩口氣,“快跟上他們,就咱們兩個了,別錯過了素材。”

下課鈴還未響起,廣播就已經響起主任驚慌失措的聲音,命令全校學生撤離教學樓,趕往操場集合。

其他教學樓的學生,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跑出教室,在走廊上嬉戲打鬧著下著樓梯。

嚴昀崢在人群中被推搡,速度減慢。再加上他的身影太易辨別,舒遇輕松就扛著攝像機追趕上來。

兩名警察正在廁所裏,一名警察用身體護住了那名化學老師,另一名警察將他拉起來,一起檢查受害者的情況。

“還有呼吸。”警察起身,抹去臉上的血,“嚴隊,剛才他說出來上個廁所,我們就讓他來了,結果沒想到——”

“喊救護車。”嚴昀崢沖著老陳喊了一句,他拽著眼前警察的手臂,“你們倆沒什麽事吧?”

“沒事,沒事。剛進來我們就察覺不對勁了,他爹的可把我給嚇死了,還好沒事。”

短短三四個小時。

已經進行了三次爆炸。

嚴昀崢仰起頭,喉結滾動,暗罵了一句臟話。

扛著攝像機的舒遇,楞了一瞬,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崩潰的模樣,畢竟他看起來像永遠不會情緒失控的人。

生氣和失落都是平靜的。

她不受控制地,放長焦距,把鏡頭落在他低頭嘆息的那一瞬。

周遭是學生驚慌下樓的腳步聲,匆忙趕來的校級領導,還有遠處模糊的警車聲。

可舒遇卻只能聽到那如風一般穿過身體的嘆息聲。

似哀嘆,似懊悔。

慢了一步的於瀟瀟,喘著粗氣,拍了拍舒遇的肩膀,她側過頭,心不在焉地問了一句,“怎麽了?”

“小舒姐,你看樓上是不是站了個人?”

她話音剛落,其他人都站在走廊,向上探去。

教學樓的樓頂,還真站了一個人,身影單薄,仿佛風吹過就會跌落下去。

“上去看看。”嚴昀崢喊了周之航,“封鎖整個校園,讓學生在操場待著,其他誰也不能出去,把消防喊來,快!”

頂樓的門鎖被人破壞。

寒風從外面闖了進來,把樓梯陳舊的灰塵吹起,在晦暗不明的空間裏漂浮著。

高高的臺階,僅剩幾階。

舒遇氣喘籲籲,扛著攝像機的手腕在發抖,她扶著墻,撐了自己一把,擡頭看了一眼那吱呀作響的門,一鼓作氣跑了上去。

學校的天臺,寬敞到一覽無餘,只角落裏有幾張破舊的桌椅,不知被風吹日曬了多少年,已經褪去皮,僅剩不堪的內裏。

深藍的天遠而壓抑,站在天臺邊緣的人搖搖欲墜。

嚴昀崢和周之航慢慢靠近著,腳步輕盈。

舒遇和於瀟瀟只靠在門口,不敢打擾到他們,只錄下遠景也好。

她怕驚擾到那個人。

溫和的女聲突然響起,“不要再往前走了,不然我就跳下去。”

竟然是女生,舒遇的心一緊,外賣員的常規印象,讓她幾乎忘記了還會是個女生。

於瀟瀟更是,張著嘴巴,無聲地說了句,是女的!

“好,我們不再靠近了。”嚴昀崢見她轉過身,他把槍收回,舉起手示意自己無武器,“我是刑警隊的隊長嚴昀崢,我只是想和你聊兩句,不會傷害到你的。”

眼前的女人穿著學校的校服,年紀卻像是三十歲左右的人,臉色疲憊,卻毫無走投無路的驚慌與崩潰。

“我知道你們是為什麽而來的,都是我做的。”她輕笑著,沿著邊緣走了兩步。

遠處操場上的學生們,發出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她的表情一瞬落寞,“其實,我不想在這裏的,要給那麽多孩子留下陰影,真的不願意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是不知道如何解決了,才會這樣的,沒關系的,現在我們找到你了,可以幫你解決問題。”周之航急迫地安撫著她,腳下卻往前走了半步。

“別往前了!”她突然彎腰大喊,“我不想和你們這些男人談,我不要!”

“好好好,他是因為擔心你,才會著急的,你別害怕。”嚴昀崢眼神望向周之航,手掌揮了揮,示意他向後退。

“讓她們來!”

女人突然指向站在門口的舒遇。

聞言,剛換上微型攝像機的舒遇,眼皮跳了跳。

身旁的於瀟瀟則是眼淚汪汪地看向她,吞咽了下口水。

嚴昀崢安撫她,“好,我讓她們來,她們是記者,正好來采訪你的,你可以放心對她們說自己想說的話。”

隨後,他望向了舒遇,眼神堅定地點了點頭。

舒遇邁步向前,經過嚴昀崢時,他用手輕輕抓著她的手臂,低聲提醒,“別激怒她就好。”

她遲鈍地點了點頭,嚴昀崢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開始吧。

消防車已經開進學校,各方的燈光混亂且刺眼地照向天空,卻不能把這陰沈的夜刺穿。

舒遇的聲音溫和緩慢,“你叫什麽名字?”

“遲夏。”

“好好聽的名字,我叫舒遇。”她的聲音顫了一下,擠出笑容,“遲夏,你想說點什麽嗎,你為什麽要做那些事?”

“你喜歡高中嗎?”

這不搭邊的回答,舒遇卻依舊笑著,問道:“還好吧,你呢?”

“不喜歡。”遲夏的眼尾和唇角都下垂,聲音也顫抖,“我不喜歡,真的不喜歡。”

她大膽猜測,“是他們對你做了壞事,對嗎?”

風夾著零星雪花,輕輕吹過舒遇的眼睛。

下雪了。

她卻無暇顧及,只是靜靜註視著眼前不安的女人。

“嗯……是特別特別不好的事,特別臟的事。”

“所以,要殺了他們,為自己報仇嗎?”

“不應該嗎?”遲夏直接坐在了地上,腳懸在空著,輕輕晃著,聲音卻悲哀,“憑什麽他們可以開啟新生活,憑什麽他們有家庭有孩子,有事業有金錢,而被他們□□數次之後的我,卻只有一身的吐沫星子。”

舒遇的眼眶濕潤,“你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啊,為什麽要讓自己重新記起來這種事,遲夏,我們……”

“我的生活已經被毀了,在我跪下來求他們,他們只是笑的時候,在我從第一名掉到幾百名的時候,在我和信任的老師說出了一切,他卻完全不信我,一味讓我吞下的時候。

“因為有錢有地位,就可以輕易地把魔鬼變成品學兼優的好孩子,我心想,這不對吧,為什麽可以這樣啊……嗯?為什麽可以這樣?”

眼淚嘩啦嘩啦掉下來,遲夏抹去滾燙的淚水,咬著牙,“這麽多年過去了,我想忘記的,可眼淚還是會流下來,那既然眼淚還是會流,我又憑什麽忘記這一切!”

“這麽多年!我都沒有為我自己做點什麽!我信任別人,信任長輩,信任家長,可卻沒有一個人為我說話!”

舒遇的心顫了顫,她回過頭望向嚴昀崢的方向。

他輕輕點了點頭,用眼神示意,你做得很好,繼續和她聊。

她只好閉了閉眼,忽略自己那快速的心跳,咬牙繼續問道:“所以,你想自己親手殺了他們?”

“嗯,學習好還是有用的,對吧。”遲夏的手扣著地面,指尖都摳出血,“其實,沒想做什麽的,哪怕大學不好,也沒什麽的,畢業找不到工作也沒什麽的,出來送外賣也可以養活自己啊。可是,可是,我總覺得空落落的。

“直到我送外賣送到了林旭的公司!啊……我才明白了,原來,原來我的靈魂已經被人毀了啊,所以我才會這樣空落落的。”

“我好累,真的好累。”遲夏沈默了許久,她從兜裏掏出一封信,“累到已經不想再聽到最後一聲響了,我想先走了,不想說話了。”

“這裏面有我的陳述。”她纖細的手指靜靜將那封信推了過來。

最後一聲響?

舒遇下意識又看向了嚴昀崢,他的下頜線緊繃,眸光一閃。

他和舒遇對視一眼,安撫她繼續和遲夏說話,分散她的註意力,他則握著手機,悄悄退到天臺的出口。

舒遇吞咽下口水,“遲夏,我想聽你說,我們再等等好不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們就聽聽那最後一聲響吧。”

“也沒必要了,你們來的這麽快,我大概是聽不到了。”遲夏重新站起來,聲音微弱,“無所謂了,像他這種老師,如果有可能的話,我真的希望他死。”

“遲夏,現在這個時候,我也說不出,可以讓法律制裁他的這種話。我想這種話你是不願意聽的。”舒遇抹去眼淚,向前走了兩步,遲夏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動作,冷著臉看她走過來。

“如果我們只能見這一面,我想問問你,這一切都沒發生的話,你最想做的事是什麽,大學最想學什麽呢?”

“如果啊……”遲夏的聲音哽咽,她望向腳下的這所學校,嘆了口氣,“當時在這裏上學的時候,一切都很順利的話,可能會去學醫吧。”

“可是,一切都沒有如果了……”

舒遇欲說些什麽,可遲夏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她從衣服裏抽出一把刀,那刀光閃了一下舒遇的眼睛。

她顧不得自己仍在顫抖的腿,憑借意識踉踉蹌蹌地往前跑了兩步。

遲夏卻毫無留戀地,果決地轉過身,直接用刀割破了自己的喉嚨,鮮血飛濺到她的臉上。

“如果能忘記就好了。”

她搖搖欲墜的單薄身體,終於翻身掉了下去。

回想再回想。

舒遇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伸出手去抓遲夏,從而被她帶了下去。

“舒遇——”

嘶啞的聲音像斷了線的風箏。

即將要掉下去的那刻,舒遇回過頭瞥見了嚴昀崢跑過來的身影,面無表情的臉難得出現了崩壞的一秒。

為什麽。

世界顛倒了一瞬。

淩冽的風拂過舒遇發麻發痛的臉,燈光在眼裏不停旋轉。

舒遇想抓卻抓不到遲夏的手腕,她緊閉著眼睛,等待自己落入消防氣墊的那刻。

可就在墜落的前一秒,她被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與他一起狠狠砸上了柔軟的氣墊。

起起伏伏。

舒遇的呼吸斷了又續上,她的雙手如溺水的人抓浮木般,緊緊抓著正環在她腰間的手臂。

堅實且溫熱。

她的指甲掐在嚴昀崢手背的靜脈血管上,在那道傷痕上留下新鮮的傷口,鮮血如絲,輕輕蔓延。

舒遇卻仍驚魂未定,閉著眼睛不敢睜開,她喘不過來氣,冷風徑直灌入她的喉嚨。

她咳嗽幾聲,有只手覆在她的後背,而後是溫和的聲音,鉆進她的耳朵。

“舒遇,沒事了,我在這,不要害怕。”

周圍的一切嘈雜聲響,得以恢覆。

遲夏劃開的傷口咕嚕冒血的聲音,警察搬走她的聲音,遠處的學生發出的驚聲尖叫……各種混亂的聲音同時闖入舒遇的身體。

她緩了幾秒,睜開眼睛,手撐在嚴昀崢的胸膛,擡眸看了他一眼。

那沈沈的雙眼,裏面似有驚濤駭浪,一瞬不瞬地緊盯著她。

舒遇嘴唇翁動,可她的手掌隱隱作痛,失去了支撐,她又一下跌了回去。

與此同時,遠處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又爆炸了。

她被牢牢按在懷裏。

身體都被淡淡的冷杉木氣味浸透,仿佛她也成為那片森林裏的一棵不知名小樹。

“小魚,我在這呢,沒什麽可怕的。”

舒遇的心臟猶如浸水,她的眼睛瞪大,再度起身,迎著風雪,看向嚴昀崢緊閉的嘴唇。

這話不是他說的。

是誰說的。

巨大的錯亂感讓她的腦袋發痛,無法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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