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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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舒遇很討厭醫院。

從小她就是過敏體質,時不時就會因為自己的臉腫成饅頭而進醫院打針,哥哥舒巡常說她像被馬蜂蟄過的模樣。

不過把她惹哭,還是得親自哄罷了。

小學去夏令營的那次,舒遇在森林裏無緣無故就開始起紅疹,父母也不在家,還在上高中的舒巡只好帶著管家一起去夏令營找她,還說了她一頓。

舒遇原本就癢得厲害,被他這樣一說,她哭的聲音更大了。舒巡怕父母知道,送了她一套限量版微縮城堡景觀才算了事。

那時候去醫院算不上最討厭的事,因為有吵鬧的哥哥陪伴著。

可後來哥哥去世之後,她只能一個人去打針,臉腫成饅頭也沒有人說她了,更不用提去美國療養這件事了。

回國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舒遇再一次躺進了醫院的急診室,她還未睜眼前,就嗅到了熟悉的消毒水氣味,混雜著眼淚的味道,微鹹潮濕。

有淡淡的冷杉木味道突然闖入鼻腔。

舒遇睜開眼的瞬間,嚴昀崢正傾身探過來,手指拂過她的眼尾,帶走那滾燙的眼淚。他的手指粗糙,經過時帶有隱隱的顆粒感,可動作卻輕盈地生怕驚擾了她。

不知是不是舒遇的錯覺,他的手指似乎在發顫。

“抱歉,你在哭。”

嚴昀崢驚慌失措地挺直身體,微濕的手指在腿側輕輕摩挲。

夢裏出現的哥哥的那張臉消失不見,舒遇陡然回到清晰的世界,她擡高手臂,看了一眼正在打點滴的手背,無聲地嘆了口氣。

“嚴隊,我怎麽了?”

嚴昀崢坐在旁邊的座位上,“感冒發燒,而且低血糖。醫生說你是過度疲勞。”

“是你帶我來的——”

“於瀟瀟和小周也來了,但是徐霖也住院了,趁你睡著,於瀟瀟去看她了。”

舒遇幾乎是“噌”地一下就想坐起來,她皺著眉頭,難以置信,“學姐怎麽了?”

“抓捕黑老大的過程中,為了拍攝出最完美的角度,從磚墻上掉下來,腳扭了。”

不知想到什麽,嚴昀崢唇角止不住地上揚,舒遇歪頭,迷迷瞪瞪地盯著他,他話鋒一轉,“你們這個攝影組是不是都是‘脆皮人’啊,一個兩個的,比我們警察受傷都多,能拍到最後?”

案件剛結束,刑警們好不容易可以休息,卻還要因為她們再來醫院一趟,如果是舒遇也會生氣的。

滿是疲憊的無可奈何。

“……”舒遇自然心虛,可嚴昀崢說話依舊令人不舒服,她緊跟著解釋,“意外,這次是意外,嚴隊,我們雖然拍紀錄片,但也是第一次拍刑警的紀錄片,等熟悉你們的工作強度之後,我們一定不會再出差錯的。”

是自己的錯誤就要認,哪怕是身體不適,畢竟如果是在更緊急的時刻暈倒了呢,還要給更多人添麻煩。

“我看你們兩個,好了之後,再帶上於瀟瀟,跟著周之航一起體能訓練吧。”嚴昀崢似嫌棄地瞥了她一眼。

倒也不用吧。

舒遇沒答應也沒拒絕,他的手指敲在膝蓋,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得到滿意的答案,才會善罷甘休。

最終,她懵懵地點了點頭。

舒遇打針的地方發癢,她擡頭看了一眼點滴,“我這打的什麽藥啊,別過敏了。”

“葡萄糖,沒打其他的。”

“哦……”舒遇打了個哈欠,她瞄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嚴昀崢,皺了皺眉,“要不,嚴隊——”

這樣一尊佛似的人坐在這裏,她很難休息下去。

可話剛說出,就被另一道聲音掐斷。

有人拉開病床間的紗簾,“我聽同事說,刑警隊的嚴隊又來我們醫院了,怎麽著,抓大學生還能受傷了啊。”

眼前的人穿著白大褂,手裏用紙巾擦著眼鏡,擦完戴上黑色細邊眼鏡,繼續絮叨,“你可真行,就算醫院是我們家開的,你也不用老來照顧我們的——”

“……”

謝宇的目光定格在舒遇的身上,吞咽下口水,眼神略驚慌地望向嚴昀崢,後者直接起身,側身對床上的人微頷首,“舒攝影師,我和朋友聊會。”

舒遇下意識點了點頭,腦袋卻伸出去看,嚴昀崢把人推出視線,回過身把紗簾拉上時,不放心地補充一句,“等會周之航會買了飯來看你,之後會送你回家。”

“下次後采時間,於瀟瀟確認了會發給你。”

“嘶啦——”紗簾被猛地拉上。

舒遇揮手告別,心裏嘀咕,這麽著急離開,可以之後微信通知她的啊。

不管了,她要先睡一覺,然後去看學姐。

/

醫院十二層的謝宇醫生的辦公室裏。

謝宇把門反鎖,他震驚地尖聲問道:“哇靠,那是舒遇嗎,真的是舒遇?你們倆又談上了?她不是失憶了嗎?你是不是又想被她媽扇巴掌啊。”

當初舒遇就是在這家醫院搶救的,謝宇站在手術室外十米遠,也清晰地聽到了舒遇母親扇嚴昀崢耳光的聲音。

嚴昀崢撈過椅子坐下,不耐煩地捏了捏眉心,“你是想讓全世界都知道?”

“哦哦哦,我小聲點,是該小聲點。”謝宇坐在沙發上,他伸出腿踹了一下轉椅的腿,“你說話啊。”

“說什麽,我說什麽……”他透過玻璃,看向遠處的城市霓虹燈,眼底逐漸黯淡下去,“不過,你能看見她,認出她是舒遇,讓我一下放心了。”

“說什麽話,我聽不懂。”一天天的光打啞謎。

“……我以為是我自己臆想出來的人。”嚴昀崢摸了摸口袋裏的鉆石項鏈,拿出來放在暖黃的燈光下轉了轉,粉色小魚閃著光芒,印在他的眼睛裏,“還以為我太想她,想出病了。”

謝宇嘆了口氣,“你是真有病了,嚴昀崢。”

“她為什麽回來?你知道嗎?”

“不知道。”

謝宇不死心,追問道:“她真失憶了啊?”

“嗯。”

當初,舒遇被運去美國治療時,他偷偷跟去了,悄悄看她醒過來,松了一口氣時,她的父母發現了自己,親口告訴他這個消息。

他們說,就這樣吧,順理成章地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

“不是,你女朋友家裏人也是真牛,為了讓她身邊的人不提起你,給大學裏差不多和她親近的人都發了巨額紅包,甚至還給她閨蜜發了個電影劇本,讓她直接升咖。”

“要不是你們倆那會低調,他們家發紅包得發到公司破產。”

嗯。

一切都可以消除掉。

為什麽沒人能把他也消除掉。

嚴昀崢把項鏈放回口袋,起身時,燈光打在他頭頂,將他眼下的陰影襯得更深更重,他的聲音沙啞無力,“謝宇,你幫我查一下她的身體情況吧。”

舒遇的狀態絕對算不上好,要知道之前一起吃飯的時候,她可以連幹兩碗米飯,喜歡吃的菜會全部消滅光,讓他這個做飯的人看得很有成就感。

而且,現在的她,會經常走神,心不在焉地非常明顯,更不用說體力的下降了。

之前兩人戀愛時經常在江邊夜跑,舒遇的體質有所增強,過敏反應也慢慢沒有兩人剛認識時那般激烈。

謝宇沒問為什麽,點了點頭,“嗯,你放心吧。”

嚴昀崢站在窗邊,微微彎著腰,不停摩挲著打火機的機身,望著夜景發怔。只有提起舒遇時,他才會如此,仿佛只有他的周圍在下著雪。

本來就是靜默的森林,舒遇離開之後,徹底完了,積雪多到沒人走的進去。

謝宇試探地問了句,“喝酒去?”

良久,嚴昀崢從喉嚨裏慢慢擠出了一個字,“好。”

濕漉漉的一個字。

兩人走到地下車庫時,恰好遇到開車買飯回來的周之航,他開著窗,按了兩下喇叭,“嚴隊,謝醫生,你們去哪?”

“我和你們嚴隊很久沒見了,去吃個夜宵。”謝宇搭著嚴昀崢的肩膀,比了個耶。

“那是,加班半個月了。”周之航舉起一旁的飯盒,“那我先去看咱們拍攝組的朋友了。”

嚴昀崢喊住他,“沒點海鮮?”

“那當然,都生病的人了,一個昏倒,一個崴腳,吃什麽海鮮。”

“記得她們安全送回家。”

“我知道了,嚴隊。小舒姐和徐導,我一定再三確認,你別啰嗦了。”

好像他很不靠譜似的。

周之航把車停好,抱著飯盒下車,他湊到謝宇旁邊,悄摸問,“我前女友這陣子還好嗎?”

“呃……”謝宇撓了撓頭發,“不如,你自己去問問吧。”

“好勒。”周之航傻笑地跑向電梯,“拜拜咯。”

十幾分鐘後,周之航垂頭喪氣地走進急診室,他眼睛無神地瀏覽過床位,走來走去,終於鎖定了舒遇的床位。

“小舒姐,哇——”他還真的擠出了眼淚,把剛拔下針來的舒遇嚇了一跳,“我沒事,咋還這麽真誠,哭幾滴眼淚給我看呢。”

“不是,是我前女友,她就在這裏上班,我剛剛給徐導送飯,正好經過她的科室,結果發現她在給男人打電話,嗚嗚嗚,她說她戀愛了,說我們不是分手了嗎……沒辦法找你拍情侶寫真了,小舒姐。”

舒遇看著眼前皺巴巴的男人,實在和執行任務時那張堅毅的小臉對不上號,她無奈的拍了拍周之航的肩膀,“沒事……沒事的。”

“算了,我不在醫院哭,不吉利。”他吸了吸鼻,把飯盒拿出來,“我給你買了粥,這是嚴隊非常喜歡的一家店,特別好吃,你可以嘗嘗,多吃點總沒錯的。”

“長這麽瘦,就那麽暈倒了,嚇死我了,還以為你……我呸呸呸!”周之航拆開包裝,邊拿邊絮叨,“還是嚴隊反應快,立馬就接住你了,不然直接摔在地上了,多疼。”

舒遇接過他遞過來的湯匙,意外地擡眸看向周之航,想了想問道:“他是不是喊我名字了?”

她確實很餓,舀起喝了一勺,坐在一旁的周之航回憶著,“好像是吧,還挺著急的。”

他眼珠一轉,把椅子拉近病床,“小舒姐,其實我們嚴隊人挺好的,雖然平常嚴格了一些,但是對誰都很好的,你別誤會了,再和他起沖突。”

“我和他起沖突?”她倏地想起在案發現場的那一次,低頭“哦”了一聲,“不止那次好吧,他之前吃火鍋的時候,不也沒什麽禮貌。”

“哎,怎麽說呢……嚴隊的師父,他從一入警隊就跟著的師父,那天去世了,被之前的犯人報覆殺害的,所以他情緒不太好……你能理解嗎?”

舒遇一楞,不止是為嚴昀崢的事,還是因為入口的粥味道實在熟悉,令她的心都切實地慌了一下。

她的聲音放輕,“是這樣啊。不過——小周,我沒對他有意見,而且還想請他吃飯來著,況且我肯定不會把學姐很看重的工作搞砸的,你放心。”

這種人與人之間純粹擔心的關系,她好久沒有體會。

舒遇又舀了一勺粥喝,“你這個粥,哪裏買的,味道好熟悉,感覺之前在江禾喝過一樣。”

“說不清,就是市中心的一家小院,在巷子裏,很難找。”周之航撐著臉,另一只手把粥往她的面前推了推,“要不是嚴隊帶我們去過,我們這幫糙漢子,一輩子也去不了那種雅致的地方。而且巨貴。”

“他們家很有錢?”

“嚴隊的爺爺是白手起家的企業家,爸媽也是越賺越多,家大業大,挺有名的,上網能搜到。”

“哦。”舒遇沒有那麽感興趣了,甚至有點同情,因為她最清楚父母如果沈浸於搞錢,相應的也會缺席孩子的一部分生活。

不過想要什麽,就能得到什麽。

這件事本身,舒遇就應該感激的。

“這家店,之後你要是還記得位置,帶我去吧。”舒遇難得胃口好,把粥喝到見底,“我覺得味道好熟悉。”

“可以啊,這家店真的不錯,嚴隊的胃不好,吃這一家就很合適。”

舒遇點了點頭,沒再聊與嚴昀崢相關的事,反而問起後采的事。

“所以,每次案件結束,都要讓我們發表一些感言嗎?”舒遇正在穿鞋,周之航收拾好飯盒,疑惑地詢問。

“對。”舒遇摘下止血條,丟進旁邊的醫用垃圾桶裏,“你有想好說些什麽嗎?”

“不知道,每次我們案件結束,就累得呼呼大睡了,然後再迎來下一個。”周之航給她指了方向,他們要先去看一下醫生,再去找徐霖。

“要是非說有什麽的話,這次回去之後,我想收養一只流浪貓,自己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舒遇嘴角勾起,點點頭,“我有點貓毛過敏,不然也想收養一只。”

“啊,那你都不能靠近小動物啊。”

“但也還好,小鸚鵡、倉鼠什麽的,體積小的動物就還好。”

沒聊幾句,就到了醫生辦公室,醫生也沒有說其他,只是囑托她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千萬不要過度勞累,要慢慢把氣血補起來,適當做一下運動。

舒遇想到嚴昀崢說過的話,陪周之航一起鍛煉,倒也未嘗不可。

除卻練車之外,又多一件可以做的事了。

舒遇身體都忍不住輕盈起來,分不清是因為那碗粥,還是因為自己終於有事可做了。

最好有越來越多的事可以排下去。

早日重建生活秩序。

先從請嚴昀崢吃飯好了。

她倏地回過頭,問道:“誒……周之航,你們嚴隊難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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