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

關燈
#07

停在路邊的警車發出的光芒冷而遠,運送屍體的擔架被法醫們前後圍著送進車內,躺在屍體周圍的幾只小貓屍體也裝進袋子裏,要一同運往警局。

舒遇輕輕撇嘴,註視著警車逐漸遠去,消失在蘋果林的盡頭。

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可嚴昀崢這句輕飄飄的質疑的話,她做不到無動於衷。

看他在會議室裏的態度,不難看出他對於拍紀錄片這件事有多麽厭煩,仿佛有他們在,會拉低隊伍的辦案效率似的。

“為什麽?到你們抓到犯人的那一刻,我們都要全程追蹤,哪怕是最後不能播出的案件,我們也會跟的。”舒遇盡量維持平和的工作態度,深吸一口氣,似笑非笑地繼續說道。

“嚴隊,領導都下達命令了,總要配合的,還要拍半年呢,總不能……一直這樣不對付吧?你就這麽想把氛圍弄得很僵嗎?對你有什麽好處?”

三個反問。

嚴昀崢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震驚,他微微垂眸,掩藏住情緒。

周遭的氣氛驟然降低。

舒遇本不想挑明,可他憑什麽,憑什麽對她懷有莫名其妙的厭惡呢。

根本不是她太過敏感。

舒遇微鼓起嘴,生氣地撇開臉,盯著遠處跑來跑去的流浪貓舒緩情緒。

徐霖“哈哈”兩聲,沖到中間調和,“那個,嚴隊,我們分兩隊吧,我和向哥和你們去死者的小區,舒遇和瀟瀟去拍屍檢。”

這個建議不妥。

舒遇率先認識到自己的莽撞令學姐為難了,她咬住唇,正想說話,嚴昀崢喊了她一聲。

“舒攝影師。”

舒遇稍稍擡眼,目光在他貼著卡通創可貼的手背處停留了一瞬,不知為何,那陣莫名其妙燃起來的怒意直接熄滅。

但語氣仍不情不願地回應,“喊我舒遇就行。”

嚴昀崢的聲音沙啞,略顯疲意,“對不起,是我的問題。”

“我是怕你們第一次見到屍體不習慣,辦案是個很漫長的過程,不可能今天立馬就有結果,所以我才問的。既然你們可以堅持,那就這樣。”

舒遇挑眉,略顯意外,他這是第一次這樣好好說話吧。

之前總是冷得像一塊冰塊,特別是唯獨對她這樣。

但她才不會道歉,要他的微信還要了兩次呢。

舒遇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如此小心眼。

寒風刮過。

那股冷寂的杉木味道,襲入舒遇的鼻腔,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攝像機,若有若無地掃了嚴昀崢一眼,他下眼瞼處是青黑的黑眼圈。

她還能說什麽呢。

只好側過頭,沖著學姐眨了眨眼,“那個,學姐,我和瀟瀟去小區吧。”

躲在旁邊的周之航和於瀟瀟,松了口氣。

周之航小聲吐槽,“終於有人能治我們嚴隊了,拍紀錄片多好的機會啊。瀟瀟導演,你後采的時候,記得多問問我唄,我可愛出鏡了。”

“周警官,我不是導演,你就喊我瀟瀟就行。”於瀟瀟翻了個白眼,“後采的話,等案件結束了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抓住嫌疑人。”

“好好好,那咱們趕緊出發吧。”

最後一輛警車離開後,身後跟著一輛笨重的面包車轉向馬路對面的小區。

犯罪現場的取證緩慢細致,離開時已經是入夜,朦朧的藍幕下,一盞又一盞路燈閃著明黃的光。

一座城市不會因為角落有一具屍體而錯了軌。

可見過那具屍體的人,都不可能忘記那雙呆滯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充滿陰霾的天空。

一整天都未吃飯的舒遇,到達小區後險些又要嘔吐。

她看整個世界的眼睛都在發暈,像是在看梵高的畫,似漩渦。

周之航遞過來幾顆薄荷糖,舒遇和於瀟瀟接過,直接在口腔內嚼開,薄荷味清新可口。

“你們還好嗎?今天這都不算什麽,我第一次出現場看到屍體的時候,就是碎屍,真的有點可怕,吐了好久。而且那幾天做噩夢,也不敢吃肉。”

舒遇敏感地察覺到後采的素材,“那你仔細回想一下那種感覺,采訪時可以和我們分享。”她剛轉過頭想和於瀟瀟分享,可那小姑娘已經沖到周之航面前,詳細詢問他第一次出警的故事。

他張牙舞爪地講述著自己被碎屍嚇到嘔吐的場景,嚇得於瀟瀟一楞一楞的。

舒遇輕笑,熟練地舉著攝像機調整參數,取景框內突然出現嚴昀崢高挑的身影,他面色凝重,低垂著腦袋不知在想什麽。

舒遇突然想到向哥去往警局前,和自己說過的話。

向哥提醒她說鏡頭要集中在少數警察身上,最好能找到故事中的主角,便於正式拍攝後有幾個固定的拍攝對象。

可以深度挖掘的角色,去體現刑警本色。

舒遇雖然犯難,但似乎也沒有過多猶豫,她幾乎可以確認嚴昀崢一定會是紀錄片的主角。在案發現場時,鏡頭一直緊追著他,他也並未有絲毫分心,始終專註且認真地聽同事同步現場情況。

可這樣的人第一次見到屍體會是什麽樣呢。

她想緩和一下剛才的氣氛,主動走到他的身邊,側頭帶著笑意問道,“嚴隊,你第一次見到屍體的時候,吐了嗎?”

她的眼睛裏閃著細碎的光芒。

像是叢林裏陡然出現在樹梢上的一只銹斑豹貓。

“沒有。”嚴昀崢的喉結滾動,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

“哦。”舒遇唇角微勾,“那你還挺勇敢的誒。“她的語調輕快,像是在誇獎小朋友。

聞言,他輕笑道:“但是有做噩夢。”

“是嗎。”她調整攝像機參數的手指頓住,心不在焉地回覆,“我當時也是,做噩夢了。”

“不是才見?”

嚴昀崢詫異地問道。

“嚴隊,物業來了。”

周之航站在小區的花壇上,朝著舒遇這邊招手。

對話被打斷。

回過神來的舒遇,輕輕吐了口氣。

這一片都屬於江禾市的老城區,房屋老舊,監控較少,但好處是附近有較多的大學舊校區,晚上的夜生活豐富,房租也較為實惠,適合附近剛畢業的大學生,或者是打工人居住。

除卻流動性較大的居住者外,更多的是住了幾十年的中老年人群。

小區中央的空地,已經有跳廣場舞的大媽們聚集在一起,哪怕是冷風蕭瑟的冬日傍晚,也無法阻擋住她們的熱情。

這是舒遇在美國看不到的場景,溫馨卻又像是斑駁鏡面映襯出她的格格不入。

在物業的帶領下,幾人爬到五樓,來到關關的家門口時,舒遇的雙手雙腿都接近無力,她掃了嚴昀崢一眼,他正在和物業溝通。

“我看小區裏也有許多流浪貓,一般不會這樣多的。”

物業正在和房東發消息,喊人來開鎖,他嘆了口氣,“哎,這附近都是流動人口,還有大學,有些人離開的時候,就帶不走貓,有些還好找找領養,更多的是直接丟了,那貓在野外還能幹什麽,沒人做絕育,怪麻煩的。”

周之航問道:“物業不管嗎,沒有業主投訴?”

“有,特別是帶小孩的家長會投訴,但我們這也心有餘力不足,餵貓的偶爾還會和其他住戶吵架,管也管不住。”

“這樣。”嚴昀崢微頷首,他依靠在樓梯的欄桿旁,透過窄小的玻璃窗,望向樓下熙熙攘攘的廣場。

“搞不懂了,怎麽會有人狠心丟下小貓。”周之航忿忿不平。

於瀟瀟在一旁竊竊私語,“就是,就是。”

舒遇在這時突然想到大學時的某位心理老師,他設立了校園內的流浪動物救助協會,盡可能地幫助學校裏的流浪貓做絕育,也會定期幫它們做體檢。

不過,她對於這位老師的記憶只停留在大一,只有模糊不清的印象。

如果她的大學也在這一片區域,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舒遇想咨詢一下那位老師,最好能做些什麽,可以幫助到這些小貓,畢竟寒冬還未結束。

不過她和大學時的同學們都沒有了聯系,也不知道如何去聯系老師。

等案件了結,她去問問徐霖。

鏡頭裏的嚴昀崢眉骨冷淡鋒利,他的手撐在陳舊的窗框旁,隨意問了一句,“有虐貓的嗎?”

物業大哥嚇了一跳,“這個……倒是不知道,我在這工作七八年,沒見過。”

他點點頭,看向樓梯口上來的人。

房東來了。

“哎呦,這小姑娘人挺好的,在我這住了兩年,怎麽就——”房東站在門前對著屋內來回走動的警察說道。

“您還允許租戶養貓?”周之航盯著一面墻的照片發楞,上面大多數的照片都是死者與自己養的那只布偶貓的合照。

“本來是不允許的,但當時了解到這個小姑娘是孤兒,自己來江禾上大學打拼,挺孤單的,就那只貓陪著她。”

“後來觀察了一下,各方面都挺讓我放心的,也就沒再管過。”

“嚴隊。”

周之航遞過來一沓尋貓傳單,上面的貓漂亮高貴,下面標註賞金兩萬。

死者很寶貴她的貓。

畢竟生活條件和穿衣風格都不像是能輕松拋出兩萬的人。

舒遇給了傳單一個特寫鏡頭。

嚴昀崢特意往攝像機的方向輕輕移了移,以便她拍得清晰。

鏡頭對焦到傳單的那個瞬間。

舒遇輕而易舉地嗅到他身上的冷杉木味道,她鼻間縈繞的那股血腥味悄悄消退。

出租房沒有任何異常。

現在也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一隊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有休息,嚴昀崢下令全體睡到明天早上再繼續調查。

更何況,拍攝組也是兵荒馬亂地跟著他們到處跑,還是第一次見到屍體,多少會難以接受。

“那結束了?”於瀟瀟站在樓梯間,腦袋發懵地打了個哈欠。

周之航走在前面,在樓梯口回頭回答,“我們要去警局補補覺,順便等屍檢。”

舒遇已經饑腸轆轆,雖然迫不及待想要去吃完飯,但還是在後面磨磨蹭蹭地翻看拍攝素材,她習慣性進行檢查,為了心安。

下臺階時,她頭暈目眩地往前一撲,保護攝像器材的本能想法,令舒遇想翻身再倒下,可卻直接被一雙手拉進來了懷裏。

嚴昀崢將她扶穩,手指發麻般地在身後微微張開,他緊蹙著眉,“你沒吃飯?”

是關心還是在罵人?

這人到底會不會好好說話。

“謝謝,我沒事的。”舒遇確實一天都未進食,“徐導說了,晚上會有替班的攝影師,我現在就去吃飯。”

要去吃飯了。

這一天太過漫長,舒遇已經餓到要昏厥,也不知這些刑警是如何堅持的。

周之航聽到動靜,露出腦袋,“小舒姐,咋了,餓昏了?”

“要不吃點巧克力吧。”周之航從兜裏拿出半塊巧克力,“你們肯定還不習慣,這種情況是常態,看多屍體就適應了,到時候對著屍體啃肉夾饃也不在話下。”

舒遇還未開口說自己對巧克力過敏,他伸出的手就被下臺階的嚴昀崢攔住,“她不能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